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迟止行便逐渐习惯了握云派早出早归的作息，以及如同龟爬一般的修习速度。
他偷着空从山下走到山顶，回到了那日李轻云捡到他的地方。经过多日，树底的血迹早已不见踪影，迟止行漫无目的地绕着走了一圈，忽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有些微弱的起伏。
人？还是动物？
下山前李轻云特地叮嘱过，握云山质性自然，什么飞鸟走兽都有，也不乏凶猛的野猪野牛出没，让迟止行小心行事。迟止行在离那团活物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心想如果这东西突然暴起，他也有机会撒腿跑回山上。
但还不等他详细思考逃跑路线，那团东西竟发出了微弱的嗫嚅声——是个人。
怎么会是个人？又在这个地方？！
想来握云派今年应该没少去庙里祭拜，走了人丁兴旺的运。
迟止行天生喜静，也不爱说话。到了握云派这个地广人稀但十分聒噪的地方，本就无所适从，现在好像又多了一个会发出声音的活物。
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在山下饿死，亦或是背吃掉，还是冷死？
面上冷冰冰的，迟止行习惯在心中揣度。或许也不能叫揣度，只是在心底絮叨……算了，先带回去，反正李轻云既然可以随随便便把自己带回来，那再来一个孩子应该也没问题，好事成双。
他上前拨开草丛，只见一个看着仅有总角亦或是及笄年纪的孩子，头发散乱盖住了面庞，身上衣物脏污不堪，以至于看不出性别。
迟止行双手捞起孩子，他不会抱小孩，姿势格外别扭，就这么半扛半抱将其带上了山。
再回到破堂前时，日头已经西沉。李轻云虽然自己辟谷，但总不会饿着徒弟，正吭哧吭哧在火坑前忙活。
迟止行的脚步声没瞒过他，火光中老者回头，万年不变的深沉脸出现了一丝惊诧的裂纹。他丢下手中的物件，忙赶过来，问道：
“小止，你这是捡来了个什么？”……
迟止行老老实实将怀里气息奄奄的孩子递出去，古怪的姿势险些将这小孩摔在了地上。李轻云格外沉重地接过，他拨开孩子结成绺的头发，面相隐约看得出是个男孩，孩童紧闭着双眼，黑色的纹样从面颊一直蜿蜒至脖颈，如同蛛网虬结，随着呼吸仿佛在一下一下跳动。
李轻云的脸色看着不妙，纵然沉默如迟止行，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怎么了？”
问完这句话，他才觉得有些僭越。是自己未经允许将外人带回门派，现在李轻云发怒也几乎是必然。
“无事，只是想起师兄临走时的预言……”
李轻云摇了摇头，抱着孩子走到水渠边，缓缓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污。
迟止行等着后文，心道不妙。
“我握云派今年将有一子，救门派于危亡之中。为师看到你时心中大喜，因为少有像你这么大的孩子，会跑到握云山下……”
“但今天，又来了一个将死之子。”
他说话总是说一半，但意思很明确。在师兄——不，师叔的预言中，自己应该就是挽救门派的那个人，但还未过多久，又出现了一个同自己处境相似的孩子。
或许师叔的预言出了差错呢？又或是握云派真是行了大运？
依旧如同未卜先知一般，李轻云继续说下去：“师兄的预言向来准确——甚至准到有些可怕。你师祖曾经一度认为是他在背后装神弄鬼，但他一个双腿不行的残废，整日屈居山顶的小院中，能有什么能耐做出那些事呢？”
他仿佛陷入回忆，逐渐望向飘渺的远方，直到怀里的孩子猛地咳了起来，面色逐渐青紫。
李轻云大惊，连忙将孩子翻过身来，并指切中背部几处穴位，又轻拍片刻，那孩子呼吸才平稳过来。
见了这一番动作，迟止行心中疑虑更重。他在握云派修行已有些时日，但对于这位师父的了解仅仅是一星半点，旧堂后的藏书阁内并未记载有关李轻云的多少信息，只是在掌门传代时提了一嘴。
据李志所说，曾经山上起过一场大火，烧毁了藏书阁大半书籍，包括握云派史书。迟止行将信将疑地听了，史书确实找不到，而藏书阁也确实是一副被大火焚烧过的样子。
那孩子渐渐醒了过来，但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眼瞳乌黑无神。李轻云给他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让他能够顺畅呼吸。
半晌，小孩痛苦地掐住自己的喉咙，呜咽着挤出了一点声音。
“呃……咳咳！……时……”
方才的动静引来了巡夜的秦相涟，她提着灯笼一路小跑过来，见情形不对，只问了一句怎么了。
“时……咳咳咳……”
“什么？时什么？”李轻云急道，他不停地用手给孩子顺着气，仿佛怕一句话说不完就背过去。
“……水……”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迟止行，他环顾了一圈，只找到从握云山顶蜿蜒而下的一条小溪流，好像叫什么冰溪？叫什么名字此时并不重要，他鞠了一捧溪水送至那孩子唇边，清水触掌寒凉。孩子喝完水后明显脸色好了许多，不停地清着嗓子，看着想说些什么。
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倒让人有些难以开口。
“细……谢谢。”
秦相涟大松了一口气，手上的灯笼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火苗摇曳几下，熄灭了：“吓死我了……师父，小孩哪来的？”
李轻云斟酌着准备开口，而那孩子便自己报上了家门。
“小人越城籍贯，只是一届家仆，他们都唤我小云。若没有诸位仙人出手相助，小人怕是活不过今日了……”说着就要起身拜下去，李轻云一下摁住他肩头，让人直挺挺地戳在了地上。
“哦，小云啊！你今年多大啦？怎么到这座山来了？”秦相涟丝毫不拘谨，也拍了拍小云另一边肩头，和他攀谈起来。
小云被身边两座大佛压着，想要逃跑也没有法子，只好抬起头以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一旁缄默的迟止行。
迟止行被他看得一愣，恍惚间有一道人影和那孩子的面孔重叠，但一闪即逝，他并未捕捉到。
“好了，师父师姐……”迟止行抿抿嘴，他很少与人说话，组织语言有些迟缓，也不太清楚怎样拯救这个可怜的小孩，伸出的手卡在半空中，一会收回来，一会又伸出去。
“先……给他洗个澡吧。”
话说得正是时候，小云得救般疯狂点头。李轻云无法，只好拎起小孩后领，几乎是将人提走了。秦相涟看完热闹，浑然不觉形势不对，和迟止行唠了几句：“我看师父天天念叨新徒弟，今年莫不是做了什么大运，真让他梦想成真了。”说完，提起熄灭的灯笼准备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对着迟止行：“诶，师弟，你也早点洗漱歇息吧。上哪玩去了，身上也弄得这么脏？”
经她一语，迟止行才发觉自己手上满是斑斑血迹。这些血肯定不是属于他的，那么难道是那孩子的？但是这样的一个半大孩子，流这么多血，只是喝了一口水，被李轻云点了两下穴，便可以下地自如行走？
疑虑如空中的阴霾一般，明朗夜空渐渐被浓云吞噬，一场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