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朗读声还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回荡，林月笙垂着眼，指尖捏着英语课本，嘴唇跟着周遭的声音轻轻开合，心思却始终无法完全沉进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单词里。
自从昨天开学重逢，她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往斜前方那个方向飘。
夏昔潮没有和她成为同桌。
昨天班主任排座位，林月笙被安排在第三排靠窗，而夏昔潮落在第五排，隔着一条过道和两个空位，不远不近，刚好是那种抬眼，就能轻易捕捉到对方身影的距离。
这个距离，比紧紧挨在一起，更磨人。
林月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落回课本，笔尖在单词旁边快速标注音标，刻意隔绝周遭所有杂音，试图把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再次压回心底封存多年的角落。
可有些东西，一旦被掀开一条缝隙，就再也藏不住了。
早读下课铃准时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不少同学伸着懒腰，扎堆凑在一起闲聊，还有人拿着水杯，快步冲出教室去接热水。
林月笙合上书，拿出草稿本，准备趁着课间这十分钟，快速刷两道数学大题，尽可能抓住每一分可以用来刷题的时间。高三，每一秒都珍贵无比，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身上。
“林月笙。”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又刻意压低的女声，落在她的耳边。
林月笙握着笔的指尖猛地一顿，脊背瞬间绷紧，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夏昔潮。
她刻意将头埋得更低，目光死死锁定草稿纸上的题干，假装没有听见，笔尖继续在纸上演算，划出一道道利落的公式，仿佛周遭什么都没有发生。
夏昔潮却没有因为她的无视就此离开，反而微微俯身，上半身前倾，撑着课桌边缘，更加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擦过林月笙的耳廓。
“怎么，才一个晚上，就装作不认识我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戏谑，可落在林月笙耳朵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酸涩又烦躁。
周围已经有几个眼尖的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偷偷停下交谈，用眼角余光往她们这个方向瞟，小声交头接耳，压抑着好奇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过来。
“你看，夏昔潮又去找林月笙了。”
“昨天开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她们俩对视那一下，怪怪的。”
“不知道以前是不是认识，夏昔潮以前在咱们学校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林月笙心底的烦躁又加重几分，她最讨厌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尤其，是和夏昔潮一起。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身侧的女孩，眼底一片清冷，没有一丝波澜，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请让一下，你挡住我的光了。”
夏昔潮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牢牢锁在林月笙脸上，不肯挪开半分：“挡光？我看，是你不想看见我吧。”
林月笙不再接话，重新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做题，完全将夏昔潮当成一团空气，不再给予任何多余的回应。
夏昔潮也不恼，只是轻轻嗤笑一声，直起身，却没有走远，就靠在旁边的课桌边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静静看着林月笙低头演算的侧影，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十分钟课间，林月笙如坐针毡，明明笔尖一直在纸上书写，可思维频频卡顿，好几道题，反复读了两遍题干，依旧找不到解题突破口。
好不容易等到预备铃响起，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夏昔潮才慢悠悠转身，回到自己第五排的位置，落座前，还特意回头，又往林月笙这边扫了一眼。
林月笙察觉到那道视线，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稳住心绪，准备迎接下一堂课。
上午连着两堂数学，数学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一进教室，便抱着厚厚的一摞作业本，重重放在讲台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开口安排任务。
“昨天布置的课后作业，我已经批改完了，现在安排同学帮忙，把作业本分发下去。”
老师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林月笙和夏昔潮身上。
“林月笙，夏昔潮，你们两个，过来，把这两摞作业本抬下去，分给全班同学。”
林月笙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种，被强行安排，必须和夏昔潮共处的任务。
她几乎是下意识想开口推脱，可对上数学老师严肃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站起身，快步走上讲台。
夏昔潮几乎和她同时起身，脚步比她更散漫，慢悠悠晃到讲台边，站在林月笙身侧，低头看着讲台上两大摞沉甸甸的作业本，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对林月笙说：“真巧，又要和你打交道了。”
林月笙完全不搭理她，伸手直接托起其中一摞作业本，指尖扣住本子边缘，稳稳抱在怀里，转身就要往教室后排走。
夏昔潮伸手，抱起另外一摞，脚步跟上她，始终和她保持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刻意黏着她。
教室里所有同学的目光，几乎都悄悄落在她们二人身上，原本还有小声交谈的教室，瞬间安静不少，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第一排，你的。”林月笙面无表情，快速把作业本分发下去，动作干脆利落，分发的时候，全程目不斜视，绝不往旁边夏昔潮的方向多看一眼。
夏昔潮却不一样，她一边分发本子，一边还有闲心，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林月笙紧绷的侧脸，偶尔，还故意加快脚步，走到林月笙前面，挡住她的去路，看着林月笙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她眼底的笑意更深。
“夏昔潮，你能不能好好干活。”林月笙终于忍不住，低声吐出一句话，语气带着压抑许久的冷意。
