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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夜语烬痕

地穴中的第一个夜晚,谢烬没有睡沉。

不是不想睡,而是无法睡。左手的灼伤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每一丝疼痛都像细针扎进神经。右臂的拉伤稍好一些,但每当他想换个姿势,肌肉的酸痛就会提醒他白天的战斗有多凶险。

更让他在意的是左腕的疤痕。

那道连接着云衍、连接着营地领域的疤痕,此刻正以一种恒定的、温和的频率散发着温热。不像白天在腐骨林中那种暴烈的冲击,而是一种稳定的、有节奏的脉动,仿佛一颗遥远的心脏,通过无形的丝线将心跳传递到他这里。

谢烬在黑暗中盯着手腕。

他能通过这道连接模糊感知到云衍的状态:能量消耗比平时略高,但还算稳定;领域没有遭受攻击的迹象;云衍本人……似乎在某种“低功耗”的休眠状态中,但意识并未完全沉寂。

这很奇怪。

根据《幽墟探微录》的记载,遗蜕这类存在通常只有两种状态:完全活跃(执行特定任务)和完全静止(节省能量)。像云衍这样介于两者之间的“浅休眠”状态,书中从未提及。

除非……

除非那意识活跃度,正在让云衍产生某种变化。

谢烬想起腐骨林中,那些回音说的话:“承认吧,你需要他。就像他需要你。”

需要。

这个词让他感到不适。

他不应该需要云衍。他们是敌人,是囚徒与看守,是生者与遗蜕。需要这种情感太复杂,太危险,像在悬崖边缘跳舞,稍有不慎就会坠落。

但事实是,如果没有云衍,他可能已经死在腐骨林里了。

如果没有云衍,他可能根本不会踏上这条寻找核心的旅程。

如果没有云衍……

谢烬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思考。

他翻了个身,试图入睡。

就在这时,左腕的疤痕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波动。

不是危险的预警,也不是能量的共鸣,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信号。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连接的另一端,想要传递什么信息。

谢烬坐起身,集中精神感知。

波动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信号极差的通讯频道。他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安…全……”

“…累……”

“…快……”

破碎的单字,混杂着模糊的情绪底色:关切,疲惫,催促。

是云衍。

是云衍在尝试与他交流——不是通过符号,不是通过地图,而是直接通过这道连接,传递最原始的意识碎片。

谢烬心中一震。

他立刻尝试回应,将意识沉入疤痕,想象着自己将想法“推”向连接的另一端:

“我安全。在地穴休息。你怎么样?”

发送。

等待。

几息后,回应来了,依然破碎:

“…好……”

“…维……持……”

“…别……担……心……”

“别担心”?

谢烬几乎要笑出声来。云衍让他别担心?一个随时可能消散的遗蜕,让一个在幽冥废墟深处挣扎求生的活人别担心?

但紧接着,下一段碎片传来:

“…听……”

谢烬一愣。

听?听什么?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地穴外呼啸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嘶吼,大地深处传来的低沉震颤。

但渐渐地,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那道连接传来的、从营地领域传来的……声音。

是烛台火星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是能量在纹路中流动的微弱嗡鸣。

是领域穹顶与外界幽冥气息摩擦产生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还有……脚步声。

极其轻微,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脚步声。

是云衍在行走。

不是仪式行走的那种规整步伐,而是一种更随意、更缓慢的踱步。每一步的间隔不固定,有时长有时短;方向也不固定,像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无目的地移动。

谢烬“听”着那些脚步声,脑海中浮现出画面:

深夜的营地,烛光幽蓝。白衣身影在光晕中缓缓踱步,时而停在烛台前凝视火星,时而走到领域边缘看向外界,时而回到他平时站立的位置,静静地站着,像在等待什么。

那些脚步声里,谢烬听到了一种东西。

孤独。

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凝固成实体的孤独。

没有同伴,没有目的,没有尽头。

只有永恒的灰暗,永恒的寂静,和那点不会熄灭的烛火。

谢烬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从未想过,云衍会感到孤独。

他一直以为,遗蜕是没有情感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只是一套遵循规则运行的系统。孤独这种属于活人的情感,不应该出现在云衍身上。

