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九重宫门次第而开。李尘述踩着晨露未晞的汉白玉阶缓步而上,靛青色的朝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晕。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这双执笔批阅奏章的手,与阿姐执剑时布满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七位秋猎优胜者立于丹墀,李尘述站在最末,看着自己靛青衣袖上未净的狼血——这是今晨阿姐匆匆和他换衣的时候遗漏的。未多言,只轻抚了下袖,藏于掌中。
她昨夜回府未歇,带着猎场的杀气与风尘,神色清冷,声音却极稳:“这套衣服你穿。药已到手,找到适合的机会退出去。”
他应下,一如过往对她的每一件事。
李尘述静静垂眸,他不习惯处于这种场合之中,惯常是在堂下听父亲讲朝议,或在书案前为家族子弟批改诗稿。他更习惯听阿姐谈剑、饮酒、说她曾仗剑江湖的往事——那些事他永远不会经历,却也永远记得。
"陛下驾到——!"
伴随着宣旨太监高声诵读朝旨,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殿上,皇帝正襟危坐,目光似笑非笑扫过这群少年。皇后坐于一旁,神情端庄却隐有深意。周璃身华服,静坐在高阶软榻上,目光扫过众人,短暂的停留在他身上随即又看向别处。
——她认得他。
那日猎场,一箭破狼,他策马至她身侧,将她护在身后,眉目冷厉如霜。“他”不言不语,身上却有杀意未散,像是江湖中磨砺多年才有的锋芒。今日的李尘述,却温雅如书生,连执礼的姿态都透着股内敛的书卷气。
周璃轻轻抬手,未及出声,皇后便笑着问:“璃儿,这几位少年,可有合意之人?”
她斜睨了一眼李尘述,声音轻缓:“这位李家公子……我不是第一次见了。”
殿上轻轻一静。
李尘述抬首,神色镇定,恭敬答道:“长公主记性极好,秋猎之时,曾得一面之缘,尘述受宠若惊。”
这句话没有错。
确实是李家“嫡子”在场。
但不是他,是她。
周璃看着他的眼,像是在试图从中窥探出什么。他没有闪躲,只静静地、坦然地看着她。
不像撒谎,不像藏事。
可她记得猎场那人眉锋如刃,唇角冷意未歇——不是这般温柔无波的眼神。
说话声线也一模一样,可气质全然不同...
“那日你救我。”她缓声道。
“属下只是恰逢其会,实不敢居功。”
她轻轻一笑,不再追问。
她知道若再问,场中所有人都会留意到她这份异样。而她,不愿示弱,更不愿被人猜出她心中那些朦胧不明的怀疑。
皇帝笑意加深:“李相真是教子有方,李家少年果然不凡啊。十六岁就已经当上了正四品中书侍郎,是我国之大幸啊。”
李尘述低头一礼,不卑不亢说道:“陛下谬赞了,臣不敢当。”
殿上,七位世家子弟依次而立,皆是此次秋猎的佼佼者。靖南王世子周璟神色倨傲,禁军副统领陆闻沉稳内敛,其余几位亦是各有所长。
皇后再次含笑看向周璃:“璃儿,可有中意之人?”
周璃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移,最终落在李尘述身上。
“李家公子。”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本宫选他。”
殿内瞬间寂静。
皇帝挑眉:“哦?为何是他?”
周璃唇角微勾:“猎场之上,他救过本宫一命。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李家公子温润如玉,本宫瞧着顺眼。”
——她选他,绝非偶然。
靖南王世子周璟脸色阴沉,死死盯着李尘述,眼中杀意一闪而逝。而李尘述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上前一步,深深作揖,衣袖垂落时露出纤细的手腕,那是常年执笔的手,与猎场上那个挽弓搭箭的"李尘述"截然不同。"臣惶恐。"他的声音清润如泉,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柔软,"长公主厚爱,臣实在愧不敢当。臣不过一介文弱书生,秋猎之事纯属侥幸,怎堪匹配金枝玉叶?"
皇帝饶有兴致地捋须:"哦?李爱卿这是要推辞?"
李尘述再次深深一揖,额前几缕碎发垂落,更添几分文弱之气:"臣自幼体弱,父亲常言臣连自家府邸的演武场都鲜少踏足。若非此次秋猎事关国体,臣断不敢贸然参与。若论真才实学,在座诸位公子皆远胜于臣。"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紧张之态。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皇家颜面,又暗示自己并非良配。
周璃忽然轻笑一声,金线绣鞋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缓步走到李尘述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李公子这般推拒,莫不是嫌弃本宫?"
李尘述被迫直视那双锐利的凤眼,却依旧保持着温润如玉的神色:"臣不敢。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臣听闻长公主素来仰慕英武之人,臣这般文弱,恐辜负公主期望。"
这番话既恭维了周璃,又再次强调自己的"不匹配"。殿中众人不禁暗自点头,觉得这李家公子虽推拒婚事,却处处顾及皇家颜面,实乃知礼之人。
皇帝大笑:"好个知进退的李家公子!不过..."他看向周璃,"璃儿,朕看这李爱卿确实..."
