华章公主贵幸,侍宠骄恣,不尊礼法,尝因私愤杖杀宫婢,帝竟不问。
——《大虞国志·承德本纪》
……
车马碾过松软的泥土,将山路踏得平实。
御驾在前,以四皇子、沈瑛等人打头,落后半尺,驭马跟随;华章、新平两位公主、几位说得上话的宫妃乘车同行;再往后,便是一些宗室子弟、高官家眷,这次木兰围场春狩,声势浩荡,队伍庞大。
终于,盘桓的长龙没入幽林,一一落定,宫人们开始支起帐篷,整理行装。
却见,营地外的老榆树底下设了个临时草靶,却听,“咻咻”两箭破空,箭矢穿透稻草,扎入树干。一箭过后又是一箭,后一支破开前一支的翎羽,将它取代,屹立中间。
快而捷,稳而准,轻盈似水,利落如风。
实难想象,这样的手法,这样的准头,竟出自那专蛮霸道的“女子”之手。
“她”一袭劲装,纤腰紧裹,发丝高盘,打扮少了几分娇娆,多了几分率真。又手持一把小弓,弓看起来轻飘飘,发不出什么力,但离奇的是,被射出去的箭,竟很有分寸、也很有分量地钉了进去,一连数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温如晦静静凝望,不知不觉,唇畔微勾,目光愈发柔和。
说不清是何种感觉。
华章的背影,轻薄而又高挑,可动作间,那全然投入、放肆沉浸的专注,那骨子里镌刻的自信与傲然,无比鲜活,无比生动,比之世人常说的“礼仪”、“风度”,还要令人倾倒。
是耀目的明珠,是吸睛的合欢,是雨过天晴,绮霞出鞘,四射的光芒划破层云。
一只手搭上青年肩头,令他下意识摆正姿态,从痴迷中抽离。
他瞥开眼,却还是叫沈瑛捕捉到了视线的落点,朝那儿看过去,登时爽朗的笑声响彻耳边:“哈哈,如晦兄,这山头的风有些大啊。”
风撩动衣摆,是有,但绝算不上大。
温如晦退后半步,摆脱掉那只手,不解地问:“沈大人何出此言?”
“风要是不大,怎么会吹生你一颗春心呢?”
“我说得对不对?”
“……”
“啧啧,不妙的是,华章脾气太大,这世间能降服‘她’的人少之又少。”沈瑛语气轻松,两颊扯着皮肉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知是在调侃,还是威胁,“若降服不了‘她’,便只能乖乖被‘她’降服。”
“毕竟一不小心惹了火,要么等着浇下一盆冷水,要么等着烈火焚身,不死也得脱层皮,万没有可安然无恙、全身而退的说法。”
青年的话里,藏着几分深意。
也是凑巧。
这一阵又一阵窥伺的目光,终于引起赵衿注意。他挑了挑眉,眼睛忽闪了一下,神态俏皮,像要同他们玩闹,兀地抬起手臂,将弓对准二人,拉紧了弦——
他敢下手吗?
他不敢。
箭尖略过沈瑛,挪动稍许,对准温如晦。
他不敢下手吗?
他敢。
笑意从眸中褪去。
那双三白眼,眼瞳漆黑如电,透着恨意,透着狠戾。无论是沈瑛还是温如晦,都毫不犹豫地相信,下一刻赵衿便会松手,取下他的性命。
沈瑛脸上升起几分兴味。
华章杀他也好,不杀他也罢,自己都不会多说什么。
区区一个温如晦,温侍郎送上门巴结他们父子的走狗,还不忠诚,贱人贱命,有什么值得他可惜,值得他出面阻拦的呢?
赵衿最终没有下手。
杀温如晦简单,善后却很麻烦。况且就这么轻易地让人死了,难解他心头之恨。
赵衿放下弓箭,将它们交由金芙蕖收好,笑着跑向沈瑛。
“韫玉舅舅!”