但那些脚步声……

那些缓慢的、迟疑的、仿佛在寻找什么的脚步声……

“云衍。”谢烬低声说,通过连接传递过去,“你能听到我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

“…能……”

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你……在等我回去吗?”谢烬问。

这一次,回应来得很快:

“…是……”

一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谢烬闭上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云衍会在他离开的第一天夜里,就尝试通过连接与他交流;为什么云衍要在深夜独自踱步;为什么那双幽蓝眼眸中,有时会闪过他无法理解的光芒。

因为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尤其是当你知道,你等待的人可能永远回不来的时候。

“我说过我会回去的。”谢烬说,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我向你保证。”

连接另一端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像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

“…小……心……”

“…腐……骨……林……只……是……开……始……”

谢烬心中一凛。

腐骨林只是开始。

意思是,后面的路会更难走。

“我知道。”他说,“我会小心的。你也要……维持住。别让领域出问题。”

“…好……”

交流到此似乎告一段落。

但连接并未断开。那道温热依然存在,像一条无形的脐带,连接着两个身处异地的人。

谢烬重新躺下,这次他不再试图抗拒这道连接,而是主动接纳它,让它成为自己意识的一部分。疤痕的温热像是一床无形的毯子,包裹着他,让地穴的寒冷和孤独变得可以忍受。

他就在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度过了幽冥废墟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清晨,谢烬被左手的疼痛唤醒。

灼伤处已经开始愈合,但新生的皮肤极其敏感,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会带来刺痛。他小心地拆开包扎,检查伤口——没有感染迹象,红肿消退了一些,但距离完全恢复还早。

他重新涂上药膏,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然后处理右臂的拉伤——热敷,按摩,慢慢活动关节。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准备早餐和今天的行程。

食物不多了。昨天消耗比预想中大,剩下的肉干和植物根茎只够两天。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补给源。

水也只剩半皮囊。幸运的是,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区域“幽影裂谷”附近,有一处可能的水源标记。

今天的计划是:穿过腐骨林东北边缘的过渡地带,抵达幽影裂谷外围,找到水源补给,然后寻找安全地点过夜。

如果顺利,明天就能进入裂谷内部,开始真正的搜索——根据云衍的地图,核心碎片可能就在裂谷深处的某个地方。

但前提是“顺利”。

而幽冥废墟从不承诺顺利。

谢烬收拾好行囊,移开堵门的石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外界比昨天更暗了。灰雾浓得像是液体,能见度不足五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

他戴上简易的面罩,握紧骨矛,踏入浓雾。

腐骨林的边缘地带比内部更危险——这是经验之谈。边缘地带是不同生态区域的交界处,经常有来自各方的危险生物在此游荡、捕猎。

谢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骨矛试探前方地面。这里的土地松软,布满隐蔽的坑洞和裂缝,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走了约莫一里地,他突然停下。

前方的浓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生物——移动的轨迹太规整,像是……某种法阵?

谢烬蹲下身,借着雾气的掩护,仔细观察。

那是一队“石俑”。

不是活物,而是用某种黑色石材雕刻成的人形傀儡,大约七八具,排成两列纵队,它们的身高和人类相仿

石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灰暗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每具石俑手中都握着一柄石质长戟,戟刃残缺不全,但依然透着森冷的气息,似乎是有人将它们摆在这里,作为法阵的描点。

谢烬心中一沉。

石俑是幽冥废墟中比较罕见的“人造危险”。它们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某个古老文明或强大存在留下的守卫或清理者。通常守护着重要的地点,或者按照预设的路线巡逻,消灭一切闯入者。

