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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旧梦前尘(一)

大清早,周序吟被时现叫到家里。

他以为有什么急事,一路赶过来,进门却看见时现穿着宽松的T恤,前面挂了条完全不合气质围裙,围裙上还沾了点水渍。

周序吟:“?”

“你来得正好。”对方朝他招手,“我刚准备好材料。”

厨房中岛台上摊了一堆东西:面粉、鸡蛋、细砂糖、牛奶、玉米油,还有几个不锈钢盆和一台打蛋器。

东西倒是齐全,摆放的位置很随意,多半从袋子里倒出来就没动过。

“大少爷亲自下厨,是有什么大事?”周序吟换了鞋走过去。

时现讶异地挑起眉:“今天是你生日,你不是喜欢DIY蛋糕吗?我们一起。”

他愣了下。

病房里以为的场面话,没想到时现真记进去了。

也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忧愁。

套上围裙,他站到时现旁边。

案板上的鸡蛋安安静静躺着,还没被祸害过。

时现拿起一个,往碗沿上一撞,力道没控制好,蛋壳碎了一大片,蛋液一半流进碗里,一半淌到台面上,蛋壳碎屑在碗里飘着。

看着那碗蛋液,周序吟静默了两秒。

见时现抬手要把整碗倒掉,他一把夺过来:“还是能用的,大少爷不必如此豪横。”

他拿了双筷子,把碎蛋壳一片一片夹出来。

“出师不利。”时现可怜道,“序吟,你得好好教教我。”

私人医生教学自家少爷做蛋糕,这场面着实少见。

一连三个鸡蛋在周序吟手里都很听话,轻盈磕下,蛋壳分开,蛋清滑下去,蛋黄则留在壳里。

他把蛋黄倒入不锈钢盆,加入细砂糖。

打蛋器嗡嗡响,他的手腕转得稳定,蛋黄糊在盆底翻涌,颜色由深至浅,质地由稀变稠。

时现靠在旁边的台面上专注瞧着,周序吟依次加入玉米油和牛奶,每加一样都搅拌均匀,才把盆推到他面前。

他手腕翻转做了个示范:“大少爷可以加面粉了,搅拌到看不见干粉就行,不需要过度。”

倒完面粉,时现拿起刮刀,行动不算磕巴,但搅拌力度有问题,以至于像在捣药。

盆里磕磕碰碰,面粉扬起来,摊开一层纱雾。

周序吟看不下去,直接握住他的手。

掌心扣住整个手背,他手把手道:“轻一些,像这样,Z型轻翻……大少爷学会了吗?”

侧头看去,浓密睫毛下的眸低垂,困惑又仔细地看着碗。

“没太看懂。”不太称职的学同如是回答,“是先上后下,还是先下后上?”

周序吟本想说搅拌都不会就算了吧,去往蛋清中加白醋,拿给打蛋器解决更简单。

但时现没给这个机会。

他靠近一步,双手从两侧伸过来,一只撑在台上,直接把他圈在面前,俯下身问:“这样能看得更清楚,序吟,你再演示一次?”

胸膛抵着他的肩膀,说话时内腔的震动传导过来。

周序吟后背绷紧,想起那次捉迷藏,狭窄的缝隙,蒙眼的布条,略高的体温,赶忙定了定神,抓起时现的手,又演示了一遍。

刮刀在盆里画着“Z”字,时现的手很顺从地跟着他动。

“哦——”对方拖长了尾音,又道,“前面看懂了,后面,往左……还是往右?”

“……”

再教下去,他自己都把面糊搅拌完了。

周序吟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但他言辞恳切,眸光一直杵在盆里,也许真是对烹饪一窍不通的矜贵公子,他便再度耐心教了他一遍。

这回更慢,更仔细,每步都拆开来说,大少爷终于发出一声恍然的:“我明白了。”

周序吟松了口气,以为他要放手。

但时现仍环着他,有样学样地搅拌几下,又停下来,偏头瞧他:“序吟你看,是不是这样?”

两张脸离得很近,声音便更近,周序吟的眼睛却只是盯着手上。

“是的,大少爷做得很好。”

他夸奖完,又补充了几句奉承,仍旧没等到理想状态,不得不主动拍拍时现的手臂,“您是不是忘记放开我了?”

