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异国入冬,十一月中旬降雪。这日走出办公楼,门外已经积起一层白霜。孕五月,二十周,孕吐消退,腹部稍微拢起,行走愈发小心;研究小组异国同事以为她身体不适,关切询问,她回复说嗯,没事的克里斯,我只是怀孕了。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里注重**,这类身体状况,不提也算正常,不过她到孕中期才提,实在是比较晚。大家都很惊讶,小心翼翼,不再多提,以为她不愿被人知道,或对**特别在意;她对此也很惊讶,特意解释说没有特殊情况,只是来之前她和导师发邮件讲过,她以为导师知道,不必特意去提。导师闻言震惊翻看,说黎,你是指在邮件前后大段数理分析中央这段「正有一个孩子」吗?我以为你在隐喻你的研究成果!
……我很抱歉我当时没有严谨用词,教授,突然间忘记怀孕怎么拼写所以……
所以用了最简单的说法。
其实也是因为没太把怀孕当回事,介绍思路到一半突然想到应当提前告知,便随意地用一句话带过了。
上周事发,小组其它三人衷心祝福,看起来很高兴她身上没有特殊情况;教授则估计着预产期,稍微调整了她孕晚期的工作量。原本组员关系疏离,此后大家多有照顾,同组一位女性安抚她不必紧张,她曾经也有类似情况,这是值得欣喜和高兴的好消息;过程中如果有不适,请随时告知,大家都会帮忙。
其实她并不紧张。
双方生活习惯都算健康,尤其是男方,烟酒不沾热爱锻炼,加上尚且年轻,这一胎怀得很稳。她日常生活,日常工作,时而游走在校园听课,练习英语听力,日子过得规律安稳,状态比之前反倒更适合孕育生命。
起什么名字呢?最近偶尔会想到这个问题。但潜意识里、有些抗拒似的,想到一半就拒绝去想。
这天新州初雪,楼外霜色寂白,满目旷然,哥特式建筑尖顶庄重恢宏,砖瓦是冷调而古典的红棕,小镇宁静祥和。雪花依然飘落,寂静微凉,融化在浅灰大衣,轻柔挂在纤细发梢。眺望远方,漫步其中,像身处一场萧瑟幻境。傍晚天色已暗,草坪枯黄,学生与游客三三两两聚集,有人蹲在地上玩雪,有人积极接住雪花。时间流逝,路灯投落淡白,木椅长而落霜,霜色簌簌滑落。她忽而感到寒冷,裹紧大衣,拂落雪色,坐上冰凉木椅,仰望渺远天空。
此行遥远,一路孤寂。再回头已望不见谁的随影。数学固然高深,她与众人疏远,一路越攀越高,又真因为学术么?不过她那些年自我设限,画地为牢。此刻看见异国雪景,脑中人影一一闪过,最终画面浮现,竟还是以往从未正眼瞧过的前任。这是因为她喜欢他么?因为她爱他?不。她清楚并不。这是残忍的。但并不。只是她到底还是一个人类。她固然能够应对孤独、习惯孤独,享受孤独,依然需要同类陪伴,依然需要□□彼此依偎,魂灵深入交融,需要寻求那个人类的终极宏大命题的答案,渴望爱与被爱。偶尔如同此时,异国他乡,四面寂白,陌生人种穿梭交流,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仰望路灯与簌簌飘落的寂静轻雪,她希望身边坐下谁人,对她讲一句,……“Hi?”
…Hi?
转头看去,路灯光晕淡白而薄淡。
长椅在灯下。光色朦胧洒落在来人发顶。他身上是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利落干净,稍微倾过身来,恰正面对着她。他背后是路灯与研究所温暖的落雪,远处是哥特式建筑恢宏的尖顶。
淡白的光晕之中,他逆着光,但眼睛仍然很亮,像动物的玻璃体,直直注视着她。
这一道光轻盈地点亮了视界。
“这位美丽的女士,”光说,“不知我是否有幸赠您一朵蔷薇,看见您的微笑?”
