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腻的香味缭绕在鼻尖。
越轻舟睁开眼。
暖黄的灯光打在宽敞的大厅，为陈设镀上金边。水晶灯在穹顶闪耀，流淌璀璨光华。
制服笔挺的男人站在半米远处，微笑得体，被雪白手套包裹的手按在前胸，彬彬有礼地鞠躬。
“您好，房间已经整理好了，行李稍后会为您送到，现在我带您去客房、沿途会为您介绍酒店设施，您看可以吗？”
轻柔的话语灌进耳朵。
“好，谢谢。”
越轻舟点头。
“请跟我来。”
餐厅、酒吧在负一楼，行政酒廊在负二楼，游泳池、健身房在……
介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有一句留下。越轻舟眨眨眼，总觉得有些恍惚。
为什么，是昏黄的光晕染在装潢复古的室内、太像场怀旧的梦，还是香氛的味道太腻太浓？
古旧的电梯有些窄小，容纳两人已稍显拥挤。越轻舟无处安放的视线游移，瞥过空无一物的手腕，总觉得少了什么。
“……停尸房就在您的房间隔壁……”
哦，在隔壁啊，那很方便了——等等，什么房？
越轻舟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
电梯门缓缓开启。
接待员侧身伸出手，卡住电梯门，等待越轻舟走出去。
走廊灯光昏暗，压低的吊顶让它看上去有些逼仄；走廊的尽头被黑暗吞没，让越轻舟差点没看清地毯上凝结的暗红。
“您怎么了？”
接待员标准的微笑在空气中融化。
是真的融化。
那张五官标致但毫无记忆点的脸，在空气中散成一团乳白。
越轻舟后退半步。
电梯门太久没关闭，发出“滴——”的响声。拉长的声音尖锐刺耳，让越轻舟再次清醒不少。
走廊深处，似乎有抹灰雾，团成人形的模样，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是……他。
越轻舟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正在注视着她，点了点头，动作微小得像风吹动雾气带来的错觉，还是被越轻舟捕捉。
在小城生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看到任何除她之外的人影。“人影”这个用词，包括人，也包括这道除了自己的倒影之外最熟悉的、神出鬼没的影子。
在那件事之后，他有时单独以灰雾形态出现，有时会随机出现在周围：可能是店内的服务生，可能是街边的行商，可能是影像里的观众，可能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
短暂交谈几句、留下些许痕迹，之后又杳无声息，甚至连对他面容的记忆都会以异常的速度淡去，只能让她等待下一次偶然的相遇。
托他的福，越轻舟更喜欢观察人类以及和陌生人交谈了。
但落脚在小城后，她就再没见过他；她深深地怀疑，他被空气墙拦住了。
如今他再次出现，进一步佐证了她的猜想。
越轻舟迈出电梯，直直冲向黑暗。
头脑恢复清醒的那一刻，她也想起：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再也不惧怕、甚至适应黑暗了。
“你没事吧？”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黑暗被灯光驱散，飘散在大堂的清雅香氛驱走腻人的香气。皮肤一片冰凉，紧紧抵住某种冰冷坚硬光滑的物体，硌得生疼。
越轻舟回过神，发现她正在电梯外，以扭曲的姿态紧贴门板，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电梯门，成为门板上的一幅浮雕。
她深深希望没有更多人看到这一幕，调整姿势、后撤两步，转过身。
身后还是酒店大堂。
灯光比起刚才昏沉的光线要明亮不少，有种画质突然被调高的感觉。酒店装潢依然自带复古情调，但设施维护、装修翻新做得很好，整体融合古典和现代，雅致而美丽，不显得古旧。
手环安稳待在手腕上。越轻舟视线上移，看向眼前身着职业套装的女人。
她的胸前别着工牌，文字清晰可见：
【大堂经理姜瑜】
姜瑜推推眼镜，嘴角微笑的弧度略微僵硬：
“抱歉，吓到了吗？那位是，呃，特殊情况，按理说客人您不应该遇到——”
她清清嗓子，止住话头：
“总之，纯属意外。为您带来不便深感抱歉，我们稍后也会补偿您的。”
“你们酒店经常会发生类似的事吗？介绍里没说……”
越轻舟带着以为能美美享受、却误闯灵异事件的不满，幽幽发问。
“我们是有事先说明过的！页面右下角有高亮显示的‘注意事项’，您点进去就能——”
姜瑜急急回答，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一噎。