“华章,你真是调皮。”
温如晦惊出一身冷汗。
那垂在身侧的手,牢牢抓紧衣摆,尤在颤抖。
他并不是个真正温和大度的君子,相反,爱追根究底,好猜忌,性多疑。
今日华章长公主的一番恐吓,外人只会以为“她”玩笑太过,没把人放在眼里,温如晦却觉得,“她”的表现,与其说是蔑视,是看轻,倒不如说是一种复杂的恨,极度的憎。
“她”与他,他们之间,究竟存在何种过节、何种心结,竟如此不堪忍受,以致于一见上面,便止不住快要失态。
他猜来猜去猜不到答案,反而搅得自己心乱。
……
蹬着脚镫,承德帝跨上骏马。
其实他并不擅武,也不擅骑射,在众兄弟姐妹之中,莫说大哥和幼弟,就连后来嫁人生子的姐姐,功夫也好,魄力也罢,都比自己要厉害——不然怎么差点儿做了女皇呢。
承德帝生来平庸,却不愿承认这种平庸,尤其在登上皇位以后,更有一种自己天命所归的错觉。
而他每隔一两年,便兴师动众来到围场,大张旗鼓地狩猎一次,无非是越缺什么越想彰显什么。
只是今年,体验又有所不同。
看看他的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体格轩昂、意气风发,还没上马,光是搭着弓呢,便有了浑然的潇洒。
江山代代新,有人正在老去,有人正当年轻。
承德帝放沉了呼吸,拿鞭子在马背上一抽,正要启程,忽听到身旁起了争执——
“三哥,你这匹马毛色漂亮,矫健昂扬,实在少见,让给我骑,好不好?”是华章的声音。
三皇子赵棠不肯,一边握紧缰绳,挡在马侧,一边好声好气劝道:“‘大妹’,不是我舍不得,此马彪悍,方驯服不久,交给你骑,叫我怎么放心?”
赵衿捉住他的手臂,拦着他不让人动,固执道:“好三哥,上个月我练了整整一个月的骑术,刚才还坐在马背上溜了一圈儿,你都看在眼里,怕什么。”
“‘大妹”,你先借六弟的马耍着玩儿,成不成?等射彩结束,我亲自带你双骑。”
此次春狩,除了要比较猎物的种类、重量以外,还会于树顶绑上彩绦,射中彩绦条数最多者,便为夺彩。这两种形式,一动一静,一近一远,考较的不仅是耐力、细心与准头,还有眼力。
“六弟那匹小矮马,就是给小孩子骑的,我骑出去没得跌份儿。”
赵棠扶额,叫他闹得有些头疼,偏偏这大妹得父皇宠爱,自己莫说骂了,便是说几句重话都使不得,无奈哄道:“不然试试新平的马罢?那是在青骓牧场长大的黑马,自有一般威风……”
“哥!”
赵岑的马,由她精挑细选,托人精饲养大,怎肯让出去。
赵衿也看不上:“还不如我自个儿的马呢。哼,你说来说去,不就是怕离了这马,会被人给比下去,拿不到头名。”
这确实被他说中了。
景阳的儿郎们,精通骑射的着实不少,离了良驹,赵棠还真没几分拔尖的自信。为唱这出戏,才搭这个台,若拔不了尖,如何在承德帝面前表现一番,又如何对得起自己所做的准备呢?
“‘大妹’,快别胡闹了。”
赵棠不愿松口,赵衿不肯放弃,二人扯着绳子较劲。
沈瑛在旁边看着,皱了眉头,一使眼神,便有宫人牵了他的马上前,令马儿垂首,作跪迎之态。
“小华章,其他的马你瞧不上,那我这一匹呢,可还入得了你的眼?既然你三哥那么爱重那匹马,就别夺人所好了。”男人温声细语,好言相劝。
赵衿眼风一挑,神情松缓下来,逐渐停下动作。
就在赵棠见他一副犹豫模样,以为沈瑛终于将人说动,大大松了一口气时,未防赵衿径直冲了过去,眼疾手快取下他腰间短匕,怒瞪众人,扬声道:“我赵衿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一语未了,便推开赵棠,同时拔出匕首,狠扎马腹,不仅连刺数刀,还转动刀刃,将伤处撕开数倍不止,惊得周围一阵喧哗!
喧哗声里,马儿受激,高踢前蹄,嘶声不断,赵衿将匕首丢还赵棠脚下,抬起染血的脸,挑衅地看着他。
“你这泼妇,疯了,真是疯了!”
抢他的刀,杀他的马,赵棠又急又怒,一时口不择言。
骏马癫狂,濒死挣扎,侍卫们一拥而上,欲阻止它生乱,却不料任性的华章公主翻身爬上马背,已随着马身左摇右摆。
“给我手帕!”
人群乱哄哄,避的避,让的让,没几个听清,听清了的,反应也没这么快。
赵岑舔了舔唇,取下发钗,取下手帕,用帕子将钗子包裹,精准丢入赵衿怀里。
马背上的人发丝散乱、衣裙脏污,虽形容狼狈,但因专心把持方向,凝眉聚眼,甩落血痕,另有一种别样的俊气。
赵衿以手帕隔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时而随□□畜生直直冲天,时而又随它低低俯首,不知多少血污和入尘泥,马蹄所过之处,遍地狼藉。
“吁——”
终于,随着马鼻、马嘴不断涌出血沫,它也软了气性,筋疲力竭,最后嘶鸣一声,歪斜倒下,赵衿也被侍卫接住,安稳落在地上。
眼看闹剧结束,众人终于松了口气,不再提心吊胆。
“这马,这马不对劲!”
前来探查马匹伤势的典牧,忍不住惊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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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驯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