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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真相

方昀安又搬回五人之家了。

周嘉在得知他将回来前,就带着洛衡与邢越去菜市买了一大堆食材回来。

五人当天聚餐,好好庆祝了一番,家里又恢复热闹。

方昀安周日这天一大早就出门,跟方眉去墓园。清寂辽阔的墓园里,两个高挑清冷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过长道,停在座墓碑前。

方昀安的爸爸,方思恒。

方眉每次祭拜都会呆上两小时,哪怕无话可说,也会静静坐在墓碑前,一言不发凝望他。只有这时候,方昀安才会从方眉那张疏离冷淡的脸上,看到异样的柔软与依恋。

方昀安不想打扰她独处的时间,便下坡,意欲在下面的亭子等待,谁知,这亭中却有人。

女子穿着身优雅的黑裙,长发低盘,侧脸温静。

她身后站着两个高大的保镖,方昀安瞥了眼,转身要走,却被她喊住。

“您是明禾的……那位吧?”她嗓音清柔,似不知怎么称呼合适,便歉意一笑。

方昀安回身,目光微眯看她。

女人将保镖支开,邀他坐下。

“你是谁?”方昀安仍旧站着,高大的身子投下冷冽阴影。

女人微笑,对他的警惕没有半点介意:“姜黎。”

只听到这个名字,方昀安眼光微颤,坐了下来。

姜黎说自己是来祭拜的,至于祭拜谁……

“姜泽,我的小叔。”姜黎笑眼哀柔,幽邃的目光投向他。

方昀安不动声色听着。

当姜黎提到,姜泽的忌日是6月25日时,他缓慢抬眼。

这是个他永不能忘记的日子。

但姜黎给的这个信息无疑是出乎意料的,

它串联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明禾从那天开始的反常,她跟姜阳似乎亲近又彼此疏远的怪异,这一切,如果是……如果是她们要共同守护一个血腥的秘密,那么……似乎就说得通了。

清澈的日光照耀着宽阔的墓园,寥寥人迹,死生寂静。

姜黎观察着方昀安,然而面前这人面无波澜,只偶尔眉峰微动,眼睫轻颤,这些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令她很难捕捉想要的信息。

“我弟弟小阳,因小叔去世,得了抑郁症,不过好在如今,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听说那天小禾跟他在一起目睹了我小叔的离世。明禾……还好吗?”

方昀安放在膝头上的手紧攥成拳,忍不住颤抖。

明禾。

那个现在尽心尽力保护身边人,用心经营五人家庭的女孩,几乎是大家长的存在。她仿佛永远可靠、可被依赖。

所以,谁能想到她曾经历这种创伤?

方昀安没有回话。

姜黎微笑自语:“说起来也很久没跟明禾见面了,我还记得高中时她最爱跑到我家,总是眼巴巴看着我们几个大人……”

她说起明禾高中时代对大人的憧憬与信赖。

午后的风轻暖吹拂,亭边的树木沙沙作响,方眉从石阶上走过,远远朝这边看来一眼,身姿如烟,袅袅清冷。

方昀安起身,也看了眼方眉:“她一直在寻找理想中的大人,直到她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方昀安快步走向方眉,一上车就疾速启动,要去找明禾。

方眉也没问他开这么快干嘛,只淡淡提醒注意安全,随后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一扭头,瞧见方昀安掌心流血,沾染在方向盘上。她眉头一皱,递去纸巾。

方昀安不再似姜黎面前的寡冷淡漠,此刻,他脸色铁青,眉头深蹙,明显的愤怒与懊丧。

那日,他跟踪姜阳来到那家公寓门口,发现明禾与姜阳同居一处,怒不可遏把她拉回家。那时的他已经失去她消息三天,不曾想她竟跟姜阳厮混在一起,愤怒可想而知,

他质问她做了什么,为何不回他消息,然她三缄其口,不吐半字。于是,他从平静询问,到怒声暴喝,再到跪地哭求。

求她说,她什么也没做。

但她用一种愤恨而厌弃的目光看着他,还是什么也不说,甚至强烈抗拒他的靠近,大吼着让他滚。那时的方昀安,被那一声声的滚刺痛,脑中反复播放她对进门的姜阳说出的那句“你终于回来啦!”