"父皇。"周璃突然打断,指尖在李尘述下巴上轻轻摩挲,"儿臣就喜欢他这般...谦逊的性子。"
殿内静默片刻,皇帝目光在李尘述与周璃之间游移,忽而朗声一笑:"好!既然璃儿心意已决,朕便成全这桩婚事。"
他抬手一挥,内侍总管立即躬身捧出早已备好的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枢侍郎李尘述才德兼备,深得朕心。今雍宁长公主周璃慧眼择婿,特赐二人缔结良缘,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一出,满殿哗然。
李尘述瞳孔微缩,藏在袖中的手倏地攥紧。他没想到皇帝竟会直接下旨,连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他抬眸看向周璃,却见她唇角微勾,眸中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深意。
"臣......领旨谢恩。"
他缓缓跪地,声音依旧温润,却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暗芒。
李卿礼策马疾驰在官道上,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怀中的寒髓玉露丹贴着心口发烫,仿佛在提醒她时间的紧迫。墨守白身中奇毒已逾半月,若非以内力再加上雪魄丹的续命,恐怕这会他早已归天了。
"驾!"
她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加速。月光下,官道两旁的树影如鬼魅般向后飞掠。忽然,前方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李卿礼瞳孔骤缩,本能地勒住缰绳。三支羽箭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衣角钉入地面。
她冷笑一声,反手抽出腰间软剑。树影中跃出五名黑衣人,刀光如雪。为首之人声音沙哑:"交出解药,留你全尸。"
李卿礼剑尖轻颤,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想要?自己来取。"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而起。软剑如灵蛇吐信,瞬间刺穿最近一人的咽喉。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面具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将剑收入鞘,冷眼扫视周围确认再无活口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瓶,倒出几滴无色液体。液体滴落在尸体上,血肉瞬间化作青烟,连衣服都消融殆尽了——化骨水,玄夜组织惯用的灭迹手段。
她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讥笑翻身上马,再次疾驰而去。只余夜风呜咽,仿佛方才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公主府内,周璃指尖轻敲金箭,神色冷峻。
“又断了。”她低语。
案前跪着的暗卫低头:“殿下,派去跟踪李家的人...全数失踪,尸骨无存。”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每一次,要么凭空消失,要么被发现时已经是一具无痕无迹的尸体,连死因也查不出。
周璃眸色一沉,思考偏时说道:“起来吧,你今日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李卿礼策马入山,终于在一座隐蔽的竹屋前勒马。她推门而入,屋内烛光微弱。墨守白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李卿礼立马上前把手中的药递给他。
墨守白接过,却未急着服下,而是深深看她一眼:"有人追来了?"
李卿礼冷笑:"来了,但一个都没能回去。"
墨守白闭了闭眼:"你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李家的人。"
她挑眉:"不好吗?"
"好,也不好。"墨守白低声道。
李卿礼眸色一凛。
"所以,他们一定会用更狠的手段逼你现身。"
李卿礼沉默片刻,忽而冷笑:"那就让他们来。"她转身走向门外,指尖轻抚腰间长剑:"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逼我现身几次。"
烛火在竹屋内投下摇曳的影子,墨守白靠在榻边,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玄机”二字早已模糊不清。
"三十年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至今记得他打翻木匣时,零件散落一地的声音。"李卿礼静静地走到一旁坐下,看着师父被火光映照的侧脸。那些烧伤的疤痕在此刻显得格外深刻,仿佛每一道都在诉说着过往。
十岁的谢行止躲在掌门后边,偷看着十三岁的少年跪在殿中。老阁主将入门茶递给少年时,谢行止记住了少年盯着自己腰间玉佩的眼神。
“从今日起,无咎就是你们的师兄。”
殷无咎接过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弟子定不负掌门栽培。”
几日前,他还是戴着镣铐的罪臣之子。昭明帝在处决殷家满门时,唯独留下了这个天资聪慧的幼子。
“师兄,茶要凉了。”
十五岁的殷无咎站在练功房的阴影里,看着谢行止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小师弟正演示着他的新发明。
"行止,这个送我可好?"三师妹红着脸问道。
"当然可以。"谢行止笑得眉眼弯弯,"我做了好几个呢。"
殷无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精心制作的"七窍玲珑塔",他原本想送给小师弟做生辰礼的。
"师兄!"谢行止突然从不远处发现了他,"你快来看这个..."
殷无咎转身就走,却在回廊拐角处被谢行止拦住。
"师兄..."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更精巧的玲珑塔,"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我照着你的图纸改进了弹簧机关..."
