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的第四天清晨,谢烬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不是错觉。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煮,散发出淡淡的、带着草药清苦的气味。那气味钻进鼻腔,让他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一声。
谢烬睁开眼睛,坐起身,然后愣住了。
云衍蹲在简易灶台旁,面前架着谢烬那只用了许久的石锅。锅下的火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锅底,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云衍正用一根木勺缓慢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动作生涩却专注,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小心翼翼地模仿着记忆中的某个画面。
阳光(如果那透过灰雾的惨白天光可以称为阳光的话)从领域穹顶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白衣依旧,墨发依旧,但那副认真搅动锅底的模样,却让谢烬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像是一个普通人在为另一个人准备早餐。
“你……在做什么?”谢烬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
云衍转过头,看向他。那双幽蓝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好意思?但太快了,快到谢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煮……东西。”云衍说,声音比前几天又流畅了一些。
“我知道是在煮东西,”谢烬起身走过去,“煮什么?”
云衍让开一点位置,让他看清锅里的内容。
那是一锅灰绿色的糊状物,里面漂浮着一些切碎的植物根茎、几片晒干的肉干、还有谢烬储存的那些灰纹苔。气味清苦中带着一丝肉香,看起来……勉强能吃。
“你……伤还没好,”云衍低声说,“不能……一直吃干粮。”
谢烬怔住了。
云衍在给他这个死对头做饭?
一个曾经与他生死相搏的死对头,一个不久前还只是一具冰冷遗蜕的存在,此刻正蹲在灶台旁,笨拙地给他煮一锅糊状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在灶台旁坐下。
“谢谢。”
云衍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搅动锅里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一个煮,一个等。晨光从穹顶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片相互依偎的叶片。
粥煮好的时候,云衍盛了一碗递给谢烬。
碗是用半片兽皮裹着石片做成的,粗糙简陋,但被擦得很干净。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被刻意调到了最适合入口的程度。
谢烬接过碗,尝了一口。
味道……说实话,很一般。根茎煮得有些过烂,肉干还不够软,灰纹苔的清苦味压过了肉香。但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却让谢烬感到一种久违的暖意。
“好吃吗?”云衍问。
谢烬抬起头,看到云衍正看着他,那双幽蓝眼眸中,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他沉默了一瞬。
“…嗯,好吃。”
云衍的睫毛微微垂下,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
谢烬继续喝粥,却总觉得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他抬头,果然对上了云衍的眼睛。
“你不吃?”他问。
云衍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进食。”
谢烬心中一动。
他想起云衍是遗蜕,是能量构成的法则载体,确实不需要像活人一样进食。但刚才煮粥时那副专注的模样,分明是在模仿活人的行为。
“你为什么要煮?”他问。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
“以前……有人给我煮过。”
谢烬的动作停住了。
云衍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很久以前……我还是人的时候。受伤了,有个人……给我煮过粥。”
“那个人……是谁?”
云衍看向他,目光深邃,却没有回答。
谢烬不再追问。
他继续喝粥,喝完一碗,又盛了第二碗。
云衍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喝。那张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但谢烬能感觉到,那种注视不再是以前那种冰冷空洞的观察,而是带着某种温度——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喝完粥,谢烬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他走到石板前,检查这几天的记录和状态数据。数据显示,云衍的稳定性已经提升到了一个新阶段。
而他自己,身体状况也恢复得不错。左手灼伤已结痂,右臂拉伤基本痊愈,左肩的旧伤虽然还有点隐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
该讨论下一步了。
谢烬看向云衍,发现云衍也正看着他。
“裂谷那边,”谢烬开口,“我需要再去一次。”
云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冥眼失控了,守卫还在,但碎片剩下的部分必须取回来。”谢烬继续说,“越拖越危险,不知道失控会扩散成什么样。”
“我知道。”云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和你……一起去。”
谢烬愣住了。
“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云衍重复,“现在……我能离开了。”
他抬起手,指向烛台。烛台的火焰依旧燃烧,但光芒比之前更加稳定,能量流动也自成循环——似乎不需要云衍时时刻刻坐镇其中。
“领域……已经稳固。”云衍说,“我可以……暂时离开。”
谢烬看着云衍,心中翻涌。
让云衍一起去?一个拥有部分意识、正在苏醒的遗蜕,和他一起重返那个九死一生的险境?
这太疯狂了。
但……
他想起那道跨越数里、将他从深渊拉回的光线。想起云衍守在床边、一坐就是三天三夜的沉默。想起刚才那碗虽然难吃、却温热的粥。
“你确定?”他问。
云衍缓缓点头。
“确定。”
谢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好。一起。”
出发的日子定在两天后。
这两天里,谢烬忙着准备物资和装备,而云衍则在练习使用他“找回”的那些能力。
谢烬发现,云衍的变化远不止语言那么简单。
他能够主动调动领域能量进行更精细的操作,能够感知更远距离的危险,甚至能够短暂地“强化”谢烬的感知——让他在一定时间内,能看到能量流动的轨迹。
“这是以前就会的吗?”谢烬问。
云衍想了想。
“好像是……本能。”
“遗蜕的本能,还是你生前的本能?”
云衍没有回答。
谢烬也不再问。
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答案。
出发前夜,谢烬坐在石板前,最后一次检查所有准备。
云衍站在他身后,沉默地陪着他。
夜很深了。烛光幽蓝,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谢烬突然想起那个梦。
那片白色的虚无,那个转身的云衍,那双蓝色的眼睛,那句听不见的话。
“云衍。”他开口。
“嗯?”
“你之前说,你也梦见我了。梦见我一直走,不回头。”
云衍沉默着,等他继续说。
“在那个梦里,”谢烬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不想回头,而是回不了头?”
云衍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想过。”
“后来呢?”
“后来……我去追你了。”
谢烬转过头,对上云衍的视线。
幽蓝的烛光中,那双眼睛像是深海,深邃得看不到底。
“追到了吗?”谢烬问。
云衍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追到了。”
谢烬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就好。”
他转回头,继续检查准备。
但心里的某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亮,两人出发了。
谢烬依旧背着行囊,握着骨矛。云衍走在他身侧,白衣在灰雾中格外醒目。
领域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烛光依旧稳定燃烧,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谢烬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准备好了吗?”他问。
云衍看向他,眼中光芒流转。
“准备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迈步,踏入灰雾弥漫的废墟。
身后,是营地,是烛火,是等待的归途。
前方,是裂谷,是深渊,是未知的险境。
但这一次,有人同行。
谢烬突然觉得,那些灰雾,好像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