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姐姐——”
“姐姐。”
两岁迥异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慕云瑠停下手上的药杵，拉起来垂在唇边的泛着浓重酒味的方巾，随之起身出去——来人是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俨然是先前慧娘救下的孩子，二人的眼角罕见地挂上了开心的笑容，侧耳聆听，隐约能听见规律的打桩声。
慕云瑠略有片刻的失神，她还是顺手将他们二人脸上的方巾给往上拉了拉。
眨眼间，她和绝尘来到襄阳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在这期间，她经历了自己从前人生中从未想象过的景象，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刻骨铭心的死去的人发出的臭味，到现在偶尔还会出现在她的鼻翼。
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似乎已经过去了许久，又像是刚刚结束，选择留下的人也逐渐收拾好心情，开始着手重建家园。
慕云瑠见到他们俩来，开心地笑了笑，却也没忘顺手将他们面上的布巾向上拉一拉，虽说因为控制得当，大灾后的城内没有出现瘟疫，可防范之心也不能稍减。
她的动作恰好将那男孩方要张开的嘴给遮住，后者发出了滑稽的一声“唔”，惹得身边的女孩和慕云瑠都笑了出来。
“怎么了？”
慕云瑠蹲下身子，摸了摸男孩的头，以示安慰。
“慕姐姐，大姐姐她叫你过去。”
大姐姐就是同慕云瑠一起来到城中的绝尘，此刻她正在城内的粥棚施粥。
慕云瑠听后点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她说罢整理好方才的东西，便起身跟随他们二人出门去了。
来到襄阳的这段时间简直就像一场梦一般，幸而绝尘他们先前为了在荆州境内调查，在诸如襄阳、江陵等这些重要的城池都设置了据点，所以绝尘才敢冒着路上可能出现的风险，带着病弱的慕云瑠赶往襄阳。
慕云瑠的目光略过街道上正在重建的房屋和重拾希望的人们，心中默默地泛起了几分欣慰和希冀来。
她并不知晓初到襄阳的场景，只是从绝尘口中得知了只言片语，可能是为了避免刺激到大病初愈的她，绝尘的描述含糊其词，慕云瑠也未再多问，毕竟从他们居住房子的破损程度和院内堆积的污泥就可见一斑。
慕云瑠自病愈之后，没有修养多久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襄阳城的救灾之中，大病一场让她更快地从先前的思考真实投入到行动现实之中。
走在前面的两个孩童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肩膀也几乎要挨到一起去，看起来似是一对极为亲密的姐弟，可慕云瑠知晓，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有的只是同在灾难中失去亲人的悲惨经历。
短暂走神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在前边二人的带领下来到了绝尘施粥的棚子那里。
慕云瑠脚步一顿，她看见绝尘的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的高挑女子，可身前的两个孩童却激动地快步跑了过去，不同于见到她时的大声呼唤，他们只是激动地奔向那名女子，脸上高兴和激动的神情暴露了他们竭力压抑的冲动。
慕云瑠立在原地，有些踌躇，直到绝尘叫她，她才走过去站在绝尘身旁。
那名女子弯腰亲昵地抱了抱怀中的两个孩子，起身后才看向一头雾水的慕云瑠。
绝尘适时开口，向慕云瑠介绍道：
“她是王慧，这里多亏她帮忙。”
慕云瑠点头，却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女人：
“我叫慕云瑠。”
王慧笑笑，说：
“你就是他们常常对我说起的医女姐姐吧，”说着，她的眼神还意有所指地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停留片刻，接着她抬起头，郑重地看向她“多谢——”
慕云瑠一时有点不好意思，坦诚地回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慧听罢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切入今天的主题：
“慕姑娘，我今日来是为了请你去看病的……”
她说到最后，语气稍弱，存着点生怕对方拒绝的意思。
慕云瑠下意识地便想答应，她在襄阳城内这段时日，早早就担起了医者的角色，可她还是下意识地克制住了立刻答应的念头，转而看向了绝尘，若非绝尘时时刻刻护着她，她怕是早就被那崩塌殆尽的社会碾地渣都不剩了。
