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破问，“这是什么？”
包裹打开，却是一两尺见方的木箱，铜皮绕身，箱盖下还落了铜锁。从怀中掏出把铜钥匙，王二突然目光灼灼。
褚破不知想到什么，身子猛地向后，受惊般大喊，“不会是人头吧？”
王二又是一副复杂神色，一把将钥匙塞进他手里，“人头值几个钱，是宝贝。”
褚破闻言，一个激灵，赶忙去开。箱盖打开，褚破被迷了眼，金灿灿的光华闪在他脸上，整个人黄澄澄的。
满满一整箱金饼。
大小不一，像极了去年他晾晒好还没结霜的柿饼。
褚破震惊，“给我的？”
王二点头，褚破再看一眼金饼，突然两眼放光的朝四周看去。
程实自不必说，人家瞧不上，其余人的神情都在告诉他，都是有钱人，都不是他炫耀不起的人。
合上盖，褚破去抱那箱子，纹丝未动。又使了力，好不容易将箱子拖拽到自己眼前。
扒着木箱，褚破定定看着王二，“这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吧，都说认真的男人最英俊。”
院子里的人就这么眼看着一个大男人白净的脸，瞬间从脖颈红到了头顶，通红通红，能滴出血来的红。
“嘿嘿，”褚破乐得很，“还是这么爱脸红，别害羞，我就喜欢认真挣钱的男人，夸你呢。”
好半晌，王二红着脸看过来，又好半晌，王二吞吞吐吐，“可，可是我，我喜欢的是女人，和你，不一样。”
院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褚破僵硬的扒在箱子上，脸上的笑凝固在空气里。
一阵风吹过，不知是谁从鼻尖嗤出一个笑来。
褚破看过去，他家大人正带着笑，桃花眼里是他看不清的情绪，淡淡的，让他心里发痒。
褚破回头，攥紧拳头，朝着王二胸口招呼过去，临近了又不轻不重的打在肉上，“那你还真是很优秀啊！”
有人在轻咳，有人在夹菜，有人低着眉眼，有人憋着笑。
褚破暗暗咬牙，都是装的，都是装的！
王二还红着一张脸，说，“褚破，我还想喝酒，我在你房里问到了桐花清酿的味道。”
褚破急于逃离，啐一声狗鼻子便逃也似的冲出了院门。
明落开口，“你把他支走，可是有话要说。”
王二正襟，又从口袋里取出个瓷瓶来，“我听褚破说你有寒疾，这里头的药丸子可拔寒毒，好东西。”
明落未接，只看着他。
王二放下瓷瓶，朝着几人一抱拳，郑重道，“你们照顾他这么久，也是辛苦，只是我不在的时候，还望你们还能这般照顾他。”
红晕未退，男人一脸正色，却让一众人摸不着头脑，程实更是将茫然写在脸上。
“褚破吧，是个好人，说机灵倒也机灵，就是有病，”说着，王二抬手指了指脑袋，“就是这里不太好，跟咱们常人不大一样。”
程实，“啊？”
王二说，“我初见他时就发现了，傻是傻了点，好在身子康健，人也没什么坏心眼儿。”
周围很安静。
王二又说，“你们看他年纪也不小，想必各位也有所察觉，不然这般年纪早都有了家室，他一个孤儿，那方面又与旁人不同，你们别嫌弃他。虽然你们是惊羽卫，名声不好，可能他一个师爷的俸禄也不多，但你们也给他依仗，不至于让他一个人守着裁缝铺孤苦无依的。”
几位同知大人在偷偷朝他们家大人看，明落神色无异，似是在认真的听。
王二还在说，“要是他今后犯了什么忌讳，出了差错，你们多担待，我给他备了这些钱财，够他被扣的。他是真的人傻心善啊，那么爱钱的人，我上回走的时候还去老板那里借了银子偷偷塞给我。”
人傻心善没有坏心眼儿的褚师爷抱着酒坛子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只剩下他家大人。
梧桐树下，明落负手而立，院子正中的桌上还摆着他的木箱子。
褚破问，“人呢？”
明落回身，“都回去了，王二走了。”
褚破一把将酒坛子置在桌上，“我就知道，上次也是，前脚说要走，后脚就没影儿了。”
王二说，他一个杀手什么都经历过，就是与人离别诉情经历不得，早走早好。
明落见他有些赌气，宽慰道，“他说再回来还给你带金饼。”
褚破舒心了，一屁股坐到箱子前，一脸喟叹，“哎，也不知道这次又是去哪里，总也不安定，也不嫌累。”
去哪里这话，临走前明落也问。王二说，奉州。
明落未接话，褚破看着酒坛子撇嘴，“还说要喝桐花清酿，跑的比兔子还快。”
明落上前，与他对坐。
“我与你喝吧。”
褚破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眨了又眨，“好啊，大人，咱们好久没在家里对饮啦。”
斟满了酒，褚破一饮而尽，显然是愉悦的。
接连碰过三杯，明落突然道，“你可有话要说。”
褚破沾酒的手一抖，几滴清酿洒在桌上。
看向对面的人，看了许久，褚破说，“大人，今夜月色真美。”
明落笑了。
明落说，“我以为你会问我赵亘在何处。”
褚破沉默。
明落说，“二皇子一党牵扯甚广，圣上早有心拔除，此番若非王二所为，赵亘也会失势，如今册封义王，只待时机合适，便会出宫立府，也算是成全了他，”顿了顿，“也成全了太子。”
