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年关的巡查,乐知还有其它事务。
叶凌在清查佛寺道观时,一些香火旺盛,在百姓中颇有名气的佛寺道观并不买账,还得她亲自出马。
她也借机请教了几位渊博的大师,总算弄清楚了那红莲纹是什么。
这日,她便将骆淇喊来公主府。
“你那红莲纹我有线索了。”
原本歪歪斜斜坐在对面的骆淇一个轱辘坐起来,看向书案前的乐知,“嗯?”
“我在大慈恩寺的藏经阁里看到的。”
佛门有一物名为续生莲子,采下百年莲池中所结的莲子,以肉身为媒,用天地之气日夜温养,经年累月或许能成就一颗救人于危命之际的续生莲子。
但是这样的莲子并不易得。无论人还是妖,用自身作桥,长久引渡天地之气,必然会损伤肉身。莲子养成之日,养莲人也就到头了。这无异于另一种一命换一命的法子。
骆淇能续命半年,不知道是这颗莲子做失败了,还是故意做成的半年?乐知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至于了因,那些佛寺曾记录他十年前曾云游至长安,跟普通的云游僧人并无不同。你与其有交集,可察觉出异样?”
骆淇摇头,“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山野行走,我仅与他交谈过几次,并未察觉有异。”
乐知了然,还是要继续调查了因,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骆淇还在细细回想他与了因的交集,突然听乐知问:
“你为什么会喜欢到佛寺去?”
骆淇怔了怔,答:“谈不上喜欢,不过心有困惑,听听僧人讲经,想从中得到答案罢了。”
“困惑?说来听听。”
“不过是年少时的一些无谓之思,不值得讲。”
乐知敲敲书桌,“让你讲就讲。”
骆淇长睫低垂,“殿下也知道,下官是半妖,幼时妖炁不纯,十几岁时才能化好人形,十几岁之前我就只能生活在妖族领地,妖族弱肉强食,虽然因为是阿娘的孩子,其它妖不会对我做什么过分之举,但总归常有摩擦,难以融入。”
“在我以为能化好形后,我立马就搬到了人族领地,也交到了朋友,当时我想或许我更适合做个人族。但其实我根本没掌握好化形,无意中显露了妖身,朋友自然是惧怕我。”
骆淇自嘲一笑,“当时就觉得人妖两族都容不下我,恰好朔阳有一间佛寺很有名便常去走走,去得多了,也就不钻牛角尖了。”
乐知:“朔阳只有你一个半妖?”
“不知,我没见过其它半妖。”
乐知这些年确实见过不少半妖,他们来到人族领地,也有的被周围的人发现是妖,能平和对待的人族几乎没有,基本上都是畏惧,甚至还有恶意。
“没见过?”乐知咂摸着这三个字,“所以你之前说见过一两次的半妖是你自己?”
骆淇干笑两声,“殿下记性真好。”
“记性好有什么用,拦不住有人……有妖满口胡言。”
“我那是情势所迫,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没想到殿下火眼金睛,明察秋毫,还是识破了我。”
乐知翻了个白眼,真是跟他说不了两句,尽会插科打诨。
过了一会儿,乐知又问:“那你吃斋念佛,可有顿悟?”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真正的归属不在他必须融入人族还是妖族,而在于他自己的本心。
“你还挺豁达。”
骆淇失笑,“殿下自然与下官不同。”
昭镜天之骄子,没有遭遇过冷待,怎么会理解他作为小小半妖的迷茫。
看出骆淇的敷衍,乐知挥挥手,让他下去。
时间如流水,隆启三年就要过去。
腊月二十九,乐知在公主府同骆家人用了一顿晚宴。除夕早上,骆诀像过去几年一样去骆家,而乐知去太极宫参加守岁盛宴。
一晃到了正月十四。
唐闵拿上一封信,敲响乐知房门。
乐知素白手指捏着薄薄的信纸,“她这意思是不想把玉佩给我?”
