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第三食堂。
晏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裤,顶着红色的棒球帽,端着不锈钢餐盘,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试图跟她搭讪、合影的校友,稳稳地坐在了靠窗的角落。
昨晚的直播引发了现象级地震。她的B站账号“无机物合成音乐”一晚上涨粉两百万。但此刻,她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娃娃脸上毫无波澜,圆溜溜的眼睛只盯着餐盘里那块红烧肉的热量。
食堂门口贴着一张极其突兀的红色喜报:《热烈祝贺我系晏凝同学在综艺节目中成功出圈,并为我系成功争取到两台高精度热分析仪!》落款是老李教授。
路过的同学看她的眼神,已经从看“辍学混圈的奇葩”,变成了看“去娱乐圈搞电信诈骗的学术大佬”。有个大二的学长甚至鼓起勇气凑上来:“晏凝同学,你昨天在台上太帅了,能加个微信吗?”
晏凝咬着筷子,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发红的耳根:“你现在的瞳孔放大,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处于典型的非理智状态。建议你深呼吸三次,等理智回笼了再去问别人要微信。”
学长僵在原地,晏凝端起餐盘,毫不留情地走了。
她拍了张喜报的照片发给陆蘅:【资金已落实。你下个月的底薪不用愁了。】
陆蘅没回。他此刻正站在《星声夺人》的排练大厅里,看着新一期的赛制公告。
第三轮:1V1极限命题创作,败者直接淘汰。为了收视率,王导不仅复活了TITAN组合,还重金空降了一位“大魔王”级别的选手。
大厅的门被推开,几个助理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极其素雅的改良中式白衫,手里提着一个定制的胡琴箱。他面容清俊,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傲慢的清高。
高远。曾经的顶级民乐团首席,被称为“国风贵公子”。他的粉丝极度狂热,且极其排斥流行改编。
高远径直走到陆蘅面前,停下脚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陆蘅,眼神里没有贺炎那种恶毒的嘲讽,只有一种极其真诚的惋惜与愤怒。
“陆前辈,我听过你以前的琵琶独奏。”高远的声音清冷,“功底很深,指法有大家之风。但我看了你们上一场的《沉舟》。”
他微微皱眉,像是在忍受某种生理不适:“我觉得很悲哀。民乐是高雅的艺术,是有底蕴的。你们用那种粗暴的工业噪音、用所谓的‘算法’和‘数据’去解构它,甚至把琵琶当电吉他弹。这不叫创新,这叫哗众取宠。把传统当成你们博眼球的垫脚石,是对老祖宗的不敬。”
陆蘅脸色变了变,正想反驳。
晏凝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大厅。她把手里那张食堂的发票塞进工装裤口袋,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啃完的烤肠。配上她那张看起来只有十五岁的娃娃脸和红色的棒球帽,整个人像极了初中生放学后误入片场。
高远扫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深。在他眼里,这就是个被资本推出来博眼球的暴力萝莉,连让他开口批评的资格都没有。
但晏凝开口了,声音像手术刀一样冷硬:“你听过真正的战场吗?”
高远一愣,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下意识地放轻了语气:“小朋友,大人的艺术探讨……”
“《十面埋伏》里,是有死人的。”晏凝咬了一口烤肠,平静地打断了他,“你没听过。所以你现在只能穿着漂亮的衣服,提着名贵的琴箱,在台上弹风花雪月。那不是艺术,那是温室里的盆栽。”
高远被这张萝莉脸用最稚嫩的长相、说着最生猛的抢白,硬生生噎住了。他脸色铁青,冷哼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排练室。
然而,高远的粉丝并没有他那么有风度。
节目组的会议室里,王导看着网上的舆论走向,满意地按灭了烟头。就在高远和陆蘅正面交锋的半小时后,一段几年前的恶意剪辑视频在全网爆了。视频里,陆蘅在某录音棚里愤怒地把一沓乐谱砸向墙壁,面目狰狞。
热搜词条瞬间登顶:#陆蘅耍大牌暴力狂# #劣迹艺人滚出娱乐圈#。
高远的粉丝瞬间被煽动,恶评像海啸一样淹没了陆蘅的微博。
排练室里。陆蘅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两年前那种被按着头逼着认错的窒息感,像冰冷的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他知道真相,但他没有证据。
他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发抖。
“你的心率飙到了135。”
晏凝走过来,抓起陆蘅的手腕,“咔哒”一声,把一个心率血氧监测手环扣了上去。
“人在极度愤怒时,交感神经会异常兴奋。你的血氧饱和度只有91%。”晏凝看着手环上的数据。那张幼态可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着一块即将报废的电路板,“大脑供氧不足会导致小脑神经控制紊乱,你的手指微操会一塌糊涂。如果今晚你弹错一个音,我就用鼓槌敲碎你的指骨。”
这种极致的“娃娃脸”与“冷硬御姐”的反差,让原本陷入绝望的陆蘅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安心感。他苦笑:“晏凝……这次真的完了。我没有录音……”
“谁说没有?”晏凝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那段视频拖入音频处理软件,“人类虽然虚伪,但声音的物理波形不会说谎。”
她将视频的音轨放大、剥离,开启了傅里叶变换降噪。
耳机里,传来了极其蛮横、油腻的男声,以及年轻陆蘅带着哭腔的怒吼:“我不假唱!你们可以封杀我,但不能侮辱民乐!”
