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没到？”
日头高照，人群在公交车站前拥拥挤挤地堆在一块,像晒鱼干一样，各种味道发生化学反应似的碰撞扩散。旁边一个背着脏旧背篓的老太婆蓄力似地深吸一口气，仿佛闻不到扩散在周围的恶臭气味，唉声叹气地低声抱怨着。江行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导航APP，目光注视着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公交车行驶站点。
他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还有五站，距离公交车到站还有30分钟。
这201路公交车是出了名的慢，不过自从驾驶路线联网之后，倒是比之前准时准点多了。
发尖上悬着的一滴汗猝不及防地滴到脸上，他咽了咽因水分被酷日蒸发而显得有些干涸的喉咙。
这个夏天估计会很热。
即使公交车还有挺长的时间才到，他也没有离开站台去买水的意思。比起口渴来说，还是一会儿能够挤上车更重要一点。
已经六月份了，江行远也是毕业季众多求职大军中的一员。
他长着一张带着几分病气的脸，即使在日光下，也看不到什么血色，看上去就有点贫血的样子。
不过他的身体倒还算健康，时不时还能去健身房撸几斤铁。
如果按照动物界的流派划分的话，江行远这种应该是属于伪装系的，颇具迷惑敌人的属性。
读书的时候，也有些小流氓看着他弱不禁风，挑中他这个软柿子想欺负欺负的，但都被一一打了回去，至此他的声名在校园里传开，都知道他是一个不好惹的主。
因此求学生涯一路还算安稳，只是大四的时候和同学合伙创业，赔得惨淡，以至于让他被迫卷入求职大军。
都说现在大环境不好，对他所学专业而言更是尴尬。
药剂学，高不成低不就的一个尴尬专业。
“真烦，还不来。”旁边的老太婆跺着脚又抱怨了一遍。
江行远这才打量了一下她。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却能看出简单打理的样子，衣服干净整洁却并不新，拖着一个超市做活动送的绿色小拖车，背部因年轻时操劳微微有些佝偻，在家里应该是充当家庭保姆这样的角色。
他收回目光，思绪一旦顺着某个方向发展，就变得缥缈起来。
他在等待中放空，觉得自己好像被投入沙丘里的一颗沙砾，周围的沙子好多，快把他挤死了。偏偏烈日还高高悬于头顶，闷热感和粘腻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脑海中莫名其妙冒出个荒唐的想法：要是太阳一不小心从天上掉下来，把所有人都砸成一个大肉饼，不分彼此，血肉都模糊在一起，那个时候，就没有等级，也没有差异了吧。
“滴——”系统自带的签到提醒，告诉他距离预约面试开始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而标着201路的绿色大巴车终于慢慢悠悠、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老太婆身手矫健地挤到他前面，一个人加上她的小推车，江行远只能被逼着往后退，而后面推搡上来的人群又前后夹击，把窄小的上车口挤得水泄不通，他只能呼吸艰难地看着她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包得严严实实的公交卡。
慢得犹如过了一个世纪。
公交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江行远觉得自己即将耗完这辈子的耐心时，终于，随着“滴”的一声刷完卡，老太婆挪着她的障碍物走了，江行远才挤上了车。
等所有人陆陆续续上车，201路才终于磨磨蹭蹭地启动了。
随着车辆一路行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芜，江行远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上车而好一点。
‘公司选在这种地方，每天上班不得跟流放一样。’
闷热黏腻的空气让人感觉比车下还糟糕。本来就炎热的天气，许多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时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脚臭和口臭混合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人在车上，不得不走。江行远就算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思政课上没学明白的沉没成本对人的价值，江行远现在总算是理解了。果然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远离城区后，陆陆续续有人下车，拥挤程度明显减轻了，可那股浓烈的臭味却没消散，就这样熏了他一路。江行远下车时，还蹲在路边干呕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江行远？”在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
江行远想说来人真是没有眼力见，这种时候，就算是认识也该假装看不见，还凑上来打什么招呼。
他扶着腰擦了擦不太雅观的口水，转过头去看是谁。
一个穿着警服、颀长高挑的男人微笑着对着他摆手打招呼。
身姿挺拔，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看着清爽又干练。
江行远觉得可能是自己吐得脑子发昏了，他感觉他看见了对面站着一根巨大的薄荷冰棒。
“薄荷冰棒”走过来了，江行远呆呆地看着，觉得此刻脑子前所未有的木，他甚至不记得记忆里有过这么个人。
他站直身子，有些茫然地对着那人，想到自己最大可能被警察盯上的事，就是刚才随地大小吐了，于是顺理成章地问：“要罚款吗？警官？”
