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园的手被原耕耘紧紧握着,没一会儿就汗津津的。
她挣出来正要擦手,原耕耘先发制人,拽过她的帕子,不许她擦。
他亮出自己也有些潮湿的手心给她看,“瞧,我不出汗的人,手心都**的,都是叫你给传染的。”
向园:“……”
哼!
“明明是我不爱出汗!”
原耕耘要是先擦自己再给她擦,那他就死定了。
原耕耘倒也没这么不识趣,拉着她的手先给她擦,“知道,那就是我传给你的,擦干了还给我握……”
不正经的话还没说完,人就被向园推搡了一下,原耕耘回头,正看见梅大用出了医馆,提着几包药,往街角处行来。
向园如临大敌,不由振奋精神,理了理鬓角,揪着原耕耘给她检查,“耕耘哥哥,快给我看看,我头发乱不乱?衣裳有没有问题?这样的表情怎么样?”
她绷住脸,眼珠定定的,只嘴巴动弹着问,“是不是很有气势?”
原耕耘来回一看,麻利取下她头顶斜插的珠钗。
向园今日梳的单螺髻,堆云叠雾的发髻上戴了两支绢花:靠下一点是一串蓝花楹围髻,花型小巧,颜色沉稳庄重,箍在发髻上绕成一个圈;往上一点是一只翠色大蝴蝶,蝴蝶轻盈灵动,振翅欲飞。
珠钗一取下来,从正面看去就简单利落很多,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威严。
原耕耘将珠钗塞进自己怀里,又将人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一番,赞道:“好了,很有气势!”
向园趁着心劲儿还在,赶忙左跨一步,直对上恍惚前行的身影。
不待那人走近,她便回忆着头次见楼采春时,对方的姿态举止,挺直了脊背,盈盈一礼,“舅舅。”声音都透着一股冷清。
梅大用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差点没把药包甩了,“外、外、外甥女儿!你、你、你……”
“你是人是鬼?”他颤颤巍巍,像是有鬼绊着一般,脚底着滑,怎么都站不起来。
向园:“……”
这是什么情况?
她端得挺拔的脊背都放松了不少,怀疑地看看梅大用,又看看原耕耘。
原耕耘已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眼神严厉又戒备,“梅员外,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你好好看看,这是你外甥女儿,我的妻子,当初我大哥为我求娶,可是你亲口应下的,你忘了?”
“外甥女儿?你的妻子?活的?”梅大用失魂落魄,喃喃自语着,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震惊又恐惧的表情,完完全全落入向园眼里,向园皱皱鼻子,觉得他好像也没那样可怕。
她深吸口气,几步走上前去,捡起梅大用散落的药包,递还给他,“舅舅,我当然是活的啊!”
梅大用不信,倒腾着两条腿直往后退,向园见状,心中越发轻松,紧逼上前,“我在这儿是等着谢谢舅舅,谢谢你给我找了个好相公,哦,这是我爹娘给我找的,那也没关系,还是谢谢你,没反对我嫁给他,也没真把我嫁给老头子。”
梅大用脸色一白,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向园都听阿文说了,哪会信他的鬼话,自顾自把话说完,“不然我可能真就做了鬼,那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呦!”
梅大用打了个激灵,毛骨悚然,好似已经被鬼怪妖物缠上一般。
印象中,外甥女儿总爱低着头,见人也怯生生的。这女子说她是人,他可一点也不信,除了相貌相像,那言语声气,甚至于举手投足,跟他那怕风怯雨、哭哭啼啼的外甥女儿哪有半点相似?
即便这真是外甥女儿,说不得也是叫什么东西上身了,他瞧向原耕耘,犹豫要不要提醒他一句。
原耕耘可不要他提醒,他盯了梅大用好一会儿,只盯得梅大用后脖子发凉,他才戒备地道:“舅舅,我已如约与令外甥女儿缔结婚姻,有婚书和户籍为证,现如今夫妻美满,家庭和乐,你该不会是要反悔吧?”
梅大用:“……”
他反悔什么啊!烫手山芋有人接手,他真是走大运了,还提醒什么,自求多福吧。
他也顾不上什么药不药的了,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今晚他就给他爹娘后娘还有妹妹妹夫上香,只求他们早日找到外甥女儿的魂魄,可别叫她来缠他。
至于发财的命,这辈子没有,就……就等下辈子吧!
向园看着那跌跌撞撞,走都走不稳当的身影,十分困惑,“这就行了?”
原耕耘点头,“应当是行了。”
“我们以后不用躲着他们了,该他们躲着咱们了?”向园歪着头问,好似还有些不可置信。
原耕耘点头,嘴角噙着笑,捏捏她粉白的脸蛋,“对,咱不躲,让他们躲。”
向园还有点担心,“可看着我舅舅身体好像真的很差劲啊,他一直问我是人是鬼,该不会真撞鬼了吧?”
原耕耘牵住过她的手往骡车走去,“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便真是鬼,也要叫我爱生爱死。他如此怕,只能说他不干人事,与人无尤。”
向园点点头,可过于软绵善良的心不容许她看着舅舅病重而置之不理。
别的她做不到,能做的她是一定要做的。
“耕耘哥哥,我们找个人将这药给舅舅送去吧。他病得这样重,不用药怎么能行?可他和大妗子那般节俭,只怕这药丢了,他就不舍得另买一副了。”她蹙着眉,关心中带着点幸灾乐祸,“我们送去,也免得他没药喝,你说怎么样?”
“当然好。他这样亏心,多吃点苦也是好的嘛!”原耕耘一眼看穿向园的小心思,扶她坐上骡车。
不得不说,这小伎俩用在自己身上让他叫苦,可用在别人身上还是挺大快人心的。
就是不知道他们送去的药,梅大舅敢不敢喝?