陆蘅呆住了,眼眶瞬间通红。
“前公司的制作人,对吧?”晏凝摘下耳机,把存着音频的U盘塞进工装裤口袋,“你想要现在发微博澄清吗?”
陆蘅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他看着晏凝那张安静又笃定的侧脸,心里某个被冰封了两年多的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明明连什么是“害怕”都算不出来,却总是能在他最深渊的时候,精准地接住他。
“不。”陆蘅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狠厉,“他们想搞死我,我就在直播里把这张脸撕得粉碎。”
晏凝点点头,将没吃完的烤肠扔进垃圾桶:“很好。今晚,让他们听听,什么是真正的民乐。”
晚上八点,《星声夺人》第三次公演直播现场。
高远率先登台。一曲《春江花月夜》,仙气飘飘,掌声雷动。他站在台上,眼神里满是对自己捍卫了传统艺术的骄傲。
紧接着,主持人报幕:“有请无机物组合,带来原创曲目。”
舞台灯光全暗。
大屏幕上,跳出了一段极其原始的手机音频波形图。
陆蘅的声音在全场回荡:“相信大家今晚都在热搜上看到了一段视频。今天,我不解释。听听那段视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晏凝在舞台阴影处按下播放键。制作人的辱骂、陆蘅的怒吼响彻演播厅。
全场上万观众,死寂无声。侧台的高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手指紧紧抓住了胡琴弓。
“高远老师刚才说得对,民乐确实有高雅的一面。”陆蘅拿着话筒,看向侧台,“如果用上一场那种工业噪音去配《春江花月夜》,那确实是糟蹋艺术。”
全场哗然。陆蘅指了指身后:“所以今晚,这首《破阵》,不用电子音,不敲工业鼓。”
晏凝从工业鼓后站起身。在聚光灯下,她那张戴着红帽子的娃娃脸依然平静得像个没有感情的AI。她走到了一面真正的中国大鼓前,换上了两根细细的竹制鼓箭。
全场灯光暗下,只剩一束极简的冷光。
第一声大鼓响起,极其克制、深沉。
陆蘅闭上眼睛。那些屈辱、暗无天日的雪藏、被污蔑的愤怒,全都倾注到了指尖。他没有用狂暴的轮指,而是用最纯粹的文曲指法,弹出了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悲凉。
高远微微舒展眉头。这确实不吵。
但紧接着,晏凝介入了。
她用鼓箭敲击鼓边的木框,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声音起初像是在远处逼近的马蹄,每一次敲击都完美地卡在陆蘅琵琶转调的间隙里。这不是冰冷的机器节拍,这是她在用理科生极致的严谨,为陆蘅的琴声搭建一条通往战场的轨道。
画面感渐渐浮现:如果说高远的《春江花月夜》是江南水乡的一轮明月,那么此刻的声音,就是狂风骤雨中,一座即将崩塌的孤城。
随着曲子进入**,陆蘅指尖的每一次扫弦都像是在泣血。晏凝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鼓箭猛然加重了力道。那张平时永远像死水一样的娃娃脸,此刻因为极度专注而绷紧,她手腕砸下的每一下,都在敲醒一面沉睡千年的战鼓。
台下,毒舌制作人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民乐大家闭上眼,两行浊泪滑下。高远的指节因为死死攥着胡琴弓而发白。而观众席上,一个刚才还在跟风骂陆蘅的女孩,捂着嘴哭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音落下,陆蘅喘着粗气,眼眶通红。晏凝的鼓箭悬在半空,重重地定格。
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掀翻棚顶的掌声。
高远大步走上台。
他没有先看陆蘅,而是径直走到了晏凝面前。他看着这个刚刚用两根竹箭敲碎了所有人偏见的“初中生”,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敬意。
“晏凝同学。”高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甚至微微弯下了腰,平视着晏凝的眼睛,“我之前以为,你只是个靠算法和机器哗众取宠的小孩。我收回我的话。”
晏凝仰起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看着他。
“你刚才敲的,是《十面埋伏》里失传的‘马蹄点’。”高远深吸了一口气,“我练了十五年,都没能摸到那个意境的边。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晏凝推了推红色的帽檐,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这是用频率算法推演出来的最优节点。我提取了古谱里的残存数据,跑了三千次模拟。事实证明,古人当年的‘马蹄点’在声学上是绝对完美的。我没有发明它,我只是用科学,把它从历史里请回来了。”
高远愣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了一样。他一直以为“算法”是对传统的亵渎,但他此刻突然明白,这个看似没有感情的理科生,其实是用最极致的理智,做到了对传统最深情的膜拜。
“受教了。”高远退后一步,对着晏凝,也对着陆蘅,深深鞠了一躬。
“不过……”高远直起身,苦笑了一下,“我还是会保留我的看法。不是所有的曲子都适合你们的玩法。”
晏凝点点头:“同意。《春江花月夜》如果加上我的鼓,会导致频率过载,听众会头痛。”
高远释然地笑了。他转向陆蘅:“陆前辈。有空的话,下次来民乐团,我想用胡琴,跟你的琵琶合奏一曲《阳关三叠》。不加鼓,不加电音。”
陆蘅笑着点头:“随时奉陪。”
看着高远离开,陆蘅转过头。走廊的顶灯打在晏凝的身上,她正低着头,用软布仔细地擦拭着那两根竹制鼓箭。
陆蘅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他突然觉得,这个永远顶着一张娃娃脸、永远用牛顿和赫兹来计算一切的女孩,其实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在聚光灯下光鲜亮丽的人,都要耀眼、都要干净。
“晏工。”陆蘅低声叫她。
晏凝抬起头:“嗯?”