根据《幽墟探微录》的记载,石俑的危险等级在三到四之间,具体取决于它们的数量、符文完整度和行动模式。

眼前这一队有八具,符文完整,行动协调——危险等级至少是四。

谢烬悄悄后退,想要绕开。

但就在这时,队列末尾的一具石俑突然动了起来,缓缓转过头来。

它没有眼睛——石质的脸上只有两个凹陷的空洞。但谢烬能感觉到,那两个空洞“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被发现了。

几乎是同时,八具石俑同时转向,动作整齐划一,一同离开法阵,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它们举起石戟,迈开僵硬的步伐,向谢烬走来。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有力,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谢烬转身就跑。

他不是怕死,而是不想在这里浪费体力和资源。和石俑战斗没有意义——它们不是生物,没有恐惧,不会退缩,除非彻底摧毁,否则会一直战斗下去。而摧毁八具符文完整的石俑,需要消耗的能量远超他的承受能力。

他在浓雾中穿梭,凭借记忆中的方向,向幽影裂谷前进。

身后,石俑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它们不会奔跑,但步伐极大,速度并不慢。更麻烦的是,它们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锁定他的位置——无论谢烬怎么改变方向,它们都能准确追踪。

“必须甩掉它们。”谢烬边跑边想。

他观察四周地形。这里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地,几乎没有掩护。前方不远处,地形开始起伏,出现了更多残破的建筑和倒塌的石柱。

有了。

谢烬加速冲向那片建筑废墟。

进入废墟后,他立刻钻进一栋半塌的石屋,从后窗跳出,钻进另一条小路。连续几次变向和翻越后,他躲进一个狭窄的石缝中,屏住呼吸。

石俑的脚步声靠近了。

它们在废墟边缘停下,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进入。几息后,它们分成两组,从两个方向包抄进来。

谢烬从石缝的缝隙中观察。

石俑的搜索方式很机械:沿直线前进,遇到障碍物就转向,不放过任何可能藏身的角落。效率不高,但足够彻底。

一具石俑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十丈。

五丈。

三丈。

谢烬握紧骨矛,准备在它发现自己的瞬间发动突袭——如果能一击摧毁核心符文,也许能解决一具。

但就在石俑距离石缝只有一丈时,异变突生。

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轻微的震颤,而是剧烈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的震动。碎石从残破的建筑上滚落,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石俑停下脚步,转向震源方向。

谢烬也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百米开外,地面轰然炸开!

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影子从地底钻出,扬起漫天尘土。那东西的体型至少有五米高,形状难以描述——像是无数触手和骨刺胡乱拼凑而成的怪物,全身流淌着黏稠的黑色液体,液体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坑洞。

“地噬者。”谢烬认出了那东西。

幽冥废墟深层区的顶级掠食者之一,通常潜伏在地下,伏击路过的猎物。危险等级:五。

必死无疑。

地噬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掀起狂风,吹散了周围的雾气。它“看”向了石俑——显然,比起谢烬这个渺小的生者,那些散发着能量波动的石俑是更醒目的目标。

石俑们立刻转向,面对地噬者,摆出战斗阵型。

它们似乎有某种应对高阶威胁的优先程序——当出现地噬者这种级别的敌人时,它们会放弃当前目标,优先应对更大的威胁。

战斗一触即发。

地噬者率先发动攻击。一条粗壮的触手闪电般射出,卷住一具石俑,狠狠砸向地面。

石俑被砸得四分五裂,但破碎的躯体中,核心符文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一道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在地噬者的触手上炸开一道伤口。