绝尘接收到她的眼神，沉默地点头表示应允，慕云瑠这才转过头看向王慧：
“好，我答应你。”
王慧脸上露出爽浪的笑容，她朝着慕云瑠行了一个颇有江湖气息的礼节以示答谢，并和二人约定好明早出发。
王慧带着那两个孩童走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绝尘低声对慕云瑠解释道：
“她先前帮过我们。”
绝尘说的正是当时途中偶遇时慧娘好心发出的提醒，这足见她是个热心肠的人，同时，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也观察到王慧是个嫉恶如仇，雷厉风行之人，更是在民众见具有异乎寻常的亲和力和号召力——这个女人并不简单，她的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不过绝尘思考的这些，慕云瑠自然并不知晓，在她看来王慧可能只是绝尘在她昏迷期间恰巧交到的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
她昏迷不醒的那段时日，几乎完全丧失了对外部环境的感知，苏醒后也无暇过问她昏睡期间的种种，看到城内的惨像，她自知没有什么值得多问的，所以见绝尘点头答允，她也没有再多过问什么。
翌日，王慧早早地便前来接应二人，绝尘陪同着慕云瑠三人一同出城而去。
慕云瑠从未来出过襄阳城，对于城外的情景一开始还是有点儿谨慎的好奇在，可走了一段路，她就再也提不起观望的兴致，垂首跟着她朝着目的地赶去。
慧娘并未将二人直接带到组织的落脚点，越是危急时刻反倒越要处处小心，因此只把她们二人带到为治病而新开辟的据点来。
绝尘全程都保持着她一贯的沉默，眼睛却在此地扫视打量，在慕云瑠去给指定的几个病人看病时，她悄然来到慧娘身侧。
她甫一站定，对方就似是有所察觉地转过身来，大方地问她有什么事。
绝尘面对她的问题没有着急开口，而是用双眼扫视一圈屋内的男女老少之后停留在了慧娘脸上，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或许本就不需要多余的言语，王慧笑笑，坦诚地解释道：
“唉，这里都是附近逃难至此的乡里乡亲，我们这些本地人看他们路过这里，怪可怜的，就暂时收留他们在此地暂住了。”
王慧的话半真半假，反而最难挑出毛病，绝尘虽知事情绝非她所说的那样，可一时也不知从何处切入察查，只得点点头，装作了然的样子。
慕云瑠对两人之间暗中的交锋毫无知觉，她专注于对病患的诊疗，做完这些之后还认真地检视了这里的防疫措施——一个略显拥挤的房子，看不出从前是做什么用，幸而卫生措施得当，没有造成疫病的大规模传播。不过，她还是从一个现代人的角度给了王慧额外的建议，她神情严肃，将她说的话一一详记，随后便以事多繁忙为由，为自己无法亲自送二人回去而道歉，慕云瑠倒是没多想什么，就和绝尘一同离去了。
王慧目送她们远去后，轻车熟路地打开屋内的一扇侧门，走到了后方的庭院中——齐林方才一直呆在这里，感知着那二人的一举一动。
见慧娘前来，二人皆面色凝重，一头扎进了另一侧的屋中。
待到门一关上，慧娘开门见山地笃定道：
“她今日仍在试探我，此人武功很高，更是一等一的敏锐，轻易很难骗过她，至于另外一人也并不简单，医术奇诡，难以用常理解释，若是……”
她未将话说完，而是直直地将目光射向对面的齐林，他点点头，默契地补全了她没有说完的话：
“若是能将她们二人收入麾下，我们之后的打算，大可事半功倍。”
慧娘听罢点头，接着说道：
“不过，那二人的身份成谜，先前我们曾在前往豫州的官道上遇到过二人，她们看着像是来襄阳投亲，可听阿乐他们说，她们所住的宅子里又好像只有两人。”
王慧口中的阿乐便是她先前意外救下的孩童，与绝尘她们也很是熟识。
“你怎么想？”齐林现在已然习惯咨询慧娘的意见，不知不觉间，她的话语权愈发大了起来。
“我当然是希望和她们结为同盟，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要更加知根知底才好，今日我也有意露出一点底细给她们，不若瞧瞧她们作何反应。”
齐林显然亦有此意，赞同了她的想法，之后他们几人就商议起之后的对策来。
而绝尘她们二人的返程途中，她竟然一改先前的沉默，率先开口问了慕云瑠一个看似不痛不痒的问题：
“你觉得王慧她怎么样？”
慕云瑠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种种，她没有草率地给出一个敷衍模糊的答案，反而是在绝尘意味深长的提问下也凝神思索回忆起来，现代时调研惯性的残留让她也不知不觉地拼凑出了诸多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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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荆州篇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