“你刚才那套算法,是不是在后台就算好了?”陆蘅试图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的失神。
晏凝把鼓箭收好,推了推红色的帽檐:“算法只能算出频率,不能算出感情。”
她看了一眼陆蘅,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刚才第三段转调,我本来设定了恒定节拍。但你的琴声振幅超标,为了防止共振过载,我手动降频,跟了你的节奏。你刚才,弹得很凶。”
陆蘅愣了一下。他看着这张明明稚气未脱、却冷静得让人发毛的脸,忍不住低声笑了。
“走吧,搭档。”陆蘅顺手帮她拎起了那个沉重的帆布袋,“去吃夜宵,我请客。不刷卡路里了。”
晏凝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他因为提重物而绷紧的手臂肌肉,默默地在心里评估了一下他的核心力量,然后毫无波澜地跟了上去。
第二天,A大教职工宿舍。
老李教授看着网上的热搜,满意地喝了口浓茶。他正准备给晏凝发个微信夸她两句,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不仅有校领导,还有两位穿着深色西装、气质极其沉稳的中年男人。
“李教授,您好。”其中一人掏出证件和一份红头文件,“我们是国家□□对外文化交流处的。我们在审看近期文娱节目时,注意到了您系里晏凝同学和那位陆先生的作品。”
老李教授端着烧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用声学算法推演古谱,将传统民乐与现代编曲结合,甚至还原了失传的技法……”那个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赞赏,“这种具有极高学术价值和传播意义的创新,正是我们目前对外文化输出中非常需要的。”
男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李教授您也知道,下半年的‘亚洲青年文化交流赛’,代表国家出战的必须是拥有绝对正能量形象和实力的正规军。他们目前还在选秀节目的淘汰赛里,身上带着太重的‘综艺炒作’标签。”
老李教授明白了:“您的意思是,他们资历不够?”
“不。”男人摇了摇头,微笑着递上一份企划书,“我们不仅要挑选体制内的国家队选手,也希望能从民间选拔一批有代表性、有生命力的青年文化推广人。我们看了他们昨晚的《破阵》,觉得非常有潜力。”
男人指了指企划书上的一个徽章标志:“所以,我们在《星声夺人》的总决赛上,特别设立了一个‘国家级文化创新推广大使’的席位。只要他们能拿下这个节目的总冠军,并且在这场资本的围剿中干干净净地活下来,下半年的国际赛,我给他们留一个民间代表的席位。”
老李教授看着那份红头文件,深吸了一口烟。他知道,这两个孩子接下来要面对的,已经不仅是娱乐圈的过家家了。
……
此时的节目组会议室里。
王导正把手机狠狠地砸在桌子上。他也收到了□□发给节目组的公函,脸色极其铁青。
“国际赛?官方背书?推广大使?”王导冷笑了一声,拨通了星悦传媒高层的电话,“绝对不能让陆蘅去。他一旦有了官方背书,就彻底脱离我们的控制了。通知下去,总决赛的赛制给我改。”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王导的眼神变得极其阴狠。
“既然硬实力打不过,那就用人性来打。给晏凝开三千万的独家签约金,如果她不肯……”王导点燃了一根烟,看着窗外A大的方向,“就把那份关于她‘伪造学术数据’的伪造报告发给学术打假机构,再让她那个老不死的导师跟着一起身败名裂。我要让这丫头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不听话的下场,就是连她最在乎的实验室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