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跌入水中的惯性加上湍急的水流,小舟比先前更为迅速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岸上的众人,绝尘和余下的人恨不得也跳入水中施救。
可理智和冲动两相权衡之后,他们终究还是极力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冷静下来思考之后的对策。
太子和李永恩的消失并没有让绝尘和李二他们群龙无首,他们即刻上马,就要策马往下游追去,虽说太子和李永恩有武功在身,此刻的情境还不至于危及性命,可任由他们漂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绝尘早已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作势要和李二他们一同向下游追去。
就在她要上马的那一刻,李二蓦然叫住她:
“绝尘……”
她抬头看向他,后者却沉默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去完成自己的职责,之后的事情交给他们就好。
绝尘停下手上拉缰绳的动作,不甘心地咬了下嘴唇,最后还是沉默地点点头。
就在二人说话期间,那位刚刚死里逃生的老人忽然说话了。
他方从危险的境地里脱身,在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关心小女孩的安危,所幸她除了身上被河水浸湿之外并无大碍,他才放心地坐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儿,这时勉强能够开口说话。
听到救命恩人们的对话,再想到因救下他们二人而下落未卜的两人,他急切地想要报答他们,以弥补他心中的愧疚:
“恩人……就带上我们去吧……我和娃儿对这条水路最是熟悉了……”
听闻此话,李二显然顿了一下。
那老人察觉到他的松动,赶忙补充道:
“带上我们,我们知道这河里哪儿能减速,哪儿能靠岸停船……带上我们,我和娃儿……都想要报答恩人。”
李二思忖片刻,时间是一秒钟也耽搁不起,他颔首,对他开口简短地问道:
“会骑马吗?”
“会!”
“快上来吧,我们这就出发。”
待到那老人和孩童先后上马之后,李二和他们二人并肩而行,一队人马全力向河流下游奔去了。
绝尘站在原地,心中的焦灼只增不减,她先前还懊恼于如何向慕姑娘交代太子离去一事,现在看来,她是不得不实话实说了……
所以绝尘那日归来时的惊慌和焦急自然不是作假,她回家的路上左思右想,依然压制不住自己内心想要跟上去寻找太子的渴望,但太子交代给她的保护慕姑娘的任务也是要紧的,两种思绪牵扯着她,使她陷入两难的境地,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冲进院落时,慕云瑠已然撑着油纸伞走进雨幕中了,看起来也是着急出去寻人的模样,面上也尽是担忧的神情。
见她回来,赶忙上前关心她的状况,还未等她走上前来,绝尘往日里的冷静自持在熟悉和信赖的人面前早已土崩瓦解,将太子消失的事如同喃喃自语般说了出来。
轰隆——
雷声和闪电让绝尘清楚地记得慕云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和表情——
先是震惊,接着是难以置信的疑惑,最后是无奈接受的绝望……
“慕钰……他……”
慕云瑠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她没有料到,自己在袒露在这世上的唯一一点儿秘密之后,本以为换来的是彻底的心意相通,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一股彻底的无力感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手上脱力,那把油纸伞轻盈地掉落在院中的水洼中,两人一同暴露在这无情的大雨中,各自舔舐着咸腥的泪水和伤口。
慕云瑠少见地哭了,她伴随着又一阵剧烈的雨声,将她心底的情绪肆意发泄其中。
绝尘原本还在为太子一事心焦不已,可目睹她如此悲痛,又不自觉怜惜起眼前人来,如今太子不在,照顾好慕姑娘的任务,自然该由她来承担起来。
慕云瑠大病了数日。
她一连淋了几日大雨,还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情感打击,哪怕是铁打的人怕是也撑不住。
坐在她身边的绝尘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太子的先见之明,若是他们二人都不辞而别,慕姑娘那样一个心思纯善的人,还不知要经受什么样的痛苦。
慕云瑠昏睡这几日里,绝尘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对她而言,时间同样凝固在几天前的那一刹那,迟迟无法走出。
慕云瑠也一样,即使在意识模糊不清的时刻,她却依旧在反刍得知消息那一刻的绝望和痛苦。
那日她在雨中痛哭地几乎要昏厥过去,还是绝尘将她带回屋内,为她烧热水,换上干爽的衣物,和那日慕钰为她做的一样。
她还不知自己此时已然发起了高热,眼前绝尘的影子逐渐与慕钰重合,她也与那日一样,竭力地回应她,在她为自己擦干湿漉漉的头发时将干燥的绒巾披在她身上。
之后她的意识就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
李承煜和李永恩坠入船中之后,先是随着船颠簸着朝着下游漂出一段距离,直到稍稍适应了船上的起伏之后,他们才互相辅助,开始自救。
李永恩见到太子和自己一同掉下来时便惊魂未定,此刻的眼眸中还充斥着自责和悔恨,终究还是因为他的瞻前顾后,促成了料想中最坏境地的发生。
他甚至开始反思和复盘自己之前每一次的鲁莽和草率,而这自然又加重了他内心的歉疚。
可李承煜看上去却对此毫不在意,在身形稍一稳定,就寻找自救的方法,此前船中那二人获救时,断裂的半截竹竿不慎掉入了河中,此时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只好用目光在一望而知的小船中搜寻其他可以用来减速的工具,可船中除了底部溅进来的河水外,空无一物。
李承煜心中一沉,向一边的李永恩看去,就见他紧靠在船头,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接着视线从他的下摆扫过,竟意外看到了他腰间的长剑。
有了!
