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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非生之影

自那日幽蓝光束消散、云衍体内形成缓慢旋转的幽蓝气旋后,时间又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蹒跚爬行了数日。

谢烬的身体状况并无好转,依旧是靠着最低限度的毒草根茎和浑浊泥水苟延残喘,伤口愈合缓慢,幽冥残息的侵蚀如附骨之疽。但他全部的心神,却前所未有地集中在了云衍身上,集中在了那盏青铜烛台,以及两者之间那越发清晰、却也越发诡异的联系上。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也是最具冒险精神的观察者,记录着“影子”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变化是缓慢的,却又是确实存在的。

最初,只是手指那笨拙、滞涩、毫无规律的偶尔动弹。有时是食指微微弯曲,有时是整个手掌无意识地虚握又松开,间隔时间毫无规律,短则几个时辰,长则一两天。

但渐渐地,谢烬发现了一些规律。

当青铜烛台的火星因为吸收了新的、哪怕是品质很差的阴髓晶而变得明亮一些时,云衍手指动弹的频率似乎会略微增加。当他自己因为极度疲惫或伤势发作而意识模糊、左腕疤痕的悸动变得微弱时,那手指的动作也会相应减少,甚至长时间停滞。

仿佛那幽蓝气旋的“活力”,与烛台的能量供应,以及与他谢烬自身的状态(尤其是通过疤痕的联系),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尚未被他完全理解的关联。

除了手指,其他部位也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动静”。

谢烬曾亲眼看到,云衍左眼的眼皮,在某个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刻,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如同蝴蝶振翅。还有一次,他注意到云衍那毫无血色的下唇,似乎极其缓慢地抿紧了一瞬,又松弛开来,仿佛在无意识地模仿某个表情,或是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最让谢烬心神震动的一次,发生在他尝试将一块新找到的、属性偏“阴火”的暗红色阴髓晶,与之前那块消耗大半的极品寒髓晶残块组合放置时。

当两种属性略有冲突的能量在特定纹路节点上达到短暂的动态平衡时,烛台火星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鸣响!幽蓝光芒骤亮!

与此同时,一直平躺的云衍,上半身毫无征兆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挺起了大约一指的高度!他的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近乎折断的角度向后仰起,双眼依旧紧闭,但喉结却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冰冷的咽喉!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云衍的身体便重重落回地面,恢复死寂,只有胸膛处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如同痉挛后的微颤。

谢烬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得后退了半步,心脏狂跳。他立刻切断了能量供应,烛台火星迅速黯淡下去。

他惊疑不定地观察了很久,确认云衍的身体没有再出现异常,那幽蓝气旋也恢复了平稳的旋转,只是旋转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一丝丝。

这次事件让他意识到,自己对这“影子”的“刺激”必须更加谨慎。不同的能量组合,可能会引发完全不同的、甚至危险的反应。这具身体,仿佛成了一个极其精密又极其不稳定的大型“法器”,而他手中只有残缺的图纸和性质不明的燃料。

除了观察身体的动静,谢烬也开始尝试“沟通”——如果那能称之为沟通的话。

他会对着寂静的云衍说话,声音沙哑低沉,内容从最初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到后来逐渐变得有针对性。

“听得见吗?”他会问,然后屏息等待,尽管知道不会有回应。

“如果你还……残留着什么,动一下右手。”他尝试下达简单的指令,盯着云衍的右手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那只手也毫无反应。

“冷吗?”他会将手虚虚悬在云衍冰冷的脸颊上方,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荒谬。

大多数时候,自然没有任何回应。云衍只是静静地躺着,如同最美的陪葬品。

但偶尔,会有一些难以归类的“迹象”。

有一次,当谢烬因为找不到合适的阴髓晶而焦躁不已,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世道和命运时,他无意间瞥见,云衍那安静垂落的、几缕搭在额前的墨发,似乎……极其轻微地,无风自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归咎于他呼吸的气流,但那一刻,他确实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还有一次,他在清理云衍身上积落的灰尘时,指尖无意中擦过了云衍的耳垂。那触感冰冷如玉石。但在触碰的刹那,他左腕的疤痕猛地一烫,而云衍体内那幽蓝气旋的旋转,似乎也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卡顿”的凝滞。

这些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谢烬心中激起一圈圈疑窦的涟漪。

这“影子”,真的只是能量驱动的躯壳吗?那幽蓝气旋,仅仅是一个遵循物理法则的能量核心?还是说……在云衍神魂彻底消散后,有某种更本源、更接近“存在本质”的东西,被幽冥烛照的力量重塑、或者说……污染、转化后,残留了下来?

是与云衍的寂灭道体相关的某种“道韵烙印”?还是他毕生与幽冥烛照对抗、融合后留下的“法则残响”?抑或是……某种连幽冥之主都未曾预料到的、在生死边界被强行催生出的、全新的“存在雏形”?

谢烬不知道。他甚至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自己唤醒的,绝非简单的“复活”。

云衍的身体在动,在对外界能量和他自身的状态做出反应,甚至可能保留着某些极深层次的、属于“云衍”这个存在的本能或印记。但他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没有属于“人”的鲜活气息。

他像一具被重新上紧了发条、却失去了灵魂的人偶。又像一面映照着幽冥与死寂的冰冷镜子,倒映着谢烬所有的努力、焦灼、希望与恐惧。

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态,让谢烬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割裂与压力。

有时,看着那熟悉的容颜因为微弱动作而似乎“生动”了一瞬,他会恍惚觉得,下一刻那双眼睛就会睁开,用那清冷的、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向他。

有时,感受到那躯壳下冰冷诡异的能量流转,他又会不寒而栗,仿佛自己正在亲手喂养、塑造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希望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日夜缠绕着他。

但他无法停下。

搜寻阴髓晶,研究烛台纹路,观察记录云衍的变化,成了他生存的全部意义。这意义支撑着他残破的身体,也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心力。

这一天傍晚,当灰蒙蒙的天光即将彻底被黑暗吞没时,谢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他今天的收获寥寥,只找到两块品相很差的阴髓晶,勉强够维持烛台火星不灭。

他如常先查看烛台和云衍。

烛台火星平稳。云衍静静躺着。

他叹了口气,准备将今天的收获放置上去。

就在他弯下腰,手指即将触碰到烛台基座时——

一只冰冷、苍白、却异常稳定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滞感。

谢烬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云衍依旧闭着眼,面色苍白如故。

但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谢烬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刺骨,力道不大,却异常稳固,手指的姿势甚至带着一种……仿佛经过思考般的精准——拇指和食指扣在谢烬手腕的尺骨侧,其余三指虚搭,恰好阻止了他放置阴髓晶的动作。

谢烬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又猛地看向云衍的脸。

没有睁眼,没有呼吸,胸膛没有起伏。

只有那只手,静静地、带着冰冷的触感,握在他的腕间。

仿佛一个沉睡的梦游者,在无意识中,做出了一个带有明确目的性的动作。

阻止他。

为什么?

是那幽蓝气旋感应到了这两块阴髓晶品质太差,无法有效补充能量,甚至可能干扰平衡?还是某种残留的本能,在抗拒着低效或错误的“治疗”?

又或者……是这“影子”,对这持续不断、却又效果甚微的“刺激”,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不耐”?

谢烬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也能感觉到左腕疤痕处传来的、与云衍手掌接触点同步的、剧烈的灼烫与悸动。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在这片幽冥笼罩的废墟上,在青铜烛台幽微的光芒边缘。

生者与非生之影,以这样一种冰冷而突兀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主动”的接触。

无声,却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