黑色液体喷涌而出。

地噬者吃痛,发出愤怒的咆哮,更多的触手从身体中伸出,同时攻向剩下的七具石俑。

石俑们毫不退缩。它们结成一个简单的阵型,石戟上的符文同时亮起,七道暗红色的能量光束汇聚成一道,射向地噬者的躯干中心。

光束命中,炸开一个大洞。

但地噬者的生命力极其顽强,这样的伤势只能激怒它。它疯狂挥舞触手,将石俑一具具击碎、碾烂。石俑的每一次反击都能造成伤害,但无法致命。

这是一场消耗战。

而石俑的数量在快速减少:七具,五具,三具……

谢烬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他悄悄从石缝中爬出,借着战斗的混乱和扬起的尘土,向幽影裂谷方向全速逃离。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步,用尽全部力气奔跑。

身后,地噬者的咆哮和石俑破碎的爆鸣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吞没。

谢烬一直跑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痛,才终于停下,靠在一块巨石上剧烈喘息。

他回头望去,浓雾重新合拢,已经看不到战斗的场面,也听不到声音。

不知道战斗结果如何。

但那些石俑应该已经被全灭了——至少暂时无法再追踪他。

而地噬者……希望它也受了重伤,需要时间恢复,不会追上来。

谢烬检查了一下自己:左手伤口因为剧烈奔跑而渗出血迹,右臂的酸痛加剧,全身都是尘土和冷汗。

但他还活着。

而且成功摆脱了追踪。

这就算胜利。

他休息了一刻钟,等呼吸平复,便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没有遇到新的危险生物,地形也逐渐变得熟悉——他进入了幽影裂谷的外围区域。

这里的景象与腐骨林截然不同。

腐骨林是垂直的、密集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骸骨森林。而幽影裂谷是水平的、开阔的、被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一分为二的荒原。

裂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呈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液。谷底深不见底,只有永恒的黑暗和从中涌出的、冰寒刺骨的阴风。

风穿过裂谷时,会发出凄厉的呼啸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这也是“幽影裂谷”名字的由来——风声如幽魂之影,永无止息。

谢烬站在裂谷边缘,向下望去。

黑暗,纯粹的黑暗,连灰雾都无法渗透的黑暗。他能感觉到谷底传来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混乱,狂暴,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核心碎片可能就在下面。

也可能在裂谷对面的崖壁上——地图上的标记位置比较模糊,只确定在“裂谷区域”,没有精确坐标。

他需要先找到水源,然后规划搜索方案。

根据地图,水源应该在裂谷北侧三里处,一处从崖壁渗出的泉眼。

谢烬沿着裂谷边缘向北行进。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必须时刻注意脚下——裂谷边缘的地面布满裂缝,有些地方极其脆弱,一踩就塌。

走了约两里地,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哗哗的流水声,而是水滴从高处落下,敲击岩石的滴答声,在风中时隐时现。

谢烬循声找去,在一处向内凹陷的崖壁下,找到了泉眼。

那不是真正的泉水,而是一处从崖壁裂缝中缓慢渗出的水渍。水渍在下方形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坑底积攒着大约一掌深的、略显浑浊的液体。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细碎的杂质,但总体看起来比幽冥废墟大多数水源要干净。

谢烬蹲下身,先用骨矛试探——没有异常反应。然后他取出一小块“净水石”(一种能吸附杂质的矿物),放进水坑中。

净水石表面迅速变黑,吸附了大量杂质。一炷香后,谢烬取出石头,水坑中的液体变得清澈了许多。

他这才用皮囊小心地接水。

接满一囊后,他先尝了一小口——味道微涩,带着淡淡的矿物气息,但没有明显的毒素或幽冥侵蚀感。可以饮用。

他喝了半囊,然后将剩下的储存好。

有了水,食物的问题相对好解决。他在崖壁附近找到了一些耐寒的苔藓和地衣,虽然味道糟糕,但至少能充饥。

补给问题暂时解决,接下来就是寻找核心碎片。

谢烬走到裂谷边缘,再次向下望去。

黑暗依然深邃。

但这一次,当他凝视那片黑暗时,左腕的疤痕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脉动。

不是温热的共鸣,而是某种……呼唤?