已经事前把页面仔细看过、甚至连藏在犄角旮旯的“住客评价”入口都找到了的越轻舟，并没有看到所谓的“注意事项”。
越轻舟扫过她的工牌，微笑开口：
“不好意思，我确实没看到，可能我忽略了吧；但是我留意到有点评功能，觉得有必要如实写下我的入住体验，你觉得呢？”
差评威胁分外有用，尤其是住客还确实占理、算不上无理取闹；就是不知道求生游戏里是不是也流行这一套……越轻舟注视着她，等待回应。
姜瑜沉默了。
她的嘴唇颤抖，微笑紧绷在原本从容的脸上，额头渗出冷汗。
越轻舟有点疑惑。她只是想要合理的解释，有想过对方可能搪塞敷衍、可能如实告知，却未曾料想对方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差评，有那么大威力吗？
越轻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呃，别紧张，我只是想问问是什么情况……”
“是副本。带负面影响、存在一定危险的异常事件，是未来我们分店作为副本开放时的内容。
“正规入住的客人，尤其是像您这样使用礼券的贵客本来是不能触发的……
“您会遇到可能是因为还在调试，注意事项后续会写明的，总之都是我们的疏忽，为您带来不便我们深感抱歉。”
信息量好大，而且用礼券居然是贵客吗？赚到了。
越轻舟不置可否地点头，对未来的游戏产生了更深的兴趣。
“您的房费，我们给您全免……”
姜瑜想起越轻舟本来就是免费入住的，轻咳一声，“咳，我们再送您两张和这次同样规格的礼券礼券，您下次随时可以入住；这次再送您几份伴手礼，您看可以吗？”
越轻舟欣然接受。
姜瑜注视越轻舟离去的背影，掏出手帕拭去快要滚落的汗珠。
明明“注意事项”也是后续副本中的内容，属于规则怪谈元素，甚至内容都没写好、还在润色，她居然能理直气壮地用它回答客人的质疑，真是重大的低级错误！
幸好幸好，有惊无险，工资、奖金和升职的希望都保住了。不过……
她镜片下的目光带着不解，压低声音喃喃自语：
“……刚来就遇到这个事件，也太倒霉了吧？是怎么中的奖……”
酒店内有多种异常事件，有好有坏，随机触发；一般来说，通过奖券及各种正规预订渠道入住的客人只能触发正向的事件，作为入住期间的彩蛋；只有后续进来进行冒险、探索或者攻略酒店内部副本的玩家，才会触发带有危险的事件。
一名正经入住的客人，能触发“旧日接待员”，还是在新手阶段、一踏进门就触发，幸运值已经不能只用低来形容了，完全是跌破下限。
难道是用不幸换取幸运、福祸相依的特殊幸运类型？或者说……
对了！
姜瑜双眼一亮。
她之前偶然得到内部消息，无限公路管理层正在物色测评员；说不定发奖券就是他们递出橄榄枝的手段之一、而这位就是候选者，不对，既然特意提到“评价”，可能都已经入职了……
原来是测评员，这就说得通了！说不定刻意触发异常事件，也是测评的一部分呢？
姜瑜自认发现了秘密，挺直腰板，拿出对讲机。
很好，她决定拿出十二分的干劲服务这位——哦不，这样太局限；应该说是，这一批客人。
只要做好，升职加薪路就在眼前！
越轻舟迈出更为敞亮的电梯。
餐厅、酒吧在一楼，行政酒廊在八楼，也就是越轻舟房间所在的楼层。
房间是宽敞的套间，装潢雅致、设施完备。行李被送来后，越轻舟摁亮“请勿打扰”按钮，冲个热水澡、换身带来的干净衣服，再把脏衣服送去干洗。
忙完这一连串，浑身干爽舒适。越轻舟深吸一口气，终于如愿扑上大床。
真是滋润的生活，可惜明天还得老老实实上路。
越轻舟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困意席卷。
不过，还远没到要睡的时候。住这么好的房间，早早睡觉太亏了，万一睡过头错过晚饭，更是得不偿失。
晚餐还有段时间才开始供应。越轻舟坐起身，把手机和万能充通通送去用酒店的插座充电，准备出门吃点下午茶，顺便看看能不能碰到别的玩家。
还有……他。
报上房间号后，越轻舟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行政酒廊里没有其他客人，越轻舟的目光扫过几位无所事事的服务生，落在台面。
摆台陈列着是种类丰富的美食，精致的点心、水果、沙拉冷盘还有熟食，当正餐也足够。
现在的越轻舟很有囤货意识，看到自助餐的第一想法，就是把东西全装进背包里带走。
当然，这不可能。
在她偷偷把手搭上手环的时候，挂着微笑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靠近，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她的手，像在打算把“自助餐禁止打包”写进入住前的提示里。
越轻舟以后当然还想来这家酒店。