那句话里,女孩满满的依恋。

苦寻她三日的方昀安便以为……明禾变心了。

所以他——

红灯停,方昀安盯着跳跃的红色数字,凄冷的眼中暗火缭绕,他紧攥的指骨掐得咯咯作响,不敢再回忆下去。

明禾跟周嘉去参加同学会,两人一进包间,众人欢呼不已,口哨乱飞。也是,两个大美人并肩走来的冲击力是足够强的,但比起她们的美,野玫瑰与冷芙蓉常年不衰的友谊,或许才更让人艳羡。

这一班都是当年明禾的同学,但周嘉作为外班的,因为常年来她们班走动,竟也全都熟悉,加上她性格活泼自来熟,根本没有半点外来人的生疏,嘻嘻哈哈,很快热场。

一听说周嘉现在跟明禾住在一起,大半结婚恋爱的同学纷纷好奇起来,听说是两人带着各自的对象住在一个屋檐下,惊叹不已,而没对象的同学本不想参与这些感情话题,忽听这么个消息,也竖起耳朵来。

谁都没见过这样的家庭模式。

有人问:“那能好相处吗?我跟自家人都天天吵架,恨不得搬出去呢!毕竟鸡毛蒜皮的真实生活,同个屋檐下总会暴露各自缺陷,没血缘很容易散伙吧?”

周嘉不屑什么血不血缘的说法,骄傲搂住明禾肩膀,“我们都这样过两年了,感情稳定的很哪!”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伴随清和一声:“抱歉,堵车,来晚了。”

周嘉灿笑挥手:“姜姜,这里!”又瞥了眼明禾,揉揉她胳膊。

明禾喝着果汁,眼睫半垂,神色平静。

周嘉早就跟她说过,姜阳会在这儿。

她如今在五人之家很幸福,对生活给予的一切都很满足,因此,想着或许也该跟他有一次平心静气的见面。

姜阳还是如从前,爽朗大方,笑着跟周嘉、明禾打招呼,坐在周嘉身侧特意留出的空位。

聚会结束,周嘉喝得烂醉,明禾把她送到洛衡车上。洛衡心细,发现周嘉的龙骧包不在身上,明禾回头去拿,推开包厢门,却见一人独自坐在酒阑人散的暗影中,

明禾垂眼,给洛衡发去消息,让他先走。

她推门而入,那人抬头朝她看来,嘴角徐徐漾开弧度,连悲伤都轻盈得仿佛不存在,却如湿漉的羽毛黏在她心头,

明禾坐在他对面,姜阳低头,两人沉默很久,他忽然吸口气,眼中闪烁碎光看她:“明禾,你告诉他吧。”

明禾指尖一抖,还是有些无法与他对视,低着视线问:“你说什么。”

姜阳:“把那天发生的事,都告诉方昀安吧,让他不要与你有芥蒂。”

明禾倏然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昏昧灯光中,他侧影轮廓是成年男人的挺括,那双眼亮晶晶的无害,

“告诉他吧。”姜阳点头,笑意宽慰,“我们都该走过去了,对不对?”

“如今陪在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明禾沉默良久,起身离去。

她走出几步,脚步略顿,背身开口:“我走了。”

姜阳瞳仁颤动,眼球上有水光浮动,却还是露出个温暖的笑容:“好。”

明禾握住门把手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去。

他坐在沙发上,眼神追随她,一双黝黑的狗狗眼泪光闪动,泪水顺着腮边滑落,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在哭,见她回头,便咧嘴对她笑,睫毛茸茸,虎牙洁白,

明禾心中一痛,拉开门冲出去。

才奔出俱乐部大门,一道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而来,明禾见到他,直接奔去。

她扑入他宽阔的胸怀,似乎这才平息了心中翻腾的浪涛。

只要与姜阳见面,就会接触到他所代表的一角黑暗过往。所以哪怕知道不是对方的错,彼此还是会避免碰面。

明禾想,虽然她从未与姜阳说过这些,但他心里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不然,怎会如此默契地疏远呢。

方昀安紧紧抱着她,不断低喃道歉,而明禾已渐渐从心事中平静。她的心力一向强于常人,这是姜泽也夸过的。

这不,她反而能去关心他:“方昀安,你怎么了,为什么……”

为什么跟我道歉。

但话还未说完,抬眼见他泛红的泪脸,那眸中的愧痛深深震住她。明禾捧起他的脸,轻声问:“方昀安,你怎么啦?”

