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泽坐在巷口,仍没起来的打算,说自己在等司机开车过来。
夜风吹过,他碎发泛起,那双绿眸在月光里染着几分迷惘,静静望着头顶交错的树枝,俊美面容在路灯下白皙到近乎透明。
那瞬间,明禾竟从他身上感到磅礴的寂寥与哀伤,简直如深海狂浪,令人窒息的凶烈。
然而下一秒,姜泽便朝她一笑,眸中再无那些情绪,只有欣喜:“高考小状元,恭喜你。”
明禾还有些为他方才的情绪恍惚,此刻只觉自己或许看错了,闻言羞涩低头。
周嘉又发来消息:【现在很需要你,速来。】右上角手机电量告急,猩红显示着只剩5%的电量。
明禾焦急要走,踏出一步又回头看姜泽,有些担心他。
姜泽此刻站起,单手插兜,身姿风流,一辆轿车已停在街边等候他,那车通体漆黑,车身流畅,华贵中暗含优雅的野性。
他听说周嘉有事,便提出送明禾过去。
两人同坐后排,明禾拘束地坐在边上,他也坐在远远的另一边,手臂搭在车窗上,托腮闭目。
明禾并不敢侧头看他,只是透过自己这边的车窗,瞧倒影中他朦胧的轮廓,窗外灯红酒绿闪过,姜泽的侧脸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迷离而梦幻。
忽然,他睁眼。
分明没看她,她还是有被抓包的窘迫,抓住衣摆,低下头。
她今天穿了件薄荷青短袖,牛仔中裤,纯白运动鞋,笔直白皙的小腿露在外面,又扎了个高马尾,一身青春朝气。
在她垂下的视线里,可见他西裤包裹着的长腿优雅交叠,右手食指徐徐敲着膝盖,手背净白,青筋冷涩。
明禾悄悄抬眼,
他靠窗支着头,正垂眼笑望她,姿态散漫不失矜贵,眼眸幽邃,语调温缓:“怎么总喜欢这样看我呢?”
明禾被他发现偷看,立刻低头,揪着衣摆绕了好几圈。他问过一句也不再开口,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神情平淡到近乎纯静。
明禾从窗上看到他这副表情,心中一震。
在迷离炫目的都市霓虹中,在他风流成熟的姿态下,他总会在不经意的某些时刻,露出这样近乎孩童的纯真与迷惘,一如他偶尔的调皮下,不仅是成年男人的风趣,更吸引她的,是那份无暇的童趣。
明禾的目光与他的,在窗影里相接。
她转过头,看着现实中在她身侧的他,眼眸清湛明亮:“因为,您是我想成为的那种大人。”
那种……成熟从容,又保有童真的大人。那种,平视小孩,而非俯视、忽视的大人。
她在姜家看到过,听周嘉说起过,姜泽是如何与这些晚辈们相处的,既能承担护佑孩童的责任,又与她们打成一片毫无长辈架子。
她心中烧着一团火,语气热诚,说完,又后知后觉不好意思,低下眼,腼腆抿唇。
姜泽笑意微凝,转过头,看向自己这边的窗外,长睫低垂,看不清神情。几秒后,才用明禾熟悉的轻笑回答:“是吗?”
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明禾轻轻开口:“姜叔叔,能不能麻烦您给周嘉打个电话?”
姜泽回头看她。
明禾抬起自己的手机,道:“我的手机没电了。”方才5%的电量,终于还是用完了。
姜泽没立刻回答,而是静静看她。
明禾有些疑惑地眨眼,那一双绿眸波光潋滟,散发少女青涩的纯洁气息,多么美丽的潮湿双眼啊,写满了对眼前人的信任。
“好,稍等。”姜泽拿出手机,放在耳边,朝等待的明禾微微一笑,
姜泽对电话那边“嗯嗯”几声,似在倾听,最后叹息一声,语气温柔:“你这个顽皮啊,小禾到处找你,好吧,回家好好休息。”
姜泽挂断电话,告诉明禾,周嘉已被妈妈接回家。明禾放心呼了口气,紧接,气恼嘀咕:“这个嘉嘉。”
姜泽提出送她回家,让司机掉头不要去中心公园了。司机从车内后视镜与他对望一眼,眼神微妙看了眼明禾,点头说是。
两人的眼神交流不到两秒,明禾还在看窗外,根本没注意。
——好讨厌那小鹿般的、湿漉漉的、信任的眼神!想毁掉,想看她崩塌!