“我一直在好好分发作业本啊，”夏昔潮摊摊手，一脸无辜，“倒是你，一直躲着我，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林月笙加快手上动作，快速把剩下几本本子送到同学桌上，只想尽快结束这个任务，离夏昔潮远一点。
“有没有好说的，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夏昔潮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执拗，“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林月笙不再继续和她争辩，迅速分发完自己怀里最后几本作业本，快步回到自己座位，重重坐下，拿起笔，假装预习接下来老师要讲的题型，可心脏依旧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
好不容易熬完一上午的课程，午休时间到来，大部分同学收拾好课本，结伴去食堂吃饭，还有一部分选择留在教室，趴在课桌上小憩，抓紧时间补觉。
林月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面包和牛奶，打算留在教室简单解决午饭，然后趁着午休，安安静静刷一套试卷，避开人群，也避开夏昔潮。
可她刚拆开面包包装袋，还没咬上一口，夏昔潮的身影，又出现在她课桌旁。
“就吃这个？”夏昔潮挑眉，目光落在她手里朴素的面包上，眉头微微蹙起，“高三学习这么耗体力，吃这个怎么扛得住。”
“与你无关。”林月笙咬了一口面包，淡淡回应，头也不抬，目光落在试卷上。
“确实与我无关，”夏昔潮拉过旁边空置的椅子，直接在她旁边坐下，完全无视林月笙瞬间沉下去的脸色，“不过，我买了两份盒饭，多了一份，如果你想吃，可以分给你。”
她说着，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份还带着热气的盒饭，推到林月笙课桌边缘，饭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盖过面包淡淡的麦香。
林月笙只瞥了一眼，毫不犹豫，伸手把盒饭推回去，语气坚决：“不用，谢谢。”
“真不要？”夏昔潮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试探。
“不要。”林月笙重复一遍，语气更冷。
夏昔潮看着她固执的模样，沉默几秒，没有再强行推过去，只是把盒饭收回自己手边，打开盖子，慢条斯理开始吃饭，可她的位置，依旧没有挪开，就坐在林月笙旁边，安安静静，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用余光打量林月笙。
整个午休前半段，林月笙浑身都不自在，仿佛有一道目光，时时刻刻黏在她身上，让她根本无法静下心做题，原本计划好要完成的一套试卷，只堪堪写完两道选择题，思路就频频中断。
她烦躁地把笔放在桌上，干脆合上试卷，闭上眼睛，趴在课桌上午休，试图隔绝周遭所有的一切，包括旁边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迷迷糊糊之间，快要入睡，她还能隐约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底，闷得难受。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这是全班为数不多，可以放松的课程。体育老师简单整队之后，宣布自由活动，男生大多抱着篮球，冲向篮球场，女生一部分结伴去跑道散步闲聊，还有几个，找树荫底下，坐着休息聊天。
林月笙不想凑热闹，独自一个人，走到操场最偏僻的一棵梧桐树下，拿出随身带来的错题本，趁着这个空档，翻看之前做错的题型，抓紧时间巩固知识点。
她以为，在这里，终于可以躲开夏昔潮，安安静静独处一会儿。
可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
林月笙心头一紧，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夏昔潮。
她依旧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双手插兜，站在树荫边缘，挡住一部分阳光，在林月笙的错题本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想到，你还在抓紧刷题，真是好学生典范。”夏昔潮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调侃。
林月笙合上错题本，准备起身离开，换一个地方，避开她。
“站住。”夏昔潮往前一步，直接拦住她的去路，不让她走，“怎么，一见我就跑？”
“我去哪里，不需要跟你报备。”林月笙抬眼，眼底带着一丝压抑的愠怒。
“我只是想跟你聊两句。”夏昔潮的语气，收敛了几分戏谑，多了一点认真，“就两分钟，听完，我就放你走。”
“我没有时间。”林月笙侧过身子，想要从她身侧绕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起哄声，三个男生，吊儿郎当，朝着她们这个方向走过来，目光落在夏昔潮身上，带着几分挑衅。
“哟，这不是夏昔潮吗，好久不见，还以为你跑了，居然还敢回来。”为首的男生嗤笑一声，双手抱胸，上下打量夏昔潮，语气满是挑衅，“当初你走得那么干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敢回这个学校了。”
这几个人，以前就和夏昔潮不对付，当初夏昔潮还在这个学校的时候，就经常起冲突。
夏昔潮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原本还带着一点玩味的眼神，瞬间蒙上一层寒意，她抬眼，冷冷看向对面男生：“管好你的嘴，别没事找事。”
“怎么，还想动手？”男生往前踏出一步，故意挑衅，伸手，想要推搡夏昔潮的肩膀，“我倒要看看，你现在还有什么本事。”
眼看着冲突一触即发，林月笙的心脏猛地一提，几乎是本能，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分，想要上前，拦住对方，阻止这场冲突爆发。
可就在她脚步挪动的一瞬间，她猛地顿住。
不行。
她和夏昔潮，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凭什么，要掺和进她的麻烦里面。一旦掺和进去，只会更加引人注意，流言和议论，只会铺天盖地朝她压过来，影响她备考。
这个念头，瞬间拉住了她。
她硬生生停下脚步，指尖攥紧错题本，垂在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压下心底那一点本能的冲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强迫自己，做一个旁观者。
夏昔潮余光，恰好捕捉到她这半分，欲上前又收回脚步的动作。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她收回目光，冷笑着看向对面挑衅的男生，侧身躲开对方推过来的手，反手，精准扣住男生的手腕，微微用力，男生疼得龇牙咧嘴，惨叫一声，挣扎着想挣脱，却根本挣脱不开。
“还闹不闹？”夏昔潮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威慑。
“松开！松开！”男生疼得脸色发白，连声求饶。
旁边另外两个男生，看见这架势，不敢上前帮忙，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夏昔潮冷哼一声，松开手，男生踉跄着后退两步，揉着自己的手腕，不甘心地瞪她一眼，撂下几句狠话，带着另外两个人，狼狈走开。
冲突，短短几十秒，快速平息。