方昀安看着她白皙清美的脸,那双干净的眼眸写满对他的担忧,这份温柔如刀刺入他心脏,他喉头滚动数下,还是只能说出“对不起”。

车是明禾开回家的,他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她,路上她只要红灯停车,他就会伸手去握她的手,亲吻她的手。

“我的小禾苗……”

太厉害、太辛苦、太强大了。

虽不知姜泽因何而死,但方昀安知道,明禾心里一直看重这个昔年的恩人,亲眼目睹恩人死去,心里必定绝望恐惧吧,那时候,下意识抓紧身边的姜阳也是情有可原的,却被不知情的他苛责逼问,他甚至还将她困在家中五日,让她目睹他自伤,用自己流的血逼问她,

他肯定吓到她了,才让她更不愿对他说真相吧。

两人回到家,邢越正在客厅画画,月光随风吹落在青年身上,他栗色短发飞扬,侧脸在碎发间如梦如幻,淡淡睨两人一眼,又敛眉继续作画。

洛衡从卧室出来,拿着酒醉的周嘉换下的脏衣,微笑接过明禾送回的龙骧包。

方昀安跟她回到卧室。

明禾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泪光闪动的眼,认真开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究竟怎么了?”

方昀安瓷白的脸上,那双泪眸湿红而温柔,静静看着她,回握住她,道:“我今天去墓园,见到了姜黎。”

这个名字涌入耳膜,瞬间搅动心跳,明禾有好一阵恍惚,睫毛颤了颤,问:“然、然后呢?”

方昀安把今天与姜黎见面的对话转告,最后抱紧她:

“对不起,小禾,我错怪你,还用恶劣的方式逼问你。你很遗憾他的离世,所以不愿意说,对吗?对不起,我还吓到你了。”

他。

明禾内心咀嚼这个字,靠在方昀安肩窝,感受他经脉中沉缓有力的跳动。回想姜黎对方昀安说的话,回想六年前姜阳对自己说的话。

“我发现了姐姐的秘密,具体是什么,我没法告诉你,”少年姜阳眼神剧痛,泪流满面抓住她的手,“但一定不要让我姐知道,你有伤到我、我小……伤到他,”

他甚至无法在女孩面前,再把那个男人称作自己小叔。

他忍着心痛,反复告诫:“我姐跟他感情至深、至深!我姐可能会……会报复的……所以,不要说,千万不要说。”

姜阳回到家时,满屋漆黑,他微弓背,高大的身影落满憔悴,按亮灯,走到客厅,却看见落地窗前的熟悉人影。

女子一身黑裙,坐在窗边沙发上,窗外车水马龙如流淌的星火长河,衬得她侧影冷媚寂寥,她怀中放着幅表框遗照,纤细的指尖缓慢摩挲沉木相框,侧过头,疏冷的视线落向他:

“已经六年。你总该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她柔情抱着那张遗照,照片中的人随着她的转身映入姜阳视野,那双沉静的绿眸仿佛也在锁定他。

姜阳原地沉寂一秒,抬步走来,坐到姜黎对面的椅子上,目光幽沉,侧望高楼下方流淌的霓虹夜色。

他轻启唇:“好……”

姜黎冷声打断:“看着我们,告诉我们。”

姜阳浓密的睫毛轻微一压,眸中冷光一瞬即逝,转过身正对她,看着端正抱遗照的女人,再次开口:“好。”

咚咚咚!

那扇门越敲越激烈。

明禾打开门,门外,少年气喘吁吁,眼神落在她衣衫凌乱的身上,骤然落泪:“明禾,你怎么了?!”

话音才落,姜泽从她身后扑来,喊道:“他最后没跑出这个房间!”