褚破知道，太子余毒好清，二皇子中毒太深，合适转醒就是御医们该操心的事。
但是褚破好奇，“太子真的中过毒吗？”
明落看过来，细长指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可知，竟还有人说你不聪明。”
褚破疑惑，“啊？”
明落抬头望天，而后长叹，“今夜月色，是美。”
褚破愣愣的出了神。
明落接着道，“只要能活着，太子可以中毒，也可以被藏着。”
褚破问，“赵亘也是圣上的儿子。”
明落说，“圣上有很多儿子，但天下只有一个。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圣上自然知道谁才是最合适的那个。”
褚破感慨，“一家之主，操心的事自然多，也是辛苦，那便遥祝咱们太子殿下早日康复，长命百岁。”
杯盏轻撞，发出叮的一声。
树下二人，清酒淡香。
今夜的指挥使大人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朝中近日必然要乱一些，府里会很忙。”
褚破点头。
“朝外，北境之事尚在肃清，朝内，青衣社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前些日子搜查到袁青梢藏匿之暗室，但人已不在其间，他能隐忍至今，势必留有后手。”
褚破再点头，将北境与先前的七皇子之事，如今的二皇子与青衣社之间的那点微妙的重点记在心上。
“先前几次追杀你的黑衣人如今销声匿迹，实为隐患。”
指尖苍白，褚破看着那只手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突然说，“大人今夜跟我说的多了些，我就是个师爷，还是个提不动刀无法冲锋陷阵的师爷。”
敲击桌面的手顿住。
明落勾起唇角，终是开口，“我本意是让你知难而退，想你回桐城避一避。”
褚破恍然，对上那双澄澈的桃花眼，淡淡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明落说，“东宫之事比我预期的快了些，便不与你遮掩，我派人护送你回桐城，待一切事了，再接你回来。”
褚破不说话，静静的看着。
半晌，明落叹息，“这是命令。”
褚破又换上往日那抹温和的笑，言语平和，“我记得大人说过，一日入惊羽卫终身是惊羽卫，只有死人才能离开。”
“你始终是惊羽卫。”
褚破毕恭毕敬，“偌大的都尉府难道还保不住我一个师爷，多大的危险，能让堂堂指挥使大人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明落半晌不开口，褚破又说，“我为惊羽卫受过伤，被人追杀，还险些被人下毒，我断过腿，挨过闷棍，我身上到处是伤。”
明落只看着他，眼底似有波澜。
褚破急了，“你真要赶我走？”
“我知道，”明落叹息一声，“我知道，你身上的伤，每一处疤痕在什么地方我都记得，所以你非走不可。”
褚破噎住。
桐花清酿的甘甜化为酸涩，心口有些闷，还有些疼。
眼前的人分明一边说着绝情的话，又一边在自己心上不轻不重力道正好的挠上一下。
褚破心底软的一塌糊涂，愤恨的又急又苦。
无可奈何。
褚破泄气般的做出最后挣扎，“不走行不行。”
一只手覆上头顶，褚破看着走近的人，盯着他腰间的云纹素带，静静的看。
明落说，“惊羽卫不可缺你。”
褚破觉得鼻头发痒，声音有些闷，“那我把金饼藏回小院儿，大人可得帮我守好了，那间院子不能给别人住。”
明落看着手掌下温顺的人，眉眼噙上笑意，“知道你宝贝多，你放心。”
“大人，”褚破伸出手，胆大包天的将人拦腰圈进怀里，“我在府里宝贝可多，你可一定都给我守好了，别磕着碰着，等我回来我得查验。”
迅速的收回手，褚破搭上木箱，抬眼看他，“大人，我今晚能把这个抱你房里吗，就今晚，我想抱着它睡。”
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又渐渐退下，明落低头看着那张脸，娃娃脸上一双眼里映着月色，映着他。
褚破想了想，解释道，“客房床板薄，大人房里的长榻比较结实。”
谎话，从来是讲给有心之人听的。
听谎话的人笑弯了眉眼，抬手擦了擦他眼角。
明落声音很轻，“一定接你回来。”
褚破心跳到不自觉屏息，眼看着居高临下的人遮挡住了月光。
春日夜。
明落是唇冰冰凉凉，温柔的一塌糊涂。
北堂珑煜：啊！你不要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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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乌合之众（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