他对她伸出手去。
他的手宽大、粗糙、骨节分明,掌根有茧,他的手冰冷、红热、残留水渍,冻伤鲜明。他的手半握成拳,指尖探出,中央是银白的树枝,树枝上是绽放的霜雪。
那是一朵冰雪拢作的霜白玫瑰。
万籁俱寂,落雪纷飞。落在玫瑰花瓣,积成更加柔和的淡色。金属树枝一支银钗,温度冰凉,残留水渍;她指尖拂去落雪,抚过花瓣,冷热交替,坚冰融化,层层簇拥的美丽花瓣化作雪水,寸寸消融绽开。冰雪之下,银钗依然是一朵玫瑰,一朵永恒不化的金属玫瑰。玫瑰之上,是一颗冰块裹住、晶莹剔透的金属圆环,灯下光色璀璨,折射明亮。
她的掌心已经渐凉,指腹抚过冰块,难以融化刺骨冰凉,而他的残留水渍的鲜红的手合拢而上,裹住它,熨热它,融化它,将它炼作一颗钻石,脱胎为一枚信物,温柔捧在了掌心。
她手捧玫瑰,信物在玫瑰之上,而他捧住她,牵起她,托举她,轻轻吻住了她。
指尖残留冰凉,而他嘴唇温热,气息如泉倾落。
我爱你,黎潮。
你愿意,我为你戴上它么?
……
此生地阔天高,往后岁长日久。
今生今世,没世穷年,你我共度。
黎潮,唯有你我共度。
……
……
……
43.1
冰是冷的,手是冷的,戒指是冷的,玫瑰也是冷的。回家暖气烫伤皮肤,越是寒凉,越像灼烧。她脱下大衣,挂进衣架,空间太窄,无处自行踏足,他放好黑色双肩包,脱下羽绒服,她伸手接过,拂去理合,挂进衣架,拿出睡衣,放在床边。他规规矩矩站在床边,老老实实等她发落。她安静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气,坐到床上,抬头看他。双人床,床边一个空位,显然特意留出。他乖乖坐到她身侧,靠近远超社交距离。通红的手掌覆盖她的手背。现在两边一样凉,他的冷反而覆盖一些暖气的热,让皮肤好受一些。他的指根金属冰凉,硌到骨骼发痛。垂首凝望,是一枚同款戒指,白金素圈,朴素宽大,嵌入无名指,流动温和的银光。她胸脯起伏,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终于轻声开口。
“…休学?”
“啊。嗯。”他,“嗯,我可以解释,”
“你已经服过两年兵役,考过三年研究生。”
“……虽然是这样,但,”
“你二十七了,季晓。”
“…没必要这么严厉吧!二十多岁还很年轻啊。”
“还在读研二。”
“是,不过,”
“现在要休学一年。”
“毕竟你怀孕了,又一个人在外面,我想还是,”
“等你毕业就三十了。”
“…其实不一定能毕业,上学期成绩不是很好。”
“……”
她慢慢吸气,慢慢吐气,胸脯缓缓起伏,重复三次,说,“费用呢?时间,申请奖学金应该来不及,你怎么来的?”
“我家里稍微资助了一点…”
“这是美国!你要让叔叔阿姨资助你在这待一年吗?!而且签证要怎么解决?!你要黑在这里吗?!”
“…你听我讲完,”他小声说,“我是以助理身份过来的。”
“…什么助理?我没听说数学研究所招助理。”
“李老师,你记得吗?信科院的,我们社团指导老师。和这边一个教授认识,刚好在做项目。需要专业人士协助,但研究经费不太充裕,不足够雇佣硅谷助理。所以。”
“……所以你来当编程助理吗。”
“是的?还给我付薪水。签证也是这么解决的。”他说,“然后我跟导师说我来这里帮忙做研究项目,就很顺利地办下了休学。”
“……是么。”她凝视他。
“好吧我承认。”他说,“我跟李老师痛哭流涕说师姐带球跑马上要移民美国不要我了,他才帮我这个忙。”
“是么。”她凝视他。
“…怎么看出来的!”他震撼了,“好吧我承认!?我花了两个月时间先在国内把教授的论文都看过一遍做出一个程序给他发邮件疯狂自吹自擂才过来的!真的就这些!没有别的了!”
