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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但计划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出了岔子。

在沈渡被带进祁琛宅邸的第三天,“巢”的联络人通过隐秘渠道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

“任务目标变更。原目标军火商暂缓。新目标:祁琛。

理由:祁琛的势力范围覆盖整个港城及周边三省市,组织评估后认为,若能同时除掉祁琛并嫁祸给军火商,可引发两大势力动乱,组织将从中获取最大利益。

夜鸩,这是你最后一次任务。

完成后,你会得到彻底的自由。”

沈渡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攥得死紧。

自由。

这个词多么诱人。

但沈渡知道“巢”所谓的自由是什么意思——不是让他离开,而是让他死。

Hibernation的毒素已经在他体内扩散了将近百分之六十,按照组织的惯例,最后一个任务完成后,他们不会再提供解药。

他会像所有被用完的工具一样,被悄无声息地丢弃,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慢慢腐烂。

但这不是让沈渡心沉的原因。

让他心沉的是,“巢”不知道——他本来就要杀祁琛。

他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

现在“巢”告诉他:杀祁琛。

然后你会得到“自由”。

沈渡觉得讽刺极了。

他花了七年时间等待一个复仇的机会,而“巢”花了七年时间把他培养成一把刀,现在他们告诉他,这把刀要指向的目标,恰好是他自己的目标。

两股线缠在了一起,拧成了一条绳子。

这条绳子的一端拴着沈渡的仇恨,另一端拴着“巢”的利益,而绳子的正中间,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快要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撕裂的心脏。

他应该高兴的。

终于有了正当的、不会被组织追究的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杀祁琛。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站在祁琛宅邸的窗边,望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时,他的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祁琛宅邸的第一个星期,沈渡几乎没有出过那间卧室。

不是他不被允许出去,而是他选择不出去。

这是他的策略——一个被拍卖会上买来的玩物,应该表现得乖巧、安静、低眉顺眼,应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待着主人的临幸。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去吸引祁琛的注意,他只需要等。

等祁琛对他产生兴趣,等祁琛放下戒备,等那把刀离他的喉咙足够近。

但祁琛始终没有来。

沈渡每天的食物由佣人送到房间,他按时吃完,按时把餐盘放到门外。

他从不提任何要求,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甚至在佣人进来的时候,他会微微低下头,把自己的目光藏进睫毛的阴影里。

他把自己演绎得完美无缺——一件安静的、不添麻烦的、不需要费心的礼物。

第八天的晚上,沈渡被叫到了祁琛的书房。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那个房间。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落地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从《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到《看不见的世界》到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沈渡注意到其中有些书显然被翻过很多次,书脊上的折痕已经泛白。

这个细节让他微微一怔——这些东西和他的身份格格不入。

资料里,没有任何一条提到祁琛是个爱读书的人。

更不会提到他读的是这些书。

一个靠暴力和权术起家的□□继承人,读的是关于逻辑、邪恶与城市的形而上学——这件事本身就透露着某种危险的信号。

一个会思考的人,比一个只会杀人的人更难对付。

祁琛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上拿着笔,像是在签什么东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着,随意地挽到小臂。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声“过来”。

沈渡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他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目光落在桌面上,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他心里做好了所有准备——不管祁琛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做。

这是杀手的本能,把自己变成一面墙,一块石头,一面镜子,对方想要看到什么,他就映照出什么。

祁琛终于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把笔一扔,抬起头来看他。

沈渡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很有分量。

祁琛看了他很久,久到沈渡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然后祁琛说了一句话:“你会下棋吗?”

沈渡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不在他的剧本里。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试探、盘问、羞辱、甚至暴力——但唯独没有预想到这个。

他抬起眼睛,快速地看了祁琛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会一点。”

他说,声音很轻,像一个听话的礼物应该发出的声音。

“来一盘。”

祁琛带他到旁边的小茶几边坐下,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一副围棋。

黑白两色的棋子放在两个藤编的棋罐里,棋盘是老榆木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沈渡跪坐在茶几一侧,姿态规矩得像一个茶道学徒。

祁琛执黑先行,落子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沈渡执白跟着落子,他维持着那个乖巧的、不争不抢的节奏,每一手都退让三分,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只懂皮毛的初学者。

下了十几手,祁琛忽然笑了一下。

“你走棋的功夫和你的脸不匹配。”祁琛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脸告诉我你什么都不懂,但你的手告诉我你什么都懂。”

沈渡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棋盘上的落子,那些看似随意的退让之间,其实隐藏着一条极其敏锐的防御线。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祁琛一眼就看穿了。

“对不起。”

沈渡低声说,假装不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只是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道歉。

“我应该认真下的。”

祁琛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又落了一子,然后说:

“认真下吧。我不喜欢别人让着我。”

那一盘棋下了将近两个小时。

沈渡没有再让,但他也没有赢。

不是他赢不了,而是他计算过,如果全力以赴,他有五成的把握能赢祁琛。

但赢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不是一个乖巧的玩物应该做的事情。

他把棋局控制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上——让祁琛赢得不太轻松,也不太难。

最后祁琛赢了四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把我当傻子。”

沈渡的心跳漏了半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着头,乖巧地说:“祁爷棋艺高超,我确实不是对手。”

祁琛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沈渡走出书房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他被看穿了——他在组织里受过的训练足以让他在任何严酷的审讯面前保持镇定,祁琛那几句话连让他动容的资格都没有。

他后背湿透的原因,是他在祁琛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那个男人在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不是**,不是好奇,不是审视。

那是一种沈渡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温度——很淡,很浅,像冬天早晨透过云层的阳光,不灼热,但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错觉。

沈渡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把后背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他是仇人。他的父亲杀了我的父母。

他必须死。

可是这句话落在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隐约的痛苦,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很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