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最开始,只是个半大不小的恶作剧。
那年咲子十六岁,比现在还爱管闲事,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校门口有高年级女生勾着校外混混,堵着初一新生收“保护费”,把小孩零花钱抢光还扇耳光,她躲在电线杆后面看了十分钟,转头就去派出所报了警;第二天化学课,她又把个最小号的摔炮,塞进了那女生藏烟的书包侧袋。
上课点烟的时候,“啪”的一声轻响,火星烧了半本课本,那女生炸了一头发灰,站在讲台边又哭又骂,抬头就撞见咲子趴在桌上,笑到肩膀直抖。
梁子,就这么结死了。
那女生姓佐藤,是校外混混头头的女朋友,在年级里横着走了两年,从来只有她整别人的份,哪受过这种气,当天放学就堵在楼梯口,指着咲子的鼻子放话:“池内咲子,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在这学校待不下去。”
咲子那时候没当回事。
她从小跟静一起长大,见过的架、闹过的事数不清,只当是女生之间闹别扭,大不了你藏我课本、我堵你自行车,闹几天腻了就散。她甚至还没心没肺跟静贫,说“她要是敢来,我就再给她书包塞个响的,给她免费烫头”。
她没让静插手——静那张冷脸,下手没轻没重,真闹起来,她怕她把人打出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接下来的二十七天,会像慢慢涨上来的潮水,一点点把她整个人,淹得连气都喘不过。
第一周:还能笑出来的闹剧
头七天,全是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早上到教室,课桌里的课本不翼而飞,找半天,在女厕所垃圾桶里,纸页泡了水,字都晕开;椅子座上涂满胶水,她没注意一屁股坐下去,裙子粘在上面,撕了半天才撕开,周围人哄笑,她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还能硬着头皮贫,说“这胶水质量不错,回头我买两瓶做实验”。
她也反击。
下午那女生的课桌里,就会出现只假蟑螂,或是她配的、闻起来像臭鸡蛋的气体,一开抽屉,半间教室都臭得熏人,女生尖叫着跳起来,她靠在门框上笑,得意得很。
那时候她还没怕,只觉得是两个人的斗法,你一拳我一脚,谁先怂谁输。
她依旧每天等静一起放学,一起在实验室做实验,一起吃小卖部的豆沙包,半分委屈都没露,身上偶尔蹭破点皮,就说是自己做实验摔的,静盯着她看两秒,她就赶紧笑着打岔,把话头绕开。
她以为闹到老师那,对方挨顿骂,这事也就结了。
可她没算到,对方根本没打算跟她小打小闹。
第二周:慢慢散开的冷
第八天开始,事情变味了。
佐藤没再自己动手,她找了高三的男生,还有常混在游戏厅的校外混混,都是十七八岁、下手没轻重的半大男人。
第一次被堵是在放学的小巷子里,三男两女把她围在墙根,上来就扇了她一耳光,打得她耳朵嗡嗡响,嘴角渗出血。他们把她书包倒空,课本、笔记、实验试剂瓶,全扔进臭水沟,看着她蹲在水里捡,一群人站在旁边笑,说“你不是很能吗?你再报警啊?再放摔炮啊?”
那天她绕了三站路才回家,脸上的巴掌印用冰敷了半天才消,眼睛红得像兔子,也不敢哭出声,怕隔壁房间的爸妈听见。
第二天到教室,她想找平时一起玩的女生陪她走,对方眼神躲躲闪闪,抱着书包往后退,说“我……我放学要补课,不顺路”。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突然被整个世界隔开了。
班里渐渐没人跟她说话。
不是所有人都恨她。
坐在前排的小学妹,以前做不出化学题,都是咲子一笔一划教的,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往她课桌塞包纸巾、放颗橘子糖,纸条上写“学姐你小心点”;打扫卫生的阿姨看见她被堵在门口,会故意咳嗽着喊“教导主任来了”,帮她解围;甚至有几个男生看不过去,会在混混堵她的时候假装路过,喊一句“老师让池内去办公室”。
可没人敢真的站出来,挡在她前面。
大家都看得清对错,知道是佐藤故意找事,也知道咲子不是坏孩子,只是爱闹、爱管闲事。可他们要上学、要过日子,惹不起那些不要命的混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挨欺负的不是自己,闭着眼装看不见,也就过去了。
更多的人,是抱着胳膊看热闹的乐子人。
他们以前就看不惯咲子张扬,看不惯她成绩好、老师宠,看不惯她天天风风火火,好像什么都不怕。现在看着这个平时整别人的疯丫头栽跟头,心里莫名有点痛快,像看一场不用买票的戏,每天放学跟在后面,看她今天又被怎么整,转头就添油加醋讲给别人听。
还有人私下说:“她平时那么爱出风头,树敌那么多,早晚有这天。”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要是没惹别人,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
这些话飘到咲子耳朵里,她站在走廊上,指尖攥得发白,想反驳,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她以前总爱打抱不平,看见谁被欺负,不管认不认识,都要上去管,报警、找老师,帮人出头。她以为将心比心,等自己遇上事,总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现在她才懂,公道是要担风险的,大部分人,没那么在意她这个爱捣乱的家伙的死活。
她开始绕最远的路上学放学,书包里不再装小摔炮,走路贴着墙根,听见有人笑,就下意识以为是在笑自己,以前叽叽喳喳的嘴,慢慢闭紧了,上课也不再接话,头埋得低低的。
静那时候忙着准备物理竞赛,每天泡在实验室,咲子刻意躲着她,放学就说要补课,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就怕她发现自己身上的伤。
她不敢让静知道。
她太清楚静了,这个人看着话少,真把她惹急了能跟人拼命。她怕静去找那些混混,怕她被打、被记过退学,怕把自己最好的朋友,拖进这摊烂泥里。
所有疼、所有委屈,她只能自己咽。
第三周:沉到底的绝望
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她已经快熬不住了。
那天她做了一下午的化学竞赛作品,还有准备了很久的新合成配方,放在课桌里,回来就不见了。找半天,在楼下垃圾桶里,被人烧得只剩半张纸,上面还泼了墨水。
她攒了半年的实验数据、想拿奖的作品,全没了。
她红着眼去找佐藤,对方坐在桌子上笑,摊着手说“我不知道啊,谁动你东西了?你有证据吗?”
