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晴。
当然，这里的“晴”并非碧空如洗，只是那永恒笼罩的灰霾似乎比往日稀薄了些许，让那轮永远苍白、毫无热力的“太阳”轮廓，勉强能透过云层被看到。风依旧冰冷刺骨，卷着细微的灰烬和幽冥残息，掠过死寂的废墟。
谢烬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曾是宗门广场的焦土上。脚下是龟裂的黑石板，缝隙里顽强钻出几丛颜色暗沉的苔藓。他手里拎着一只刚刚猎获的、体型比雪地鼠大些的“灰鼬”，这种变异生物行动迅捷，肉质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腥气，但至少能提供更多的热量和蛋白质。
他抬头看了看那轮苍白日头的位置，估算着时辰。按照他强行保留在记忆深处的、早已模糊的凡间历法，今日，该是岁除。
旧岁将尽，新年……呵，新年。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泛不起丝毫涟漪。新年意味着什么？万象更新？辞旧迎新？在这片被幽冥彻底侵蚀、时间都仿佛凝固的废墟里，这些词汇苍白得可笑。这里的“新”，或许只意味着又一种更诡异的变异植物破土而出，或者某处地脉的幽冥气息再次不稳定地躁动。
但身体里某种根深蒂固的、或许源自遥远凡人时期的习惯，还是让他停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他拖着灰鼬，开始往营地的方向走。
路上，他刻意绕道，经过一片曾经可能是丹房或库房的废墟。残垣断壁间，散落着许多焦黑变形、无法辨认原本用途的金属和陶瓷碎片。他的目光仔细扫过，最终停留在一口半埋在瓦砾下的、歪斜的青铜大鼎上。鼎身布满了裂纹和烟熏火燎的痕迹，三足断了两足，鼎耳也缺失了一只，但大体轮廓还在，内壁竟然相对完整，没有穿孔。
谢烬心中一动。他费了些力气，将沉重的鼎从瓦砾中拖出，又找了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在鼎下搭了个简易的灶台。鼎很脏，积满了黑色的污垢和灰尘。他用找到的破布和积雪（这里的“雪”是一种半融化的灰色冰泥）反复擦拭了许久，才勉强让内壁露出些许青铜原本的暗沉光泽。
“就当是……除旧吧。”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沙哑，很快被寒风吹散。
他又在附近搜寻，找到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没有被幽冥气息严重污染的枯木和一种燃烧时会散发淡淡松脂清香的黑色树脂块——这是以前未曾注意到的，或许只有在这种“晴”日，某些深层的东西才会短暂显现。
当他带着清理好的鼎、燃料和猎物回到营地时，青铜烛台的光晕依旧稳定。云衍不出所料地站在烛台旁，身姿笔挺，白衣在稀薄的日光下仿佛自身散发着微光。他面对着烛台，一动不动，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像。
谢烬没有打扰他，径自在营地边缘、下风处，开始忙碌起来。
他利落地处理了灰鼬，剥皮，剔除内脏，将相对完好的肉块用积雪反复搓洗，尽可能去除那阴冷腥气。然后，他用骨刀将肉切成小块，又将他囤积的、口感相对最好的那种灰白色浆果挤出汁液，混合着一点点捣碎的、带有辛辣味的暗红色草根（一种他偶然发现可以调味的植物），做成简单的腌料，将肉块涂抹均匀。
生火是个技术活。在幽冥气息弥漫的环境下，普通的火焰很难稳定燃烧，且会散发出令人生厌的、混合着焦臭和冥气的烟雾。谢烬小心翼翼地将干燥枯木搭成中空的锥形，中间塞入易燃的树脂块，然后用两块特定的、带有微弱火属性残留的燧石（这也是他之前的“收藏品”）用力敲击。
火星溅落在树脂上，冒起一小缕青烟。谢烬屏住呼吸，轻轻吹气。一次，两次……终于，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地升起，舔舐着枯木，逐渐扩大。
火焰燃烧起来，带着松脂的清香，驱散了附近一小片区域的阴寒。谢烬将鼎架在石灶上，又用找到的一个半边完好的陶罐，装了半罐积雪，放在火边慢慢融化。
他将腌好的肉块放入鼎中，没有油，只能干煸。很快，滋滋的声音响起，肉块表面渗出油脂，颜色由灰白转为焦黄，混合着浆果的微酸和草根的辛辣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虽然依旧带着无法完全去除的幽冥生物特有的底味，但这已经是谢烬许久未曾闻到的、属于“烹饪”的、相对积极的气味了。
他又将几块洗干净的、块茎类变异植物扔进鼎里一起煨煮，顺便将融化好的雪水倒入另一个小些的陶碗，放在火边保持温热。
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浓。谢烬用自制的木筷翻动着鼎中的肉块和根茎，看着它们在火焰的炙烤下慢慢变得熟透，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气泡。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色调，暂时驱散了眉宇间积郁的灰败与死气。
他偶尔会抬头，瞥一眼营地中央。
云衍依旧站在那里，背影孤直。青铜烛台的幽蓝光芒与这边跳跃的橘红火光，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地并存的光源。
谢烬注意到，当食物的气味随着风向偶尔飘向营地中央时，云衍那似乎永恒不变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侧转了一丝？