“……”她凝视他。
“好吧。”他弱弱地和盘托出,“我还跟他说我喜欢的人正在数学研究所并且身怀六甲形单影只孤身一人,请求他务必给我一个追求爱情的机会…他很高兴听到这个故事并给我涨了一点点薪水……”
“……”
她又一次缓慢吸气,缓慢吐气,在漫长的吐气结束后平稳地说,“我明白了。…这样还可以。你现在住在哪里?”
“其实我今天才刚到。”
“…你昨晚睡觉了吗?”
“飞机上睡了十几个小时!精神饱满!”他神采奕奕!
“…好。”她冷淡移开视线,“…可以住两个人。你就,住在我这里吧。…行李,放在研究所了吗?”
“……”
“季晓?”
“我没带行李?”
“……那你带什么了呢?”
“就那个。”指向门边。是一个黑色双肩包。
她,试图隐忍,微笑,“你是,什么,白人,背包客,吗…啊啊啊我受不了了!!你来国外一年只背一个双肩包?!”根本忍不住!声音愈发震撼提高!语气愈发不敢置信!后半部分终于抓狂,气得双手并用往他胸口邦邦猛捶,“来这一趟就带个戒指吗?!季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还休学!你知不知道可能延毕的!!!万一真的退学怎么办!!拿不到学位证六年白学!!到底怎么想的你个超级无敌爱情疯子!!!”
“天呐。”他感动道,“超级无敌爱情疯子听起来也太浪漫了!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好!”
“…………去衣柜拿衣服。”
“等下师姐,赶我走之前先把戒指戴上好不好。”
“去给你买睡衣和洗漱用品…”她,隐忍,“不然你穿我的睡裙吗?而且赶你走,你要住哪里?笨蛋。”
“我听说可以在快餐店过夜…”
“…没有遇到我你要去快餐店过夜吗。”
“呃。总之先把戒指,”
“所以你真的打算露宿街头?!”
“就,找到房子之前。对付一下?”她死亡凝视,他连忙补充,“最多今天一天!今天正好下雪了,我想着刚好带了戒指和玫瑰就演练一下。”
“你,”她,隐忍,没忍住,“——你脑子不好吗?!来都来了不会给我打电话吗?!我去接你啊!怎么可能让你露宿街头!!”
“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他小声说。
独身公寓户型开阔,客卧一体,室内温暖干燥,窗帘绘有白兔图案。他视线温柔,依然明亮,而隐约含有悲伤。是为以前吗?为错过那七年,还是为离去那三月?太多不甘心与阴差阳错,即使要往前看,仍然难以忘怀。无论如何,过去已经过去。过去是现在的一部分。过去在炽热盛夏融成一团,又在冰冷寒冬凝固停止,过去将她塑造至此。而她依然还有未来。他们依然还有未来。她并不后悔。
她垂下头,他覆盖她,掌心回暖,温度叠加。银白金属硌着指根,而指根又压着内侧金属。圆环抵在掌心,被她轻轻攥住,刻下鲜红印痕。钻石硬得割人。他翻过掌心,她松开手掌,指尖嵌入,十指相扣,掌纹间白金钻戒轻盈滚动,闪烁碎光晶莹。
其实你不用来的,季晓。
已经给到了。
十八岁生日最想要的礼物,二十五岁这年托身一朵鲜红蔷薇,留下柔软、甘美而甜蜜的花粉,深埋她的腹中,孕育成血脉的果实,篆刻誓言永存。
她不相信爱情。不相信永恒。也不相信誓言。
她再不会相信他。
但未来。
未来。
此生地阔天高,往后岁长日久。
除了你,又还有谁值得我驻足回望,携手并肩,共度余生?
季晓。
你塑造我,摧毁我,融化我,重铸我。你把我困在过去那方寸之间,四月延伸如一生漫长,再把我扯进未来说天高地远,我们往后还有余生。你以道德与热情的阳光外表、掩盖那些根深蒂固的桀骜、随性、恣肆与任变,你在意太少,其实真正谁也看不进眼里。而你爱我。
你爱我吗?你愿意为我付出,推我上高楼,伴我天高地远,这就是爱吗?你让我变得更好,更完美,更健全、独立、自洽、自爱,这就是爱吗?可是我的心呢?我的情感呢?我曾经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那些夜晚真实的痛苦呢?我明白。我明白你爱。我明白这是你们健全的爱。可是我的感受呢?为了更辉煌的未来,更独立坚定的自我,那些痛苦是一定要经历的。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你并不双重标准,你深陷其中,同样感到痛苦,你要经历,我也要经历。我有人格障碍,我不健全,我不应当爱你大过自爱,我不应当自我伤害,我不应当以性来拴住,以孕育而强求,我不应当用欺骗来期待你的一个回头。我明白你是为我好。
可是我的痛苦呢?