唐闵:“殿下如今已是当之无愧的妖司指挥使,纵使小郎君身世披露也不会威胁殿下半分。”
乐知冷笑一声,“是不会威胁,但会很麻烦。你非要在麻烦发酵之后再去解决吗?”
当年,体弱多病的太子突然薨逝,乐知回长安奔丧。先帝先是下令让乐知进妖司,后又赐婚乐知与骆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先帝这是要动手将妖司真正收到李家手中。
妖司虽然名义上属于朝廷,但其一直由骆家把持,骆家才是妖司实际的控制者。
乐知与骆麟成亲不久,骆康成去世,骆诀没满周岁,骆麟在除妖中牺牲,乐知正式成为妖司指挥使,先帝驾崩。
当时便有风声,骆家祖孙之所以先后丧命,是因为先帝要在在驾崩前为继位的皇孙李禛铺路。
“那方诸呢?他也是麻烦,殿下还不是犹豫,放了他一条生路。”
乐知眉目瞬间笼上一层冰霜,“方诸如果再生事,我能动手杀了他,你能杀了苏时颖吗?”
唐闵眸光闪烁,欲言又止。
“你我都清楚骆麟到底怎么死的,骆诀的身世若是揭穿,对谁都不好。说吧,她现在在哪里?”
唐闵沉默一瞬,“信是从永州寄来的,她还在不在永州,我不确定。”
乐知皱眉,她居然跑这么远,“你派一个人,我让人一同去找苏时颖拿玉佩。”
唐闵垂眼,“是。”
“唐闵,脑子放清醒点,别碰上跟苏时颖有关的事就昏了头。”
“是,殿下。”
“行了,下去吧,明日起便是上元节假,好好想清楚。”
正月十五是上元节,再加上前后两天,宵禁解除,金吾弛禁。一年之中长安难得的不眠夜。
尤其上元当天,灯火阑珊不息,游人络绎不绝,一家老少,有情男女,纷纷走上街头,畅游灯会。而长安最热闹的当属东西两市。
“殿下怎么也跟我一样,孤家寡人?”
东市邀月楼,叶凌靠在包厢门口侃道。
乐知一袭红衣,临窗而坐,“我一向孤家寡人,倒是你,没跟你那小郎君去游街?”
“郎君?殿下说哪个啊?”叶凌在对面落坐。
乐知:……
“有双凤眼的那位。”
“他啊,说要去我家提亲,我就跟他断了。”
乐知提起小炉上温着的酒壶,到了两杯,“不想成亲?”
叶凌吹了几口气,大饮一口,烫得“嘶”一声,过了一会儿,道:“成亲是什么感觉?”
乐知双手捧着茶杯,“你问我?”
叶凌笑一声,“也是,问错人了。”
乐知成亲在隆兴二十五年春,先帝下旨,命当时的妖司指挥使骆麟尚公主。
公主出降那日,十里红妆,场面盛大。乐知怀着合作的心理从皇宫到骆府。
她跟骆麟其实并没有见过几面,更谈不上感情。那时,骆家因为骆康成的野心,岌岌可危,乐知与骆麟成婚是先帝与骆康成心照不宣的交易,骆家通过尚公主得以保存,而骆家归还妖司之权。
婚礼仪式顺利进行,直到乐知与骆麟到宴席上招待宾客后回青庐时有一小婢找上骆麟。
乐知独自先回到青庐,未料骆麟久久不归,她派人将叶凌从席间请来,找借口打发其他人,询问叶凌骆淇行踪。
叶凌也不知,还道唐闵也不见了。
乐知耐着火气将骆麟走前有人寻他一事告诉叶凌,她神色有变,像是知道找骆麟的人是谁。
再三逼问下,叶凌吐露实情。原来骆麟早有心上人,名苏时颖,骆麟在赐婚前便与其了断。但叶凌说二人情深义重,或许没有断干净,来找骆麟的小婢很有可能是苏时颖的婢女。
乐知顿时怒火中烧,大婚之夜,驸马与别的女子牵扯不断,前情往事处理不清,这置天家颜面于何地。
在叶凌的带领下,乐知绕过前院喧闹的宾客趁夜赶到了同坊一座小宅子。
宅前,唐闵面色凝重,拦住乐知。乐知气极,唐闵是妖司左使,效忠的该是她李氏皇族,却这么听骆麟的话。
她拔下唐闵腰间的佩剑,与他交手片刻,将其挫败于地,怒火熊熊提剑推开大门。
看清门内情景,乐知满腔怒火化作惊愕。
庭中,骆麟和苏时颖相对而坐,地面是一圈圈暗红繁复的花纹,像是用血液绘制的阵法。天地之气从骆麟头顶灌入,由手掌渡向苏时颖。而苏时颖双目紧闭,面容惨白,似是弥留之际。
骆麟在用换命之术!