像是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与这道疤痕,与疤痕另一端连接的云衍,产生了某种感应。

“在下面。”谢烬确认了。

核心碎片就在裂谷底部。

他需要下去。

但这几乎等于自杀。

裂谷的深度未知,崖壁陡峭光滑,谷底充满未知的危险。以他现在的状态,下去的成功率可能不到一成。

但他必须下去。

谢烬回到崖壁凹陷处,开始准备。

他检查了行囊中所有的绳索和工具:主绳长约十五丈,备用绳十丈,岩钉十二枚,简易滑降装置一套。这些工具足够他下到普通悬崖的底部,但对于幽影裂谷来说,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长的绳索,或者……其他方法。

谢烬的目光落在崖壁上。

暗红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有些裂缝很宽,足以容纳一人通过。也许他不需要直接垂降到底,而是可以寻找一条沿着裂缝向下延伸的路径?

他沿着裂谷边缘行走,仔细检查每一处裂缝。

大多数裂缝都很浅,或者方向不对。但在他探索到第三处较大的裂缝时,有了发现。

这条裂缝入口宽约三尺,向内延伸数丈后,开始向下倾斜。裂缝内部空间狭窄,但勉强可以容人通过。更重要的是,谢烬在裂缝深处,看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几级粗糙的石阶,从裂缝的一侧崖壁上凿出,向下延伸。

有人来过这里。

或者说,曾经有智慧生物来过这里,并留下了一条向下的路径。

谢烬心中一喜,但随即警惕起来。

在幽冥废墟中,任何人工痕迹都意味着两件事:一是这里可能曾经是某个文明的遗迹,有价值的东西可能被留下了;二是这里可能被设置了陷阱或守卫,用来保护那些有价值的东西。

他点亮照明烛,小心翼翼地走进裂缝。

裂缝内部比外面更冷,阴风从深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石阶很粗糙,每一级的高度和宽度都不均匀,像是匆忙开凿的。石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很滑。

谢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稳固才落下重心。

向下走了大约二十级,裂缝开始转弯。转过弯道,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一个天然的石室,大约三丈见方。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具骸骨。

骸骨呈坐姿,靠在石室后壁上。骨骼已经泛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骸骨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长袍,长袍的样式很古老,谢烬从未见过。

骸骨的右手握着一根骨杖,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紫色的晶石,晶石已经失去了光泽。左手摊开在膝上,掌骨中握着一块石板。

谢烬警惕地观察四周。

石室内没有其他出口,只有他进来的那条裂缝。地面和墙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符文,但大多已经磨损不清。

确认没有明显的陷阱后,谢烬才走向骸骨。

他先检查了骨杖和晶石——晶石内的能量早已消散,骨杖本身也只是普通的兽骨,没有特殊之处。

然后他看向那块石板。

石板巴掌大小,厚度约半寸,表面光滑,刻着几行文字。

文字是一种古老的语言,谢烬不认识。但奇怪的是,当他凝视那些文字时,左腕的疤痕再次传来脉动,而脑海中的《幽墟探微录》知识自动激活,一段翻译浮现在意识中:

“后来者,若你看到这些文字,说明你与我一样,被那道‘呼唤’引至此地。”

“我是宗门的最后一名守墓人,玄尘。三百年前,幽冥爆发,宗门覆灭,我携‘镇魂碑’核心碎片逃至此地,欲将其封印于裂谷之底,永绝后患。”

“然裂谷之凶险远超预计,我身受重伤,命不久矣。只能在此止步,留下警示。”

“核心碎片仍在谷底,封印于‘冥眼’之中。但‘冥眼’已被污染,碎片与幽冥本源融合,已成灾厄之源。取之,或可解一时之困,但长远必生大祸。”

“若你执意要取,需知三点:一,唯有‘同源者’可触碰碎片而不被反噬;二,谷底有‘冥眼守卫’,乃碎片与幽冥气息凝聚而成,非人力可敌;三,取出碎片后,‘冥眼’将失控,裂谷区域将彻底崩溃,再无生机。”