哥哥,我们一定要痛吗。
哥哥,我们不能当时就在一起,将时间定格在最爱,此后皆是爱与永恒吗?
“………我恨你。”
“季晓,我恨你。”
“我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他揽住她的肩,让她贴在他的胸膛。她依偎过去,闻到他的味道,被他掌心抚慰,才发现自己脸颊濡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而他说我知道。
——你就用余生来恨我。
看,多傲慢呐!她凭什么这辈子和他绑定,凭什么就恨他到一生难忘?他又做了什么呢?他根本没有做过值得她去深恨的事呀。他从没有伤害过她。他只是不告而别,突然消失。他既没有□□、也没有出轨,既没有满世界偷拍造谣、也没在分手后火速婚育,他不过是消失,消失多年,身边再无一人。他两年后求和,应试三年、追求一年,如今千里迢迢,只身奔赴,早做足了赎罪的态度。其实他哪里伤害她呢?他们当时都没有交往。他凭什么值得她恨,恨一辈子,一生难忘?
可她怎么就,真的恨到,至今还想要杀死他呢。
她正有那么恨他。她恨他,恨他从不怜悯体恤,擅自替她划定好坏,不去考虑她的感受;恨他站定高处垂怜,压抑克制内心,遵守道德法治;更恨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家长,一步一步让她真意识到现在最好。她恨不能早在一起、恨往前七年错过,更恨他在意她的未来大过这段感情,她正是那么、那么地恨他。她恨不能亲手杀死他,又绝不舍得他真的死去,只想投进他的怀中,被他紧紧拥抱,烙下血脉链接,永恒无法消弭,束缚他再不能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她仿佛恨他欲死,而这又究竟是恨——还是——
……爱呢?
……
……
……
黎潮,你就用余生来恨我。
孕五月,异国他乡,单人租屋。重逢当夜,过去的阴影、孩子的父亲、未来的丈夫与深恨余生的挚爱,终于拥她入怀、践约夙诺。
——而我负责爱你。
他说黎潮。
今生今世,没世穷年。我来爱你。
换作我来爱你。
*
*
*
*
……
……
……
————季晓·Ghost·正文篇·END————
……
还有三章后续,两章番外。
***
季晓和黎潮,完·全,完·全是两类人。
黎潮和席重亭的共同点可能都比和季晓多点(。
但季晓这种人也只有黎潮这样的能拴住。正儿八经地安全地谈恋爱,他其实,会觉得…无聊?所以他这么多年也没谈过正经恋爱。因为他不需要不喜欢也对正经恋爱不感兴趣。他只希望「和喜欢的人恋爱」。而他这人又是很飘的,各个平行世界里,他唯一一段恋情,都是和黎潮这个精神上真的不太健全的拧巴又扭曲的有一点人格障碍的恐惧型复杂女子…
错位篇他被那样背叛都能原谅,也是因为这种背叛属于他早就纳入「与黎潮结婚可能带来的后果」的范畴之内。出轨他不生气。他生气的点很简单,一是她和席重亭,二是她坚持离婚又反反复复。而这种反复又把他拴住了。他讨厌这样难以自控地被拴住。因为他是必须要全然控制自己人生的这么一个人。他对其他人无所谓,但自己的事,他总是自己决定的。
正文篇和黎叶的三人结局,他其实也并不特别反感。他单纯是烦叶青。对三人的情况没有太多意见。大家或许意识到了,每一次,唯独有第三者存在、刺激到他的情况,他才会和黎潮真正交心。他是本世界距离感最重的一位。
季晓的人生是旷野。
而黎潮总是轻而易举把他淹没。
他俩单独在一起的HE比较波折。反而有叶青在的时候,顺顺利利地就那么在一起了(…)究其原因,还是叶青完全承担了反派作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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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