窗外街景急速后退,姜泽侧头看着,眼底阴霾越发深重,经过一片繁华商区时,他忽然冷声开口:“停车,让她下去!”
明禾还没反应过来这话在说谁,司机就已靠边停车也有些狐疑地看向明禾,两人都望向姜泽,他一手插兜,一手支头,望着窗外,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司机温声请明禾下车,明禾不知发生何事,但还是依从下车。
车门才关上,姜泽便深深呼出一口气,掏出插在裤兜的手,白净的手心布满月牙似的红痕,他不由又握了握拳头,将心底那股恶念压抑下去。
姜泽正要吩咐司机开车,偏头看见路边一幕,眉头紧锁。
这条街灯光迷离炫目,是各种俱乐部、夜总会、舞厅等玩乐场所,夜里正是此处最迷乱之际,只见路边一群壮汉包围着明禾,她虽有些身手,但也只是躲避反应比常人更灵敏,姜泽看过她初中时的生存环境,知道这是她在那个偏僻落后的小地方练就出的。
但她也架不住对方的人数优势,很快被两个壮汉摁住膀子,送到一人面前。那人一身名牌,靠在跑车上,身边围绕几个讨好他的小青年,都在喊什么“妞”、“艳福”。
姜泽认出那家伙是宋家长孙,他今天就算把明禾怎么了,明禾也无处可诉。姜泽又掐了掐手心,脑海中浮现那双看向他的亮晶晶绿眸。
为何,爱与恨都可以因为一双眼睛……
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姜泽已经下车。他从容走向哄闹的人群,壮汉们看到他,纷纷让道退后,不敢直视。
宋深看到他,嘴角笑意微凝,眼中闪过浓烈的厌恶。他身边的青年们察言观色,不敢出声。
姜泽带走明禾,他说这是他家亲戚的孩子。宋深等人看着两人相似的绿眸,都有些信,但宋深还是很不爽,在姜泽转身那瞬,嗤笑:“早该想到的,一样的骚眸。”
明禾其实没听懂他的话,尤其是最后两个字,她脑中都没对应的字眼出现,只是察觉姜泽的气息在那刻有些冰冷,她仰头,看到他眼中煞气翻涌,不由一惊,可下一秒,姜泽便敛眸平静,握着她薄瘦的肩膀,带出人群,
宋深又在身后与狐朋狗友说笑,一群人嘻嘻哈哈,都在说什么“交际花”、“兔儿爷”,明禾肩膀被姜泽大手握住,力道越来越紧,她痛得皱眉,但还是没发出声,
来到街尽头,姜泽拦辆出租车,厉声让明禾回家,随后长腿一迈,扯着领带,原路返回。
他走得急,甚至忘记帮明禾付车钱,明禾没带现金,手机又关机,便没上车,去了旁边的便利店给手机充电。等手机到80%电量,明禾已吃碗关东煮,扫码付钱,跟店员道谢离去。
期间她看了眼手机消息,周嘉跟洛衡都没再发来消息,奇怪的是,方昀安也没。明禾心想他约莫还在生气自己拒绝了他的情侣搭配请求。
明禾寻到巷子口的大垃圾桶,准备将手上的零食袋扔掉,谁知,刚走近,却听到漆黑巷子里有痛苦的哼声,明禾后心发凉,退后几步准备去安全地方报警 ,但这时有急促脚步奔近,明禾侧身一闪,躲到垃圾桶后,巷口传来重物落地声,就在她咫尺之距,明禾从墙侧悄悄抬眼看去,这一眼,她立马捂嘴遮住惊呼。
地上躺着个少年,正是方才在宋深旁边的狐朋狗友之一,此刻,姜泽咬着一支燃烧的烟,居高临下踩着他红肿的脸,碾了几下,微笑俯身掐开他的嘴,将滑溜的舌头拉出,随后——
“啊……唔……唔!”少年浑身颤抖反抗,但就是挣不开禁锢。
姜泽用烟烫他的舌头,半垂眼,笑意慵懒:“小小年纪就说这种下作话,的确需要治一下呢。”
这是明禾完全没见过的姜泽,阴煞凶戾,几近残酷嗜血,她一时愣住,傻傻地看着他,这注视引起姜泽的察觉,他视线梭巡几下,看到垃圾桶与墙角之间的狭窄角落里,那个蹲着的女孩,捂着嘴,绿眸睁大。
姜泽眉头一皱,冷喝:“怎么还没回家?!”