他去医馆找了小邓,请他帮忙找个人,趁空闲时候帮忙把药送去十字街梅家杂货铺。
来回折腾这一番,时候已然不早,行至主街,原耕耘匆匆忙忙取了个东西,就赶紧带着向园往白石滩赶。
樊云英已有四个月身孕,听见响动时,她扶着肚子小跑出来,谷敬紧跟在她身后,一手虚扶住她后腰,一边紧张地喊:“慢点!慢点!”
向园看她面色红润,比上次见丰腴了些,便放心不少,只将目光落到她肚子上,不由有些惊讶。
明明上个月来的时候还不怎么显怀的,这就显怀了?
但仔细一想,杨可真也差不多是四个月显怀的,她就暂时放下心,搀着樊云英的手扶她进屋。
原耕耘也觉得他娘变化有些大,也顾不上帮谷敬卸车,只牢牢护住娘俩。
向园碰到樊云英的手,才发觉出不对劲来,她边走边问:“娘,这段时间找大夫把脉了没?”
樊云英摇头,“还没,这不这两天正要去请呢。”
到屋里坐下,她给向园递了个果子,继续道:“前头都挺好的,就这半个月开始,身子猛地就沉了,手肿脚肿,腿也有些胀。不过我想着怀孕都是这样,以前怀耕耘那会儿好像就是手脚肿胀……”
原耕耘自知让他娘受了累,忙站到她身后捏肩捶背。
樊云英摆摆手,让他一边去,接着道:“隔壁李家的那儿媳妇也怀了,跟我差不多月份,也是一样的症状呢,可她看着要严重得多,不只手脚浮肿,吐的也厉害,人都瘦成干架子了。”
只是李家婆婆抠搜,便是儿媳妇儿怀了孕,也不舍得请大夫瞧瞧,只巴望着等他们这边请了大夫,号了脉开了方,好跟着一道抓药呢。
可这药哪里是能混吃的,谷敬早说要请大夫,樊云英害怕隔壁犯浑,抓了不对症的药,吃坏身子,再赖上他们,才一直没让,这就拖到了现在。
不过这话她也就是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俩孩子少不得又要担心,图什么呢,便只跟他们说些家常。
向园顾不得吃果子,一边摸上她的脉门,一边皱着眉嘟囔:“便是手脚浮肿,也遭罪啊。”
谷敬端了茶水进来,就听见这句话,又见她把脉,也不敢打扰,轻轻搁下茶盏就站到樊云英身后,屏息凝神候着,只等她诊完,好问个明白。
向园细细把完脉,又摸了摸她的肚子,瞧了瞧她的手脚,斟酌道:“娘,您这不是大问题,是药三分毒,咱们就先不吃药了,您隔日喝一回赤小豆鲤鱼汤,调理调理看看。”
“赤小豆得提前泡软,炖煮时可加几片生姜,注意用白水炖,汤要清淡,千万别放盐。鲤鱼利水消肿,赤小豆利湿,生姜温中和胃去腥气,您先喝几日试试。”向园事无巨细地交代。
樊云英听着就苦了脸,“不加盐,清炖,那能喝吗?”
向园失笑,“娘,鲤鱼处理好,黑膜腥线都去掉,再加生姜,炖的时候再撇浮沫,不会太腥的,您先喝一回试试,要是实在喝不下,我再想别的法。
“另一则,睡前让谷叔投热毛巾给你敷敷腿脚,有利于消肿……
“还有,您这肚子偏大,行走坐卧都要格外小心,但也不能一直坐着,得适当地走走,饭食上也得注意着……”
她越说越不放心,干脆道:“娘,要不您跟我们去蒲家塘住段日子吧,家里各种药材都有,我可以照顾你,晚上还能给你按按腿脚,把脉也方便。”
向园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她看向原耕耘,让他跟着一起劝。
原耕耘不置可否,想也知道不可能,这事谷叔根本不可能答应,就是谷叔答应了,他娘也不会答应的。不然,五月里就算去接她,她不会那么着急就走。
果然,樊云英都叫向园逗笑了,也没应下。
只有婆婆伺候媳妇儿怀胎生产坐月子的,哪里有媳妇儿伺候婆婆的呢。
谷敬也是这么想的,生怕他们将自己媳妇儿接走,他上前一步,急急地道:“园丫头,热敷是吧?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也会按腿脚,这几日都给你娘按着呢,你放心,我天天都给她按。”
向园:“……”
她是想照顾人,又不是想把人偷走,怎么谷叔这么大反应?
樊云英笑着拍拍她的手,“听你一说我就放心多了,你们也放心,我这身体不是没大碍嘛!你谷叔能照顾我,家里还有个老婶子照顾看,今儿个她亲戚家办喜事,才让她回去凑个热闹,等晚间她就又过来了。”
向园孤立无援,想了想道:“那我们隔个几天就过来瞧您,就先让谷叔去买鲤鱼,家里赤小豆还有吧?够这几天吃的就成,下回过来瞧您,我多带几味调理身子的药……”
拉拉杂杂地说了半天才算完。
今日饭吃得晚,吃完时候就不早了,两人不打算多留,这就要回去。
从屋里出来,正好跟回来的老婶子打了个照面。
那老婶子姓安,衣衫干净整齐,眼神清明利落,刚进门目光就落在樊云英身上,别的顾不上,先问樊云英吃了什么,腿脚酸不酸,一看就是个难得的妥帖人。
向园和原耕耘看在眼里,都放心不少,刚牵着骡车出了院门,门口大榆树底下转过来两个人。
“云英,这就是你那个会给人看病的儿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