李承煜顿觉还有门,于是出声唤他,李永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前者第三次呼唤出他的名字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殿下……”
一句溢满苦涩的回应之后,他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见他这副模样,李承煜哪能不知他是为了什么,可当前他们还未脱险,一些话还是留给之后再说吧:
“把剑给我——”
李永恩一愣,直到李承煜再次发出同样的指令时,他才将怀中的剑拔出,递给他。
李承煜开口道:
“我用剑来减慢船行的速度,你快看看岸边可有能够靠岸之处——”
李永恩理智回归,很快在他的指令中进入了状态。
他们救下那二人的河段是落差最大,流速极快的河段,而越往下游去,河面越宽,流速也略有减缓的迹象,岸边的林木也丰茂起来。
若是此时合理行动,不等李二他们前来,他们或许能够自救成功。
“绳子,还有绳子——”
李承煜在船尾艰难地开口,李永恩这才意识到,他腰间还缠着一截断掉的绳子。他赶忙将绳子解下,强迫自己思索自救之法。
李承煜在船尾竭力将长剑刺向水中,可奈何剑再如何长,也无法轻易触及河底,用剑来减速的方法行不通。
不过好消息是,下游的水面上开始出现了一些沉积出的沙洲,即使现在水面暴涨,仍有小部分在河面之上,李承煜看了看两岸的高度,心中默默有了计划。
他再次呼喊道:
“我把船转向,我们到岸边去,你试着用绳子——”
李永恩点头,将自己的重心放在船前,以确保在转向时不会被甩下去,同时眼睛牢牢盯着岸边的树木,双手攥着绳子,等待着合适的机会。
此时,眼前的一个沙洲已然临近,李承煜握紧长剑,准备用力推动船只的转向。
“坐好了,我要推了——”
他话音刚落,李永恩就感受到身后有一股力量将船向另一个方向推去——李承煜的尝试成功了,他们真的向岸边转向了一点点。
李承煜收回手中铮铮作响的长剑,耐心等候着下一个合适的机会,李永恩也全神贯注,生怕再错过拯救太子和自己的机会。
随着李承煜一次次精准的推进,他们的小船竟真的愈发靠近岸边,李永恩打算若是能够离得足够近,他大可施展轻功上得岸去,再用绳子将太子救出。
嘶——
船底传出一声木材与岩石摩擦的声音,船的速度明显更慢了一点——他们已经靠近了岸边的礁石滩,他们有希望靠岸了。
在这之后,李永恩成功寻得了机会成功上岸,接着抛下绳子,李承煜一边用长剑在船尾减缓前行的速度,此时,河水的深度足以让他能够稍用长剑触及河底的礁石缝隙,一边伸手抓住了李永恩抛过来的绳子,他在岸上稍一用力,小船终于被彻底拽向了岸边。
二人总算有惊无险地在不知漂流出多远的情况下上岸了。
二人留在原地修整等候片刻,他们知晓李二等人定会追上来,接着二人就穿过岸边浓密的森林,往最近的道路上走去。
李二他们与那位老人同行,算得上是人尽其才,他确实是在江上行船的老船夫,对水文状况十分熟悉,在得知船上哪二人皆有功夫之后,迅速猜到了他们大概会在什么地方靠岸:
“过了这段,河就会变宽变缓,虽说现在暴雨,河水突涨,可靠岸的难度会小上许多。”
李二点头,幸好越往下游赶,雨势减小,河面确实如他所说,相比于方才那段平缓不少。
李二一行人往这边赶来的同时,李承煜二人也步行穿过树林,往目之所及的道路走去。
一路上,李永恩垂首敛声,跟在李承煜身后。
一但脱离险境,他又一头栽到那负面情绪中,难以自拔。
雨后的土地踩上去粘腻湿滑,在抬脚时还有极重的拉扯感,宛若他当下的心情,难以言说。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林间洒落的阳光也消失在树影间。
李永恩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未因此事向太子谢罪,身前的太子却率先开口唤他:
“李永恩。”
他浑身一个激灵:
“属下在——”
李承煜轻轻叹了一口气,再次开口说道:
“你大可不必如此在意我。”
“……”李永恩一时半会没有理解他话中的深意。
李承煜适时补上一句:
“关心则乱。”
“可……属下自当以殿下为先……”
李承煜停住脚步,李永恩不明所以,但也还是同他一起驻足。
“你的分寸应当来自于你的判断,而不是我——”
李承煜转身,看着身后几步之遥的李永恩说道。
李永恩听罢,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试图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从过去的惯性和枷锁中挣脱出来,可这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承煜看到他的挣扎,补充道:
“此事自然不急于一时,荆、豫二州之事……你太过苛求自己,事事以我为先了。”
