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材料系实验楼，凌晨两点。
示波器幽绿色的荧光在黑暗中闪烁，屏幕上的波形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空气里弥漫着高纯度酒精和金属切割液的味道。
陆蘅抱着他那把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琵琶，像个误入屠宰场的羔羊，呆滞地坐在实验室的圆凳上。他以为晏凝说的“回去建个模”，是坐在电脑前优雅地编曲，或者用高级声学软件调一下音轨。
但他错了。
晏凝此刻正穿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把极其锋利的美工刀，正对着地上一块银灰色的、看起来像某种工业废料的东西疯狂切割。
“晏工，你这是在干什么？”陆蘅看着周围那些精密仪器，咽了口唾沫。
晏凝头也不抬地说“解决频段掩蔽。”晏凝头也不抬，美工刀在材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简单来说，就是你的琵琶高频太尖，我的底鼓低频太重，两边撞在一起，听众的耳朵里就只剩下一锅粥。我切块高密度气凝胶把你的高频压一压。”
她切下一小块边缘粗糙的气凝胶，拿游标卡尺量了一下厚度，面无表情地走到陆蘅面前。
“把手伸出来。”
陆蘅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晏凝把那一小块银灰色的气凝胶塞进他手里：“垫在你的琵琶琴码下面。吸音系数是木材的十倍。”
陆蘅看着手里那块像边角料一样的工业垃圾，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把名贵的琵琶，心痛得在滴血：“这……这块废料会毁了它的音色！”
“你可以不垫。”晏凝转身走向架子鼓，把接触式麦克风（听诊器）贴在底鼓的鼓皮上，连接到示波器，“但如果你不垫，一旦拨弦力度超过阈值，声音的波形就会在屏幕顶部被‘削平’。这在物理上叫非线性失真。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的琴，会破音。”
她抬起头，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盯着陆蘅：“现在，把你的感情收起来，用牛顿为单位计算你的拨弦力度。弹。”
陆蘅深吸一口气，把气凝胶垫在琴码下，试探性地拨了一下弦。
没有沉闷，没有干瘪。那是一种极其通透的质感，高频的毛刺被精准过滤，留下的中低频温润如玉。
晏凝在鼓前坐下，双脚踩上踏板：“听诊器会实时监测鼓皮振幅。我敲的时候，你看着示波器，只要波形没被削平，你就跟着我的节奏走。”
“咚！”
一声极轻、却极其浑厚的底鼓声在实验室里炸开。陆蘅震惊地发现，这鼓声依然有力量，但不再刺耳。它像一个闷雷，稳稳地托住了他琵琶的余音。两种乐器，在这一刻完成了物理意义上的完美啮合。
陆蘅看着晏凝在白大褂下露出的那截蓝色工装裤，突然觉得，这丫头如果去混□□，绝对是个能把人精确分尸的狠角色。
而此时，在A大实验楼对面的阴暗树影里。
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条缝，一个长焦镜头正对准了亮着灯的材料系实验室。镜头里，陆蘅正抱着一把琵琶，晏凝正拿着一堆仪器对着架子鼓敲敲打打。
“这俩人在搞什么鬼？”车里的人拨通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贺哥，那丫头好像在实验室里调乐器。不过她好像向学校申请了一套叫什么‘激光测振仪’的高级设备。据说申请单上写的用途是‘测试打击乐器声学特征’，被后勤处给卡了。”
电话那头，TITAN队长贺炎冷笑了一声：“王导不是说了吗，这俩人死鸭子嘴硬。既然她自己留下了把柄，那就好办了。找人去把那份申请单拍下来，再配上几张实验室照片，找营销号发出去，就说A大高材生拿着国家经费在实验室里玩音乐。我倒要看看，学校保不保她。”
凌晨的实验室里，陆蘅和晏凝对即将到来的暗箭一无所知。
然而，这种科学与艺术结合的快感，仅仅维持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下午，节目组下发了第二轮赛制的通知：绝对原创。
要求：必须是一首未发表过的原创歌曲，且要融入中国传统元素。节目组只给了他们三天时间。
更阴险的打击，接踵而至。
就在他们收到通知的半个小时后，网络上突然铺天盖地爆出了一段视频。是TITAN组合放出的新歌预告，曲风华丽。而那段旋律的核心动机，赫然是陆蘅两年前写的废稿——《孤舟》。
陆蘅翻看着手机，手抖得连屏幕都快拿不稳了。TITAN不仅偷了他两年前的废稿，还提前买通了营销号，反咬一口说陆蘅才是那个抄袭者。