对方这才发现似的,“咦”了声,把下压的重量撤去。

身躯松懈,周序吟没多言,更没多看。

蛋清在打蛋器的工作下从液体转为泡沫,又从泡沫变成纯白的云朵。

他拿起制成的蛋白霜准备和时现的蛋黄糊混合,结果刚动作,时现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到水龙头下洗了个手。

他边搅拌边疑惑:“大少爷不做……”

话没说完,时现转身过来,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

拇指抵着下颌,食指扣在唇下,不容分说把他的脸抬起。

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想后退,可半步便是台面。

“别动。”时现温声说,“脸上沾了面粉。”

指间从颧骨上轻轻擦过,带走温度,又留下温度。

他的手还没干透,水珠沾染了周序吟的皮肤,湿湿的,滑滑的。

那双异常认真的眼睛,与小岛昏迷前的浅棕色重合,分明是独一无二的,又发散作之前的种种靠近。

游乐园,福利院,甲板上,病房里,或故意,或有意,真真假假,拉拉扯扯,历历在目。

曾经刻意忽视的聚合在一块,心思流转,逻辑分明。

周序吟想通了些事。

“大少爷您……”他的嗓音,比羽还轻,比绵要柔,比风更捉摸不透。

“对别人也会这样?”

重音落在末尾二字,面上的擦拭一偏。

时现将他的下巴又抬高些,指尖一颗水珠顺着下巴滑过喉结,滑进衣领中,留下一条凉丝丝的细痕。

那声线带了点蛊惑:“序吟想听到哪个答案?”

晨光从窗户飘进来,插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微粒打磨得发亮。

盯他良久,周序吟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素长的食指朝他领口缓慢轻巧地一勾。

没多大力气,也迫使他前倾。

稍稍垫脚,下巴脱离指尖,他将嘴凑到时现耳边,淡色薄唇轻启:“我比较想知道……”

字眼像掉进麦芽糖罐里又被夹出来,滚过牙齿,绕上舌尖。

他又故意停顿,把那口甜腻涂抹到极致,加深了三分燥热,三分旖旎——

“蛋糕还做不做了?”

语气陡转,暧昧收归平淡,没了下文。

时现身前一空,周序吟早已退开,手里的动作没停,两样半成品快速混合,翻拌,倒模,刮平。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关上烤箱门,拧好定时器,他双手抱臂靠在台面旁边,瞥了时现一眼:“大少爷说要同我DIY,可蛋糕胚大部分都是我做的。”

在原地定了两秒,时现轻笑一声,若无其事理了理衣领,双手投降:“还有奶油,我来做。”

“您真会找活计,奶油还需要做吗?倒出来给机器打发一下就好了。”

“唔……说的在理。”他苦恼地锤了下头 “那我手打?”

大眼瞪小眼须臾,周序吟忍不住先笑,嘴角弯上,眼尾的弧度随之软了,时现也跟着笑起来,露出一口工整的白牙。

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牛奶的气味,暖融融的,混着烤箱升温时散发的那股气息,闻着就分泌津液。

台面上还有没收拾完的蛋壳和塑料袋,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滴落下来,在瓷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得亏原材料够新鲜,制作人手艺够好,蛋糕的味道竟还不错。

切开的时候,外头的奶油与里面的组织均匀细密,咬一口湿润绵软,甜度刚好。

食用完成品,周序吟以为这场庆祝算是结束了,谁料出了门,就被塞进车里,一路直达水族馆。

立于高墙下,他转头看向时现:“这就是大少爷说的,有重要的事?”

“不重要吗?”时现一脸无辜,周序吟都能猜到他后半句说什么,还没做个“stop”的手势,已经听到,“陪你过生日,可太重要了。”

他堆出一个笑:“真是受宠若惊,让少爷费心。”

穿过检票口,他们往里走,进入一条长长的海底隧道。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弧形的另一侧,把整个空间染成深蓝色,各类鱼儿在珊瑚礁间穿插,从头顶游过,仿若空中撒出的一把碎宝石,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周序吟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前驻足,鱼群散开,露出中间那片空旷的蓝。

他仰起头,伸出手,视觉错觉让指尖触碰到玻璃,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海洋生物似乎从他掌心上游过。

时现站在他侧后方问:“你对海洋,也是从有记忆以来就喜欢?”

