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茶叶一盒一两。”
“碎茶叶十八文一两。”
“小朋友拿好啦!”陈知微拍拍小孩的脑袋眯眼笑着。
她正拨算盘呢,门口冒出个脑袋。
怯懦的眼睛胡乱瞟着,看见陈知微眼睛忽然一亮。
陈知微朝她点点头,喊了个伙计替她。
“杜姑娘来了。”
陈知微走到门口,见杜姑娘穿着干练,拎着药箱,就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
“陈姑娘,我发誓,这次就算萧公子用脚踹我,我也不会再退缩了!”
杜姑娘握紧拳头,面上全是英勇就义的坚毅。
“……”
陈知微满头黑线。
她看了一下杜姑娘的衣衫,发现比以前的繁丽许多。
杜姑娘道:“我已经从学徒转为医馆的正式按摩工啦!还要多谢陈姑娘给我的那套技法,我回去钻研了一通,真是非常有用。”
陈知微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萧公子,他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芙蓉大酒楼的伙计分外为难。
大公子说不让一位姓“陈”的姑娘进来。
可姓陈的姑娘叉着腰非说:“既然不让‘一位’姓陈的姑娘进来,那我们一位姓陈一位姓杜,两位不就能进了。”
伙计苦着脸,他居然妄想阻拦陈姑娘。
杜姑娘被陈知微放在身前,犹如护身盾牌,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了萧肃之的门。
外间的萧肃之穿戴整齐,腿上盖着一条毛毯,身上穿着陈知微送的那件银狐裘,柔顺的黑发披散着,狭长的眼睛看过来,冷漠似谪仙。
陈知微闯入他的视线,那双眼睛立刻灵活起来。
萧肃之昂起脑袋:“你怎么又来了。”
他这话说完,看到陈知微身后探头探脑的杜姑娘,脸唰地黑了。
“你将她带来做什么。”
陈知微嬉皮笑脸地将杜姑娘推到萧肃之面前:“杜姑娘说自从不给小侯爷按摩之后,手生得厉害,所以想请萧公子再把她聘回去。”
萧肃之用审视地目光看着杜姑娘,杜姑娘忙点头。
可萧肃之还是不乐意,视线挪到陈知微脸上:“你那么操心我的腿做什么?”
陈知微道:“早听闻萧公子跨马射箭非常英勇,也许有生之年我也能一观也说不定。”
萧肃之喉结微动,没说她放肆。
反而在杜姑娘试探着摸向他的腿时默许了。
陈知微接过兰叔的茶,甚至坐在桌边嗑起了瓜子,的确是放肆极了。
杜姑娘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脸垮了下来。
“萧公子平日是否对这双腿一点也不在意了,腿上有好几个鼓包。”
萧肃之脸也垮下来,他逐渐习惯这幅身子之后,平日里只有自己的时候时常撑着胳膊荡悠,碰到哪里是经常的事情。
但这种事情怎么能在他们面前说呢。
杜姑娘一本正经道:“医者父母心,萧公子应该体谅。更何况,您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不说侯夫人有多么担心,就算是陈姑娘也忧心呢。”
萧肃之:“不要说多余的话!”
陈知微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肃之。
不过如何,他家公子药也愿意喝了,腿也让人摸了,兰叔老泪纵横。
他挤到陈知微身边:“听闻令尊最近在承办遂王的府邸。”
“嗯,每日早出晚归的,生怕出了纰漏。”
兰叔又道:“遂王喜冷色,最厌恶红色,务必不要用红。”
萧肃之在旁边袖手冷着一张白脸蛋儿道:“多嘴。”
陈知微知道这可是大人情,脸色严肃起来:“多谢告知。”
在古代多荒唐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可能因为一句话被砍头,也可能因为一件衣服颜色。
遂王少在京中,谁也摸不清楚他的脾气。
陈侍郎被派去给他建新府,足以说明他在官场上不得人心,若真得罪了遂王,少不得仕途又多增波折。
兰叔得了小侯爷的一句多嘴,内心冷哼,你要是不想让陈姑娘知道,都多余告诉我,遂王又不是我家亲戚。
傍晚,陈侍郎在得知这件事后果然勃然大怒。
“我说这次怎么那么好心把建王府的活计交给我呢,原来是挖了坑在等着我呢,施工前没一个跟我说这事的。”
陈侍郎走来走去:“使得那些银子都喂了狗了!”
他转向陈知微:“你如何得知的?”
“铺子对面就是酒楼,听人谈论起遂王。”陈知微一边扒饭一边道。
陈见月将她嘴边饭粒用手帕擦掉:“吞下去再说话,小心噎着。”
陈侍郎一拍饭桌:“工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老不死的给我使绊子对他有什么好处。”
桌子上的餐盘一抖,陈知微吓得打了个嗝。
陈见月瞅了他爹的手一眼,将那手掌抬起来,垫了个厚巾子在下面。
陈侍郎以为大儿子关心自己,差点感动到落泪。
陈见月道:“爹,您这是挡了旁人的路了。”
“挡路?”