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谢烬确信自己没看错。那幽蓝眼眸的方向，似乎有那么一刹那，偏离了烛台，朝着他这边，或者说，朝着火焰与食物的方向，极其短暂地“扫”过。
没有更多的动作，没有表情变化，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但那一瞬的“侧目”，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谢烬沉寂的心湖。
这具遗蜕，这遵循幽冥法则运行的系统，难道……对“火焰”、“烹饪”、“食物香气”这类代表着“生者活动”与“人间烟火”的事物，也会产生某种基于核心记录或残留本能的……“注意”或“识别”？
还是说，仅仅是能量场或信息流的细微扰动，引发的无意识“校准”？
谢烬收回目光，专注于眼前的鼎。肉和根茎已经熟了。他熄灭了大部分柴火，只留下一点炭火保持温度。然后，他拿出两个相对完整的陶碗——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没有裂痕的“奢侈品”。
他将鼎中大部分食物盛入一个较大的陶碗，那是他自己的。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用木筷夹起几块烤得最焦香、看起来也最正常的肉块，和两块煮得软糯的根茎，小心地放入另一个较小的陶碗中。
他端着这个小碗，站起身，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走向了营地中央，走向了那盏幽蓝的孤灯，和灯下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在距离云衍三尺之外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踏入可能存在的无形“领域”核心，又能清晰地将手中的碗展示给对方。
“今天……是除夕。”谢烬开口，声音干涩，顿了顿，又补充道，“旧年的最后一天。按……以前的规矩，该吃顿……像样的。”
他知道云衍不会回应，听不懂，或许根本不理解“除夕”、“规矩”这些词汇的含义。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仿佛是一种仪式，对自己，或许……也是对眼前这具曾经是“云衍”的遗蜕。
他将手中的陶碗，轻轻放在了云衍身前的地面上，放在那片总是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的区域边缘。碗中热气袅袅，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炭火余温，与周围冰冷的幽冥气息格格不入。
“尝尝？”他用了这个词，随即觉得荒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放下碗，他后退几步，回到自己的火堆边，端起自己的那份食物，沉默地吃了起来。肉的口感依旧有些柴，带着那股去不掉的阴冷底味，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意，也让空荡荡的胃部得到了久违的充实感。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云衍那边的动静。
云衍没有动。他依旧站立着，面向烛台。
但谢烬注意到，他身前地面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食物，上方袅袅的白汽，在飘升的过程中，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牵引着，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不是被风吹散，而是仿佛被“审视”或“分析”着，一丝丝地、缓慢地消散在空气中，没有一丝触及到云衍的衣袍或身体。
而云衍那双幽蓝的眼眸，似乎在食物放下后，有那么一瞬，极其快速地从烛台的火星上，移向了地面上的陶碗，目光（如果那能称之为目光）在那几块焦黄的肉和软糯的根茎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迅速移回烛台，恢复静止。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错觉。
但谢烬知道，那不是错觉。
遗蜕“看”了那碗食物。用它的方式。
这就够了。
谢烬低下头，继续吃着自己的食物。橘红的炭火在他身前噼啪轻响，映亮了他半边沉静的脸。远处，那盏幽蓝的烛火依旧稳定燃烧。两处光源，两种存在，在这旧岁的余烬里，隔着一小段冰冷的距离，默默相对。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没有对未来的期许。
只有简单的食物，沉默的陪伴，和一种近乎荒诞的、跨越了生死与法则的……“共度”。
旧岁将尽于灰霾之下，余烬之中，或许也曾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关于“烟火”的冰冷回响
注：本篇为独立番外，与主线剧情无直接关联，时间点假设在主线某个漫长僵持期后，为节日气氛而设的平行小故事
祝大家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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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新年特别篇（上）：旧岁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