“慎之,慎之。”

文字到此结束。

谢烬放下石板,心中翻涌。

他在《幽墟探微录》中见过这个人名,那是一个以研究幽冥法则闻名的上古宗门弟子,却在三千年前突然消失,失踪原因成谜。原来是被幽冥爆发覆灭

镇魂碑核心碎片——这应该就是云衍缺失的那部分。但按照玄尘的说法,碎片已经被污染,与幽冥本源融合,成了灾厄之源。

“同源者”……是指和碎片有相同能量来源的人?云衍是遗蜕,他的核心碎片自然与他同源。但谢烬呢?他只是通过契约和连接与云衍绑定,算同源者吗?

谷底有守卫,取碎片会引发区域崩溃……

每一条都是坏消息。

但谢烬没有退路。

他必须拿到碎片,回去救云衍,救自己,救那个小小的营地领域。

至于长远的大祸……那是以后的事。如果活不到以后,什么祸都不重要。

谢烬将石板收进行囊——这上面有重要信息,也许以后用得上。

骸骨无声。

只有裂缝深处的阴风,呜咽着吹过。

谢烬离开石室,继续沿着石阶向下。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坚定。

因为他知道目标就在下面。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知道,他与云衍的关系……可能不再是普通的“死对头”了

但无论下面是地狱还是深渊,他都必须去。

石阶蜿蜒向下,仿佛永无止境。

照明烛的光晕在狭窄的裂缝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暗红色的崖壁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左腕的疤痕持续脉动,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向下,向下,再向下。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时间在幽冥废墟的深处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石阶,无尽的黑暗,和那点微弱但固执的烛光。

终于,在某个时刻,石阶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烛光,不是天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光,从裂缝出口外透进来。

谢烬熄灭照明烛,悄无声息地走到出口边缘,向外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地狱。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百丈宽,高不见顶。空间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三十丈的黑色水潭——不,不是水潭,那液体的质地更像融化的沥青,粘稠,缓慢流动,表面不时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恶臭的灰烟。

水潭中央,悬浮着一块晶石。

那块晶石大约拳头大小,呈不规则的碎片状,表面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正是谢烬在出口看到的光源。晶石内部有银白色的光丝流转,那些光丝的形态,与云衍眼中、与烛台纹路中的光丝一模一样。

镇魂碑核心碎片。

而在晶石下方,水潭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阴影在缓缓游动。

那阴影的轮廓难以描述,像是无数触手、骨刺、眼球胡乱拼凑而成的噩梦造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刻在变化,但散发出的气息却让谢烬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纯粹的、极致的恶意。

冥眼守卫。

玄尘警告过的,非人力可敌的存在。

谢烬屏住呼吸,退回裂缝深处。

他需要计划。

如何拿到碎片?

如何避开守卫?

如何活着离开?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每一个都没有完美的答案。

他靠着崖壁坐下,取出食物和水,慢慢进食,补充体力。

同时,他通过左腕的疤痕,尝试与云衍联系。

“我找到碎片了。”他传递信息,“但情况很糟。有守卫,很强。碎片被污染了,取出会引发灾难。”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

“我还要继续吗?”

这不是真的在征求同意。

而是在……寻求某种确认。

确认这一切值得。

确认有人在乎他的生死。

确认他回去后,会有人等他。

短暂的沉默后,回应来了。

不是破碎的字符。

而是一段完整的、清晰的、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的意念:

“回来。”

只有两个字。

却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谢烬闭上眼睛。

他知道了答案。

“我会回来的。”他回应,“带着碎片一起。”

然后他切断连接,集中全部精神,开始制定那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计划。

在他看不见的遥远营地,烛台旁,云衍缓缓抬起头,看向裂谷的方向。

那双幽蓝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人类的情感——

担忧。

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夜还很长。

而深渊之下,生者即将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