明禾尖喊一声,被姜泽抱着滚落在地,姜阳原地愣了两秒,对眼前一幕感到恍惚。

他前天失去了父亲。

一小时前,又意外得知父亲死亡的真相,

去质问姐姐,可姐姐面对他的控诉,还在扭曲事实,她笔挺站立,冷声强调:“信我说的就可以。这,就是全部真相。”

姜阳难以置信地冲来找姜泽,就为当面询问真相,可来到这,却听到……心上人的哭喊怒吼。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愤怒敲打那扇门,希望与绝望同时在心中搅滚,他不懦弱,他一定要敲开这扇门,哪怕门后是血淋淋的真相。

但,当他亲眼目睹这幕,还是感到窒息的痛感。

姜阳暴喝一声,一脚踹向压在女孩身上的男人。

这个、他从小信赖的人!

牵着他的手,陪他牙牙学语,蹒跚走路,送他去幼儿园、小学……一路照顾他长大的人!

姜阳一拳又一拳打下去,男人却并不还手,只一次次推开他,冲向那个无辜的少女,撕咬她。

“绿眼睛……绿眼睛……”他嘴中满是鲜血,笑眼狰狞,低喃扑去。

明禾的裙子已撕裂大半,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青紫掐痕与咬痕,男人已不再是人,而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他甚至还要将手指扣入她眼眶,试图挖出她的眼睛!

两个少年,对付一头失控的野兽。

血色蔓延,怒吼刺空,屋内乒乒乓乓,一声声暴烈响动。

赶来的姜黎急促上楼,她因姜泽迟迟不接电话才来,却没想到叔侄俩竟能打到这个地步,男人的吼叫低沉如翻滚的雷云,忽然,她捕捉到雷云里偏细的叫喊,那几乎淹没在两个男人间的女声。

姜黎脚步一顿。

怎么会有,女人?

她愣了一秒,就这一秒,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玻璃哗啦破碎,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姜黎冲入屋中。

阳台落地窗破了个大洞,窗外夜风浩涌吹来,满地狼藉中,两个少年怔然跌坐在地,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看着窗外。

姜黎推开两人,不顾满地碎片,疾步踩过,俯瞰阳台下方。

碎玻璃泛着莹莹银光,在月色里像一滴滴遍野的泪,围绕在流血的男人身边。那血好红啊,他是一朵在死亡中浓烈盛放的玫瑰。

素来端庄优雅的姜黎,跺脚数次,嘶喊大吼,转身冲向楼下。

等她再回来时,屋内的两个少年已不见踪影。

“我把他推下了阳台,这就是真相。”

屋内很静,明禾浑身发冷,说完最后一句话,手掌还止不住颤动。

她太久、太久没回忆这段往事了。

方昀安紧紧抱着发抖的她,鸦色的睫毛凝滞,黝黑又锋利,像是藏在夜色中的一把利刃,煞气翻涌。

听完明禾的话,他才后知后觉出,今日亭中姜黎那番微笑言语下的,试探与杀机。

“我把他推下了阳台,这就是真相。”姜阳说。

姜黎坐在对面沙发上,抱着遗照,静静听他说完,嘴角若有似无上扬,那娴静端庄的女人,笑意隐有几分阴冷杀气,

“这就是全部真相吗?”姜黎问。

姜阳凝视着她,脑中飘过一幅画面。

在那个黑暗的公寓房间内,两个少年都才经历人生中最可怖的一次经历。他们只在最初紧紧相拥,随后,意识到彼此身份之于对方而言的罪恶,又互相分开。

她缩在床角,他藏在墙角,两人都拼命把自己往缝隙里塞,抱着双腿,眼含泪水,恐慌又悲痛,却无法向对方索求一个拥抱。

他体内流淌着与那个人相近的血,这血液,是横亘在她们眼前的巨大洪流。

洪流漫过漆黑的房间,

许久许久,他才终于开口,把自己的计划叮嘱与她。她也问了这么一句:“这……就是全部真相吗?”

少年姜泽想起今夜质问姐姐,父亲死亡真相时,对方绝情又坚定的话,心中烧起一丝仇恨的火花——

他抬头,看向对面女子怀中的遗照,看着那双绿眼睛。

“这,就是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