夏昔潮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不远处，静静站着的林月笙。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斑驳落在地面，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林月笙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错开视线，心底，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涌上来，刚才那一瞬间，想要上前帮忙的冲动，依旧清晰留在心底。
她不是完全冷漠，只是不敢。
夏昔潮缓缓迈开脚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牢牢锁死她，一字一句，轻声开口：“刚刚，你差点过来，对不对。”
林月笙心头一跳，被她戳破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有一点慌乱，立刻强装镇定，冷声否认：“你想多了，我只是站在这里，准备离开。”
“是吗？”夏昔潮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呼吸几乎快要擦过林月笙的脸颊，“你骗不了我，林月笙，你的眼神，骗不了我。”
林月笙心头更慌，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纠缠，咬咬牙，侧过身子，快步从她身边擦过，头也不回，快速离开这片树荫，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夏昔潮的目光。
夏昔潮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情绪。
她果然，还是在意自己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又燃起一点微弱的期待。
接下来，整整一下午的课程，林月笙都有些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操场上，那一幕冲突，还有夏昔潮，那双仿佛能看透她心底的眼睛。
她拼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堂，跟着老师的思路，记下重点题型，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走。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收拾好课本，林月笙几乎是第一时间，背上书包，快步冲出教室，只想早点回家，躲开所有人，躲开夏昔潮。
可刚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拐角，一道身影，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稳稳拦住她的去路。
又是夏昔潮。
林月笙脚步猛地停下，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不耐：“你又想干什么。”
夏昔潮看着她，目光深沉，没有往日那种戏谑，认真了很多，开口：“我知道，你一直在躲我，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我不想听，让开。”林月笙想要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等等，”夏昔潮再次拦住她，微微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出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一句话，“你还记得，那个夜晚，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尘封多年的旧锁，当年那个，让她们彻底爆发争吵，断联分开的夜晚，所有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一股脑，冲进林月笙脑海。
旧伤，猝不及防，被狠狠戳中。
林月笙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死死攥紧书包带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愤怒，委屈，还有深埋心底，不愿意再触碰的痛苦。
“你……”林月笙嘴唇微微发抖，半天，只吐出一个字，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所有刻意压下去，封存两年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往上翻涌。
夏昔潮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可她没有停下，继续轻声开口：“你以为，你可以一直逃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林月笙，那件事，从来没有过去。”
林月笙猛地抬起头，眼底蒙上一层水汽，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死死盯着夏昔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硬撑着，维持最后的冷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
“我必须跟你说，”夏昔潮往前走半步，更加靠近她，“当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够了！”林月笙厉声打断她，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我不想听！不管是什么样，都和我无关！”
她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夏昔潮，脚步踉跄，快速从她身侧冲过去，头也不回，沿着街道，快步往前奔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夏昔潮，逃离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的，痛苦回忆。
夏昔潮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眼底，漫上一层浓重的晦暗。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旧伤一旦被掀开，接下来，更多的矛盾，更多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月笙一路狂奔，直到跑出去很远，确认身后，再也看不到夏昔潮的身影，才缓缓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那些被她封锁在记忆深处，整整两年，不敢回想的画面，因为夏昔潮这一句话，全部重新浮现，一遍一遍，在脑海循环播放。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冷静，可以好好走完高三，安安稳稳备考，不受任何人干扰。
可夏昔潮的出现，轻而易举，击溃她辛苦筑起的所有防线。
她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再也不会平静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