谁曾想对方看着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诧异，随后笑着问：“你不记得我了？”
江行远是个对美色没有什么抵抗力的人，对方笑得太好看，以至于让他忘记了回答。
好在来人并没有介意他的失神，反而非常贴心地提醒他：“我是贺无谨，贺开朗的哥哥。”
提起贺开朗，江行远记起来了。初中时，他家隔壁有两个颜值非常逆天的两兄弟，哥哥叫贺无谨，弟弟叫贺开朗。虽然模样很相似，但两兄弟的性格却是截然相反，贺无谨沉默寡言，一天到晚只捧着书本，颇有种遗世而独立的书卷气。而弟弟却活泼顽皮，惹事生非，闯祸不断。
所以江行远和贺开朗玩得很好，却没有同贺无谨说过几句话。那时候他还总调侃贺开朗是捡来的，名字比起他哥哥，简直不要太随意。
后来父母搬家了，那时候还不流行QQ或微信，自然也就断了联系。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里碰到了贺无谨，江行远盯着面前的人，回忆起当年的模样，自我否定般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贺无谨不知道为什么江行远看着他突然摇了摇头。
“没什么……”江行远的脑子总算在谈话间清醒了一点，“无谨……哥。“
从前他喊这个称呼喊得很顺嘴，也不管对方愿不愿听，但现在面对这样一张脸，却多了几分尴尬。
贺无谨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江行远给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简历袋：“来面试。”
贺无谨听了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什么单位这么偏？”
“这是一家招聘医药代表的公司，可能因经营性质特殊，选址比较偏。”
“哦，”贺无谨没再多问什么，好意提醒说，“要注意安全，现在的部分罪犯打着招聘的幌子，实际上是把人骗去非法实施器官摘除。”
这种事情不管听到几次，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江行远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点点头说：“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好了，看见你在路边，所以过来打个招呼，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对了，这是我家现在的地址，有时间你可以来家里玩，开朗看见你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贺开朗和他差不多大，今年也该毕业了，江行远问：”贺开朗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他呀，整日没个正行，自己搞了个公司，家里人现在也没有办法管他。”
他和贺开朗是一样的人，都不甘庸庸碌碌地久居于人下，区别在于他失败了，而贺开朗成功了。
贺无谨开警车走了，江行远按照导航，朝目的地走去。
来之前，江行远其实预想过公司的选址环境可能不太好，但看到实地后，还是觉得自己的心理准备做得不够。
不能说差，只能说差得不一般。
满地落叶的破旧老小区前，一个保安大爷翘着长满老茧的脚，一边抽烟一边用蒲扇打蚊子。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考虑着要不要取消今天的计划，毕竟一个正常的求职者看到这种环境，都会立马跑路。
他刚准备在招聘软件上点取消面试，给人事发消息通知，没想到人事秒回：“条件都好商量，来都来了，上来谈谈吧。”
软件是可以定位到他取消面试的操作的，江行远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上去。
“麻烦把门开一下。”他对保安说。
保安摇着扇子，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按下控制器。
走进去，小区里也是满地落叶，花坛里不时能看见一些废弃垃圾藏在角落。
这种地方也能叫公司？江行远冷笑，能通过营业申请的工作人员也是脑壳有泡。
公司在一单元六楼，在小区的最角落，他在楼下改了一下面试状态，标记为“签到面试卡”。
里面没什么新意，就是老小区的居民楼。江行远一口气爬上六楼，总算看到点比较值钱的配置——一扇带摄像头的密码门，和周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江行远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棕色短卷发的矮个子女人打开了门。
女人很客气：“你是来面试的吧，快请进。”
江行远在邀请下进了门，快速扫视了一下屋内的陈设。
入门的左手边有一个通向二楼的小梯子，正对着大门的地方铺了一块很大很厚的地毯，地毯上只有一个小茶几和坐垫，两边是关着门的小房间。
布置得还不错，不过地方不大，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公司。
“你好，来填一下表吧。”
江行远答应一声，往里走时，瞥见地毯下面露出一节反光的东西。
他看得不太真切，女人大概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主动过去拿出那个东西，嘟囔着解释：“水果刀不小心掉到毯子下面了……你别在那站着了，过来喝杯水吧。”
密码门自动上锁，江行远往前挪动几步，看见第一个小房间的门半敞开着，露出半张目光阴鸷的人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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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