她收回手，端起瓷盘，先夹一块水果挞，再夹两小块蛋糕……甜品很快将盘子堆得满满当当。
她一手稳稳地端着托盘，另一手舀上冰块、倒满果汁，步伐轻盈地走近座位，拿起叉子。
本该直直挥下的叉子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找不到落点。
缤纷的色彩里，少了一抹点缀着细碎绿意的淡色。她最想吃的那块柠檬芝士蛋糕，不翼而飞。
又是异常？这酒店真的没问题吗？这次算什么，怎么都吃不到最想要的蛋糕的诅咒？
越轻舟腹诽。她好像听到了心虚的咳嗽声，在脑内，和先前吃下第一口味道奇特的泡面时传来的窃笑相似。
她揉揉太阳穴，没再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难道我真的该睡觉了？越轻舟怀疑起自己的精神状态。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静静将小号瓷盘安放在桌边。饼干底托着乳白的蛋糕，撒着细碎的柠檬皮，正是一块柠檬芝士。
它是比拿取的小圆块更大的切角，并未在台面上摆出。
越轻舟的视线攀绕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移到手腕，掠过袖口，在海鸥形状的袖扣上停顿一瞬，继续往上。
愈发认真的目光划过衬衫包裹下看似纤细实则线条优美的手臂，沿着垂在肩头的微卷黑发，掠过纤长白皙的脖颈，在缠绕的绷带上短暂停驻，落在那张面容。
没有停留的视线一点点爬过优美的下颌线、抚过轻抿的薄唇，攀上高挺的鼻梁，对上如雾的清冷眼瞳。
漆黑如墨的瞳孔边缘晕开浓雾般的深灰，嵌在如画的美人面上，正静静注视着她。
是他……这次是服务生？
越轻舟用视线描摹完他的脸庞，哪怕很快就会忘记、直到下一次见面再想起，她还是牢牢把它刻印在心里。
“谢谢。”
越轻舟冲他一笑。
他抽回搭在瓷盘边沿的手，似乎想说些什么。
一阵风过，空气轻微颤动。他的身影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没有来过，附近只剩一位正在补充餐品的服务生。
好熟悉的画面。
越轻舟端起果汁，轻抿一口。
别人如果能知道她已经习惯甚至每天都在憧憬这样的邂逅，就应该清楚她不会被一般的异常事件吓到。
越轻舟收回心神。
叉子伸向蛋糕，再次在半空停滞。
一个小人站在圆盘边。
微卷的黑色长发蓬松柔顺，发丝间点缀颗颗珍珠；硕大的丝缎蝴蝶结系在脑后，白色蓬蓬裙层层叠叠。
打扮像位要去参加宴会的千金，只是目的怎么看怎么像是偷吃蛋糕；口味目标明确，直奔柠檬乳酪而去。
吃个蛋糕，一波三折。
越轻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捏住小人的腰，将她提起。
【啊！？】
清脆的惊呼声在脑中响起，让越轻舟似乎找到了先前咳嗽声的来源。她把她拎得近了些，继续
被抓住的小人挣扎着扭过头。
越轻舟眼皮一跳。
她……没有脸。
准确的说，是没有五官。
好在她整体比较卡通、肌肤是呈现肤色的毛绒材质，圆滚滚的脸像颗鸡蛋，与真人相似度不高，冲淡空白脸可能带来的不适。
拿在手里细看，她像，或者说就是，做工精巧的棉花娃娃，比例更接近头偏大的真人，不是二头身的萌版；尺寸很小，整体大约十厘米长，衣饰做工是超出尺寸极限的精美，如果面部添上刺绣，就会显得很可爱。
好吧，这种明显是针对玩偶的评价，应该建立在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基础上。
越轻舟捏住她的后颈，尝试在和她意念沟通。脑内凭空冒出雪白的对话框，她试着集中精神，拣起纷乱的思绪凝练成字句，填进框里。
【刚刚盘子里不见的那块蛋糕，是你吃的吗？】
偷吃被抓包，小人有点羞恼，脸上浮出两团线条腮红：
【……是。】
可以交流，太好了。
越轻舟挖一口蛋糕当面放进嘴里，酸甜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她一边品尝，一边询问：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有什么目的？】
【我一醒来就在银丝带手镯里，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包括自己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你带着手镯，自然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小人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口袋里的手镯适时颤动。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还记得爱吃什么口味的蛋糕？】