他的话说完,方才还难以自恰的李永恩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莫名的压力被瞬间抽离了。
他似乎明白了自豫州事发以来,他做事和与太子相处时错漏百出的缘故——“忠诚”带来的愚蠢,愚蠢造成的盲目。
这里所谓的忠诚是他故步自封的枷锁,使他囿于一厢情愿的忠诚叙事中,反倒回来伤害到了身边之人。
他的自大、冷漠和算计,更像是借着忠诚之名义,疯狂地物化自身,将自己变成太子最为厌恶的、肆意攫取权力的刀剑。
想到这里,李永恩浑身战栗起来,他早就知道的——若是太子想要的仅仅是权力和威压之下的绝对忠诚,那他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到底是何时变成这样的?大概是早在到达豫州之前,就早早地得知了阴谋的全貌,又在豫州事发之后被骤然推至了顶峰。
他太想要为太子鸣不平,可他似乎忘了,太子并非是需要情绪抚慰这种表面之人,他想要的是天下,是万民,更确切地说是承平之天下,安居之万民。
李承煜重新迈开脚步,走到了仅一步之遥的道路旁,李永恩紧随其后,也同样站到了路旁。
不多时,道路上竟果真响起哒哒地马蹄声,二人对视一眼,暂且隐匿在树木的阴影中,直到能够看清来人正是李二他们一行人后,他们才闪身从林中走出。
李二等人见到二人,激动地勒马停下,下来仔细查看二人的状况,所幸他们除了轻微的小伤之外并无大碍。
而那老人和孩童也从马上下来,来到李承煜他们面前,就要磕头下跪,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李承煜将他们扶起来后,将小船停靠的位置与他交代一番,随后询问道:
“老人家,你们可是在河上游居住,如今可想好要如何归家?”
“劳烦公子挂心了,老夫家是住在上游,可在这附近也有亲戚居住,我打算与女娃儿去那里借住几日,待河水平静,再归家也不迟。”
李承煜认同地点了点头,于是与那二人辞别,一行人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北上返京,谁也没有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
慕云瑠从清醒到彻底病愈,已是近五日之后了。
她睁开眼时只希望这是自己在生病时做的一场噩梦,醒来时,慕钰还在身侧。
当她悠悠转醒时,身边只陪着绝尘一人,她就知道,在事实面前,什么样的幻想都是无能为力的,她只得面对失去慕钰的事实和之后的生活,可她不愿如此。
绝尘在这五日内一直焦灼地等待李永恩那边的消息,可迟迟不见回音,太子他们的处境如何,她一无所知。
慕云瑠自醒来之后,和她一样,亦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先前读过的杂记中翻找着什么,绝尘知道,她们二人心中牵挂着同一件事。
慕云瑠其实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打定了要南下寻夫的主意,并且一直在为此准备着。
但她不知道此事该如何同绝尘讲,她尚不完全清楚绝尘和慕钰之间的关系,还在害怕绝尘会不会为自己的私心买单。
绝尘这边的担忧和考量同样如此,与其在这里坐立难安,还不如启程去南边探查太子的踪迹,但她知道在慕云瑠看来,自己和慕钰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关系,她若是因寻找太子之事表现得太过积极,容易引来无端的怀疑,她还是遵循太子留下的任务,好好保护慕姑娘为好。
两人合意南行,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三缄其口,谁也不率先说出南行寻人的提议。
终归还是慕云瑠试探性地开口,向绝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她说出口时,实际上已经做好独自南行的准备了。
出乎她预料的是,绝尘沉默地思考了片刻,竟点头答应了她的提议,两人迅速地做好了南行的一切准备,安置好豫州的一切之后,踏上了南行的路途。
李永恩:完蛋,和主子谈完心太过激动,忘记发消息说人没事了
绝尘:看似在思考,实际上心里乐开了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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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荆州篇 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