骆麟不能死,至少不能在今天死。乐知当机立断,举起长剑就要破坏地上的阵法。
“殿下!”骆麟喑哑出声,“换命阵法已成,此刻中止,无非再添上我这一条命。”
乐知握剑的手一抖,叶凌扶起唐闵的手也顿住了。
“混账!”乐知咬牙骂道,却也放下剑,“所以呢?现在是什么意思?”
“颖娘服毒自尽,尚存一息,我……我不能看着她去死。”
“大婚之夜,驸马为别的女子丧命,你把我昭镜放在眼里,把陛下放在眼里吗?”
骆麟一开口血液溢出,“颖娘有身孕了,我不能看着她和腹中胎儿一尸两命。”
“呵!”乐知气笑了,“那你就能看着骆氏全族丧命?”
骆麟眼眶颤动,“殿下,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我想若不是骆家得势太久,也养不出骆大郎这般的性子,目无君父,藐视皇恩。”
“咳!”骆麟身形晃动,却未曾停止天地之气的传输,他闭了闭眼,“殿下,是我有罪,处事欠妥,酿成今日之错。我愿将妖司之权悉数奉还,骆家异术全部献上,以免殿下日后筹谋之苦,求殿下放过骆家和颖娘。”
“你当朝中人是傻的吗?大婚当天,驸马殒命,怎么看我这个意图进入妖司的公主都不无辜吧?”
“殿下身边有一镜妖,能化他人形态,以假乱真。唐闵与我亲如兄弟,最了解我。有他在旁协助,骆麟能活多久全凭殿下心意。”
乐知眼神一暗,“你知道的还不少,可我却连你有这么个心上人都不知道,你瞒得不错。”
“殿下谬赞。”骆麟血色尽失,看来没有多久了。
“你这两位下属该怎么办?”乐知横剑指着叶凌和唐闵二人。
叶凌一惊,“这事跟我可没关系,我只听令行事,不搞你们这些弯弯绕绕。”
无人理会叶凌的辩解。
“骆家异术中有誓咒,唐闵。”
唐闵举起三根手指,引入天地之气,“唐闵在此向天地立誓,绝不向任何人透露骆麟与昭镜公主之事,有违此誓,甘受天罚。”
随后,唐闵从咬破中指,挤出一滴血,“请天地见证。”
一抹淡光闪现,血滴消失。
“叶凌,你也照唐闵做吧。”骆麟声音虚弱。
“这……天罚是什么啊?”
“死。”唐闵僵着脸色挤出一个字。
“啊?这……”
“照他做。”乐知剑尖偏向叶凌咽喉。
方才她已明白,骆家的誓咒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血契,是人与天地立下的血契,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并不难。
感受到乐知的森森杀意,叶凌咽下一口唾液,举起手立下誓咒。
乐知放下剑,冷眼看着骆麟脸上逐渐染上灰败,而苏时颖慢慢恢复气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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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乐知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