越轻舟挑眉。
【这个，属于生理反应嘛，我一看到就特别想吃……对不起，我请你吃别的好吃的补回来，好不好？】
小人眨巴着冒出的黑亮豆豆眼，抬起头，脸上变化成几根黑色线条，拼凑成委屈的哭哭脸颜文字。
越轻舟掉换姿势、把她托在掌心，只是手指仍然固定住小小的身躯。
两个圆点、一根弧线，拼成最基础的笑脸。小人仰起脸，看向她。
【对了，既然你能和我说话，我们一定很有缘分。你可不可以和我签订契约，帮我找回记忆？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也会尽力帮你的！】
越轻舟意念敲下的“好，看在我们最喜欢的蛋糕一样的份上”还没完成，就被弹出的通知卡在半途。
【您收到一份来自 ？？？的契约邀请，是否查看？】
私下的商量突然走向正轨，越轻舟有点意外，又更加安心。
信纸飘落，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多些的字也认真写下，比简单的字看上去更“顶天立地”：
“有缘人：请帮我找回记忆吧，谢谢你！我请你吃好吃的、帮你做事。”
很不正式的契约，鬼画符似的字体和某一时段她的字迹莫名相似。
越轻舟有点想笑，提起笔签字。
娟秀的字迹落在右下角，昭示契约成立。
【获得新伙伴：？？？】
【一位纯白的少女，忘记了所有的过去。】
【解锁任务：？？？—寻找记忆之旅】
【已为您自动开启队内加密通话功能，请尽情和伙伴开麦交流吧～】
“我觉得我需要……”
“我觉得你需要……”
两道声音在半空中重叠。沉默片刻，又同时响起：
“取个名字。”
“我们真有默契！”小人兴奋地挥挥拳头，“我就想，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总不能叫我‘问问问’吧？还是得有个名字。”
“你说我叫什么好呢？小白？莎莎？缎带公主？”
第一时间根据配色想到叫“小白”、又怕太随意的越轻舟，再次被默契惊到。不过她还是不愿意这么随便，瞥过小人蝴蝶结上点缀的珍珠：
“不如……叫珍珠吧？”
【您的伙伴 ？？？已将名字暂定为“珍珠”】
珍珠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名字的认可。
越轻舟正确认伙伴信息，光屏上冒出新的提示框；带出场动画，排面十足。
幕布掀开一角，露出后方端坐的怀表。
【很抱歉打扰您的演出。】
【您解锁了一个与回忆强相关的任务！观影者正欣喜地注视着您。】
鼓掌、点赞和礼花特效接连弹出，礼盒“砰”地掀开。
【获得奖励：爆米花（中）*1、可乐*1（注：当前阶段，放映奖励均为系统于奖池内随机发放）】
爆米花和可乐？好经典的观影搭配。
既然叫放映奖励，奖池里应该都是和电影院搭边的东西……
【您和ta的距离近了一步（注：为不泄露观影者的物种、性别等信息，将统一使用“ta”代称。）】
物种？所以可能是只毛茸茸吗？还真是隔着网线不知道对面是谁啊……
越轻舟再次忍住笑意，终于可以平静地享用下午茶。
她又去台面上拿了块共同喜爱的柠檬乳酪蛋糕给珍珠吃。至于那块他送来的切角，她当然得自己享用。
回忆起那张熟悉的面容，越轻舟几次压制住的笑意，抑制不住地在嘴边浮现。
等等。
越轻舟屏住呼吸。
记忆里的面孔无比清晰。
她……能记起他的长相了？
越轻舟害怕是错觉，又怕那点微末的印象挥之即散。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试图在记忆中看清那张脸。
每一处细节都明晰，就像刻在心底；被飞速淡忘、蒙尘的数次相逢都逐渐探出枝桠，哪怕仍如雾里看花，却已能窥到影迹。
“你怎么了？”
珍珠关切地抬头，伸手戳戳她。
“没事。”
越轻舟揉搓酸胀的太阳穴，呼出一口浊气。
她想起来了。哪怕只有一些碎片，哪怕尚且朦胧模糊，但她能想起来，就已经是突破性的好事。
她也终于，再次想起他的名字——
闻青崖。
越轻舟：其实我住酒店只是想吃喝玩乐orz
某位观影者：真是有趣呢～（吃爆米花.gif）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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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归宿酒店初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