周序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表达出来的喜欢从未掩饰。

他只是在想。

果然。

时现探究他,对他的想法不局限于一般的上下属。

而他,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从时忻嘴里了解到,过些时日的圣诞节,时氏会按惯例举办自己人的晚宴,据说除了本家,一部分时氏的核心元老都会前往时奉的公馆参加宴会。

如果他也能够同行,指不定能从宴会上听到什么,再不济,也能对他没机会进入的地方有个初步了解,为日后的潜入做准备。

先前他还愁没有门路,差点就打算等下个机会,眼下突破口自己送上门,思路便清晰了。

一个刚进来不久的私人医生是外人,没资格参加圣诞晚宴。

那如果是时现的人呢?

一旦成为时现的人,不说这次的家庭晚宴可以参加,日后想要更自如地出入时氏的重要场合或者重要场所,也就容易多了吧。

他也不能突然主动。

目的性太强,太假了。

他要让时现迈出那一步。

敞开心扉便是允许的信号。

迎着流动的冷蓝色光,他应了声“嗯”:“我的记忆从十岁那年开始,睁开眼是周奶奶,她告诉我,我摔了一跤,摔到了脑袋,好不容易才醒来。”

“周奶奶?她不是你的亲奶奶?”

“她说自己无儿无女,捡到我,让我把她当做亲奶奶。”

“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印象。”他的言语同神色一样,平和到仿佛置身事外,“也许他们抛弃了我,也许是我走丢了,总归我从没听说有人找我,便安心与周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虽苦,却也舒心,后来她去世,我自己一个人住,被外界吵到,只想躺进深海,什么都不顾,对于海洋的依赖,从那时就有了。”

他们走到一处长椅前,周序吟拿出纸巾擦了擦,与时现并坐下。

对面是通体雪色,额头圆润的白鲸,在巨大玻璃里驰骋,以为这就是它的世界。

“那你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

“起初得过且过,觉得有口气就行,后来发现生活并不容易,事事都需要钱财,便开始为了赚钱奔波,只是一个没上过学的未成年,没有人会要,只能去干别人不干的脏活累活。”

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周序吟的思绪似乎回到了很多年以前,瘦瘦小小的他食不果腹,穿着单薄的补丁和脱胶的鞋子,被人赶苍蝇一样驱逐,“为了维持生计,我不断地干,干到麻木,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余生都是和这种活计相伴……”

“直到,我遇见了阿卡。”

从那对瞳孔中望见闪烁的希冀与怀恋,时现只觉刺耳又刺眼。

不过那非常短暂,短暂到更像是错觉。

于是他既没有握住周序吟的手,也没有拍抚他的背脊,只规矩地扮演一个旁观者:“他为你带来了更好的生活?”

“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只要想起那张脸,周序吟便觉一切都是美好,“阿卡义无反顾进入我的人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与我成为朋友,鼓励我没什么来不及的,一定得去读书,又支持我学医考证,最后成为医生,我得以告别那些脏乱差的环境,找到新的活法。”

他的唇很浅地往上动了一下,“否则,如今也不会坐在少爷您的面前。”

对于这些话,时现其实只要惋惜一下,再安慰两句就过去了。

在他的人生准则里,交心不代表公平,不是你说出多有分量的话,我就要还以相等价值的言论,那着实太愚蠢了。

但喉结滑了下,他说:“我的童年或许比你幸福了一点点?”

成功把周序吟的关注点从回忆拽到他的身上,时现对着什么都听不见,也听不懂的白鲸喟叹道:“至少父母都在身旁,只是父亲对我的期望大过爱,而母亲……”

“大少爷说过,您的母亲在您很小时候就去世了。”

“嗯,十一岁那年,报纸上说,母亲是死于意外,但其实不是。”

他侧目看向周序吟,显得过分平静:“我的母亲,是被人用针管杀死的。”

昨天出门在外忘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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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旧梦前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