“星悦传媒曾经的弃子，不仅没实力，原来还是个洗稿的贼。”
“TITAN的新歌预热都半个月了，那个什么陆蘅的敢不敢放出时间戳？”
陆蘅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两年前被雪藏时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偷了你的过去。”晏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拿过陆蘅那个写满草稿的旧笔记本，翻到《孤舟》那一页。
“这曲子，写得太软弱了。”晏凝毫不留情地评价，“你当时还对公司抱有幻想，和弦走向极其保守，全是套路的4536251。”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们连洗清抄袭的证据都没有，三天后拿什么上台？”陆蘅苦笑。
“既然他们偷了你的过去，我们就造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未来。”
晏凝打开电脑，将陆蘅那首《孤舟》的吉他小样导入音频软件。
“人类的耳朵习惯于听顺畅的旋律。所以，我要把你的曲子降速50%，然后反转音频波形。简单来说，就是把原曲从头到尾倒着播。”晏凝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倒放的声音会让人产生一种极其诡异的心理不适感。提取出这个反向的暗黑和弦走向后，再加入我写的非线性鼓点程序。”
电脑音响里，原本凄美哀怨的《孤舟》，在反转和重组后，变成了一段极其压抑、充满赛博朋克机械感的暗黑旋涡。那错乱的变拍和厚重的低音，像极了一个被钢铁巨兽吞噬的灵魂。
“这首新曲子，叫《沉舟》。”晏凝把打印出来的曲谱拍在陆蘅面前，“你的琵琶当电吉他弹。至于对手，让他们抄。这首曲子的BPM，也就是每分钟的节拍数，被我用程序锁死了，极其反人类。人类鼓手靠双手根本打不出来。他们敢抄谱子，手也得断。”
陆蘅看着这份犹如天书般的曲谱，试探着弹了第一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完全违背传统琵琶指法的狂躁旋律，带着一种毁灭与重生的快感。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弹琴，是在进行一场赛博朋克式的暗杀。
“晏凝……”陆蘅抬起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别废话。”晏凝打断他，“练习。今天要把你的肌肉记忆逼到极限。”
凌晨四点，两人在A大后街的露天烧烤摊吃夜宵。
烤五花肉的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陆蘅饿得眼发绿，抓起一串就要往嘴里塞。
“等等。”晏凝伸出一根手指拦住了他。
陆蘅愣住了。
只见晏凝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那把游标卡尺，极其认真地对烤五花肉的厚度进行了测量，然后又用纸巾把签子的前端擦了三遍，排成一排，按长短粗细摆放得像阅兵方阵。
“这串烤焦了，多环芳烃超标，致癌。建议你剔掉那一块再吃。”晏凝收回卡尺，面无表情地给出学术建议。
陆蘅看着手里那块肉，哭笑不得。
“晏凝。”他放下烤串，突然极其郑重地叫了她的全名。
“嗯？”晏凝正在用镊子剔除烤茄子上的孜然粒。
“谢谢你。”陆蘅看着她，眼神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火了……不，哪怕没火，只要我能重新站上舞台，我工作室的股份，分你一半。”
空气安静了两秒。
晏凝终于停下了镊子，抬眼看他：“股份能换成购买高精度热分析仪的资金吗？如果不能，就折算成现金打到我卡里，记得交税。”
陆蘅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嗡——”
突然，晏凝放在桌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她的导师。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老教授极其压抑、甚至带着点愤怒的声音：“晏凝，网上的热搜是怎么回事？有人把你申请‘激光测振仪’的单子拍下来发到了网上，还配了你在实验室里测鼓皮的照片，说你‘挪用国家科研经费，搞个人娱乐’。院里领导已经知道了，明天一早，你最好回来给我解释清楚！”
晏凝拿着手机，夜色中，烧烤摊的烟雾缭绕在她的周围。
原来，对手的后手在这里。他们不仅要让陆蘅在专业上死，还要断了她晏凝的根。
那张永远缺乏表情的娃娃脸上，第一次，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