“谢谢...”殷无咎看着师弟递过来的玲珑塔,那是他第一次说谢谢。
十八岁的殷无咎站在比试场上,他的"七窍玲珑塔"精巧绝伦,却因暗藏杀招被阁主斥责,而十五岁的谢行止制作的"流云锁"获得满堂喝彩。
比结束后,谢行止抱着奖品追上了殷无咎:“师兄...这个给你。”
殷无咎看着递到眼前的金丝楠木匣,突然一把打翻:"少主的施舍,我受不起。"
谢止水默默捡起散落的零件,轻声道:"不是施舍...是赔罪。我知道师兄的机关比我好十倍...”
二十岁的殷无咎站在玄机阁最高处,看着山下旌旗招展。新科探花李桉奉皇命来访,老阁主特意让谢行止作陪。
"李大人对机关术也感兴趣?"
"行止贤弟的发明,我在京城都有所耳闻。"
殷无咎捏碎了手中的瓦片。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谢行止?就连这个看似精明的李桉,也被小师弟天真烂漫的样子骗了。
他不知道的是,当夜李桉悄悄找到谢行止:"谢公子,陛下很关心这次的护国大阵..."
"无咎啊,"老阁主拍拍他的肩,"止水天资虽高,但心性单纯。你要多帮衬他。"
殷无咎恭敬行礼,然而袖中的手却捏碎了刚做好的机关鸟。
二十六岁的殷无咎将最后一块机关部件嵌入阵眼。身后突然传来谢行止的声音:
"师兄,这个齿轮装反了。"
你看错了。"殷无咎头也不回。
谢行止却直接上手调整:"这样才对,否则会..."
殷无咎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按在墙上:"为什么总是你?!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你比我强?!"
二十三岁的谢行止拖着受伤的师弟爬出火场时,整座玄机阁已经陷入火海。他抬头看见殷无咎站在机关塔顶,手中的机关图正滴着血。素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有些佝偻,玄色衣袍被热浪掀起,露出腰间一道陈年鞭痕——那是昭明帝赐予殷家的"罪臣印记"。
"师兄!"谢行止嘶吼着,"父亲呢?"
殷无咎摘下面具,露出被机关反噬的面容。他的左眼已经变成诡异的机械构造,齿轮转动时发出咔咔声响:"老阁主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他晃了晃染血的残卷,"可惜啊,他毕生心血就要随这场火——"
"为什么?!"谢行止挣开搀扶的师弟,"父亲待你如亲子!"
"亲子?"殷无咎的笑声混着机械的杂音,"他给我茶盏,给你钥匙;教我礼仪,传你秘术。"他突然压低声音,"他比皇帝聪明。"殷无咎突然撕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的锁链纹身,"早在我入门那年,就给我种下了'七窍锁心链'。"锁链纹路正随着火光忽明忽暗,"这二十年,我每动用一次杀招,锁链就收紧一分。"
“你知道昭明帝为何要留我一命吗,”殷无咎走到谢行止面前蹲下,“皇帝留殷家血脉,不过是要个能启动毁灭机关的血钥,借我之手杀玄机,巩政权...”
远处传来禁军的呼喝声,殷无咎向远处望去——年轻的探花郎李桉正挽弓搭箭,箭头泛着与锁链同样的金光。
"看啊师弟。"他大笑着张开双臂,"连你挚友的箭,都是老阁主特制的。"第二支箭破空而来,殷无咎纵身跃入火海前。
“师兄!”
谢行止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看见空中飘着一屡明黄绢帛。三年前他在师兄桌案前看到的一样,现在他明白了——那是昭明帝的手谕。
谢行止在剧痛中醒来时,鼻腔里充斥着草药苦涩的气息。他试图起身,却被一双手稳稳按住。
"别动。"李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背上三处烧伤,肋骨折了两根。"
透过模糊的视线,谢行止看见好友官服未换,腰间却挂着玄机阁的机关令牌——那是他十五岁时送给李桉的及冠礼。
"玄机阁..."
"没了。"李桉用沾了药汁的帕子按在他伤口上,"新帝今早下诏,说昭明帝是死于机关反噬..."
谢行止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师兄呢?"
李桉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烧焦的衣角:"火场里只找到这个。"布料边缘,隐约可见半枚七窍锁的绣纹。
“都怪我...未能及时发现师兄的异常...” 他的手指深深掐入被褥,指节泛白。
“不是你的错,”李桉将药碗放在床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新帝已下令通缉所有玄机阁弟子。"
谢行止盯着诏书上"谢行止"三个朱笔勾画的名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溅在绢帛上,恰好淹没了那个"谢"字。他盯着剩下的“行止”二字,忽然低笑出声,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在明黄绢帛划过自己的名字。
“好一个‘行止’...”
“行至此处,止当于此。”
李桉不言,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块素帕。谢行止没有接,反而就着血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墨守白——墨守成白,玄机阁的墨色棋局,最终满盘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