更狠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早自习,教室后面的玻璃窗突然“哗啦”一声碎了,是摔炮炸的——就是她平时做的那种,有人从她书包里翻出剩下的引线和火药,当着全班的面扔在她桌上。
人赃并获。
教授气得发抖,根本不听她解释,当着全班骂她玩物丧志,整天搞歪门邪道,记大过一次,再犯就退学。
她站在讲台边,看着底下人的脸:有佐藤得意的笑,有旁观者躲闪的眼睛,有幸灾乐祸的打量,没人站出来说一句“不是她做的”。
那天她从办公室出来,走到空天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风很大,吹得她校服衣角晃,她看着楼下操场上大家三三两两打闹,一切都好好的,只有她自己被困在这二十几天里,看不到头。
她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她真的太讨厌了?是不是她不该管那么多闲事、不该那么张扬,所以现在活该?
她以前总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黑白得分明。现在她才懂,对错在人群里、在拳头下,轻得像张纸,风一吹就没了。
她去找过警察,可都是学生打架,没出人命,警察教育两句就放了,转头那些人堵她堵得更狠,说她再敢报警,就去堵她爸妈。
她也想过转学,可爸妈花了那么多钱送她上学,她怎么说得出口,说自己在学校被欺负得待不下去?
她夜里躲在被子里哭,不敢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天不怕地不怕,敢拿浓硫酸、敢点摔炮,可那时候她真的快撑不住了,像掉进一口枯井,抬头只看得见一小片天,喊破喉咙,也没人下来拉她一把。
有天放学,她隔着操场围栏,看见静一个人在剑道馆练剑,竹剑劈下去稳得纹丝不动。她看着自己的手,细胳膊细腿,真被堵了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只会搞点小恶作剧,一点用都没有。
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熬过去,一定要跟静学剑,要变强,再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像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数着日子熬,一天又一天,到第二十六天,她没等佐藤再找上门,主动拦了佐藤身边的小学妹,让对方带话:明天放学,天台见,所有恩怨,一次了结。
她不想再躲了。
这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后一步险棋——破釜沉舟,赌对方不敢真把事情闹到出人命。
第二十七天,放学铃响过,夕阳把教学楼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带摔炮,口袋里揣着提前封好的证据:这些天攒下的、佐藤勾着混混收保护费、堵人打人的证词和照片,收件人写了警署地址,邮票已经贴好,只要她没按时回来,信就会被寄出去。
她先一步上了天台,等佐藤带着人推开门,她没往墙角躲,直接翻到天台围栏外侧,窄窄的水泥台只够放半只脚,脚下就是四层楼高的操场,风一吹,整个人都晃。
“别过来。”她抓着冰凉的栏杆,指尖泛白,声音稳着,“证据我已经寄去警署了,今天你们敢碰我一下,我就从这跳下去。到时候警察查下来,收保护费、逼人跳楼,你们一个都跑不掉。现在和解,以前的事我一笔勾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佐藤愣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半点没怕。
她往后靠在铁门上,抱着胳膊,冲身边男生抬了抬下巴:“去,下楼喊人,就说池内咲子在天台演跳楼的戏,让所有想看热闹的都上来。我倒要看看,她今天是真敢跳,还是装腔作势。”
传消息的人跑下楼,没十分钟,天台人越来越多。
本校的、外班的,高三男生,跟着混的女生,甚至刚打完球、特意跑上来看戏的体育生,乌泱泱挤了半片天台,连楼梯口都站满了人。没人劝,没人报警,所有目光都落在围栏外的咲子身上,哄笑声、口哨声一阵接一阵,有人扯着嗓子喊:
“跳啊!怎么不跳了?”
“刚才不是很横吗?我还以为你多厉害。”
“装什么,有本事你真跳,我赌她不敢。”
风卷着起哄声砸在耳边,咲子抓着栏杆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抖。
她本来就是虚张声势,她那么怕死,怎么可能真跳。她以为拿命赌对方会怕,以为总还有人有点分寸,可看着眼前一圈密密麻麻的脸,全是看热闹的兴奋,没一个人怕她死,没一个人伸手拉她。
她腿软得厉害,膝盖发颤,脚下水泥台窄得像随时会踩空,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流,风一吹凉得刺骨。
她知道,自己赌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哄笑声在风里越涨越高,有人捡起小石子往咲子脚边扔,吹着口哨喊她往下跳。
咲子指尖已经冻得发麻,抓栏杆的力气一点点往下泄,眼前阵阵发黑,脚下一晃,半只脚差点踩空,满场哄笑瞬间炸到顶点。
“哐当——!!”
天台紧锁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金属锁扣当场崩飞,砸在水泥地上脆响刺耳。
静站在门口,竹剑高高举着,指节绷得泛白,脸冷得像结了冰,眼尾烧着通红的怒意,连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像从传说里硬生生闯进来的影子。她目光越过满场瞬间僵住的看客,死死锁着围栏外摇摇欲坠的咲子,声音不重,却压过了所有动静,一字一句砸下来:
“你不准死。”
风骤停。
满场喧闹,瞬间死一般寂静。
黑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