陈见月虽未入官场,但他对朝堂官员体系似乎分外熟悉。
“尚书的弟弟五年前被贬到行州做官,尚书一家多番走动,如今是该回到京城了,他那个弟弟爱闯祸,放到哪估计都不放心,便打算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了。”
“这老匹夫打得好算盘,我被遂王做掉就顺理成章让他弟弟坐我的位置了是吧!这老不要脸的!”陈侍郎怒骂。
陈夫人不虞:“那你还见天地请人吃饭,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一不小心被撸了官才有意思。”
“去去,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陈侍郎憋不住气,还为她前段时间给陈知微寻摸亲事的事生气呢。
陈见月神色淡淡:“他既然想让您办不好差事,那您就办好这个差事给他看。遂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也是极看重和信赖的那个,不然也不可能让他守边关。给遂王卖个好,比在尚书面前卖乖强。”
陈侍郎连连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儿子谁是爹了。
陈知微看得好笑,倒是不知道陈侍郎是怎么一路坐上侍郎的位置了。
陈侍郎反而大感欣慰:“日后见月进宫做官,爹也不算独木难支了。”
陈夫人忙道:“陈业这小子也能帮你,他机灵着呢。”
陈侍郎眼皮子一掀,似乎有点不屑,但因着人都在,又是陈夫人的侄子,没有多说。
天渐渐冷了,路上行人也少。
太子抄着手,怀里抱着只猫又跑他表哥这了。
萧肃之看了眼他身边的萧赞,太子立刻道:“你这个弟弟太死板不懂变通,你把他放到我身边做什么!”
萧肃之道:“他也是你表哥。”
太子很不以为然,在他眼里,只有作为嫡子的萧肃之才能跟自己称兄道弟,一个庶子而已,需要他费什么心思,更何况,萧赞远远比不得萧肃之。
即使被冷落,萧赞也没有什么表现,他就像一块木头,无知无觉地站着。
太子怀里的猫忽地跳到萧赞的肩膀上,萧赞还没动作呢,太子先不乐意了。
他指着猫道:“什么腌臜东西你都上去,脏了脚我可不要你了。”
指的是猫,说的是萧赞,但依然是指桑骂槐。
萧肃之知道他最近因为皇帝重用他的哥哥们气得不轻,那些皇子们仗着比太子年长,一个个在他面前拿乔呢。
但太子的母家却是极鼎盛的,要不然也做不得皇后。
他就是委屈,委屈那些哥哥们都防备着他,时不时就给他使绊子。
萧赞头上顶着只猫,蹲下身拿帕子递到太子面前。
太子瞪他一眼,没接,投身扑到萧肃之怀里。
萧肃之无奈笑笑,从萧赞手里接过帕子,将太子拎起来粗糙地给他擦泪,手上没留劲,给太子脸都擦红了,他也不喊痛,兀自抽噎着。
“萧赞功夫好,人也忠心,到你身边我放心,你尽管用他,信他。”
太子抬脸:“比你还厉害吗?”
萧赞低下头。
萧肃之一晒:“比现在的我厉害。”
太子揉了揉眼:“那我不要他比你厉害。”
“更何况,他还是你的庶弟。”太子气鼓鼓道。
萧肃之倒很坦然:“庶弟也有好有坏,太子用人应该不拘一格,若将人分远近亲疏,那如何御下呢。”
“好吧,我知道了。”
他倨傲地向萧赞一伸手,萧赞愣了片刻,才将头上作乱他头发的猫薅下来递给太子。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他并非不满意萧赞,反而他身边很缺少这样有男子气概的人,皇宫内宦官多,大都脂粉香气遮掩自身气味,然而萧赞带着风沙场上的戾气,人又冷硬,太子很需要这样的一把利刃。
太子的猫在萧肃之的地盘上到处乱窜,他让萧赞去抓,可萧赞似乎对这样柔软的生物很没有办法。
猫直直往门口窜,恰逢这时,门扇打开。
一只手伸出来拎住了猫的脖子,下一秒那猫儿就乖乖地窝在来人的怀里不敢放肆了。
陈知微的视线从猫身上抬起,扫了屋子里一眼。
“真热闹啊。”
她握起猫的一只爪子朝太子挥了挥:“太子殿下好啊~”
萧肃之看不得她这副样子,冷哼一声。
陈知微发现萧肃之总是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时不时哼一哼,好像很不待见她。
但此时不仅有外人,还有位太子,她不好做些什么。
所幸外面站着的白面人来催了,太子依依不舍地从陈知微怀里抱走小猫,学着陈知微的样子跟他表哥挥手告别了。
萧赞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后头一道离开了。
陈知微将视线收回,抬了抬下巴:“你将你弟弟送进宫了?”
萧肃之点头:“给太子当侍卫,日后风光无量。”
“你倒是好心。”
萧肃之道:“他们母子在侯府不易。”
陈知微看着他真心实意的眼,忽然很想问:那你们容易吗?
可她没说。
似乎是感受到萧肃之难得跟她好好说话,陈知微忽然提议道:“我推你出去逛逛吧!”
萧肃之忽然叹了口气:“你能别那么跳脱吗。”
陈知微催促他:“走吧走吧,外面没风沙了,天气晴朗,你整天在这屋子里窝着,头顶都要长蘑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