脚下的少年已痛晕过去,姜泽“啧”了声,看眼明禾,把男孩拽到巷子深处随手一扔,站在原地抽了根烟,才忍着心中烦躁走出。
女孩已站起,立在巷口,垂头耷脑,双手在身前合握,一副犯错的后怕模样,听到脚步声,她怯怯看来一眼,眼中泪水满盈。
奇怪地,姜泽竟在这双眼里看见她在关心他。
姜泽没理,冷冷走过她身边。
走出几步,他回头,一眼看去,惊愕又气恼,这胆大包天的姑娘竟朝巷子里奔去。
明禾找到姜泽丢下的少年,摸摸他的脸,发现还有呼吸,便松了口气,忽然肩膀被人从后一抓,明禾打个抖,却还是没挣开姜泽,任他圈着自己疾步走出巷子。
姜泽带她到一片安静地带,呵斥:“你怎么这么野,啊?!让你回家,为什么不回家!”
他甚至猛地扬手,掌心都扇到明禾脸颊边,又急忙收住,五指颤抖合拢,骂了声草,掏出烟,迅疾点燃,重重吸一口,
白烟缭绕,浮过他俊美精细的五官,那双妖冶的绿眸含着煞气凶光,从烟雾中看来,像凶狠的狐妖。
明禾低头哭出声:“我……我好怕你杀了人……我……呜……”
“我不想你出事……”
姜泽夹烟的手一顿,
他如何也想不到,女孩对于他可能杀人的下一句话,竟是这个。
他说不清心里感受,只是吸烟的动作放缓,最后吸不下去,朝垃圾桶上狠狠一摁掐灭,掌心朝她湿漉的脸上一抹,嗓音低哑:“别哭了。”
这话却让她哭得越发凶急,她双手掐着衣摆,低头抽噎,单薄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姜泽默了默,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
她身体一僵,随后,软乎乎信赖地靠着他。姜泽察觉她的变化,心里温热,大手轻拍她后脑,像哄小时的姜阳那样。
随后,他带她去玩,说忘记这些今夜乱七八糟的经历。带她买新衣,跟店员聊天时,骄傲说起明禾的高考成绩,
去游戏城,带她玩射击与赛车,明禾初次接触射击,不太懂,姜泽便从后靠近,跟她讲解手肘高度如何调整。
高考结束没多久,游戏城年轻人多,有情侣把明禾与姜泽认成一对,兴奋议论这对绿眸高颜值情侣。
姜泽听到,脸色不自然,放开从后托着明禾的手,明禾仰头看他的脸,心想,八岁的年龄差,确实不算多。至少能让人误会她们。
姜泽看出明禾还想玩,便没提出离去,只是会注意与明禾的身体距离。她带他去抓娃娃,他笑她终于有点女孩兴趣了,明禾不满,说:“男孩女孩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啊!”
说完惊觉自己怎么对姜泽发脾气了,姜泽一笑,反而点头:“有道理。果然还是跟年轻人玩有利于突破自身的狭隘啊。”
一排全是色彩鲜艳的娃娃机,地板与天花板也涂成粉色卡通的图画,置身其中像在梦幻的童话中,两人沿着第一座娃娃机开始抓玩,旁边有情侣、姐妹团,都拿着游戏币或是欢呼或是叹息,众人都沉浸在游戏的跌宕中。
姜泽抓娃娃的技术厉害,惹来一群女孩羡慕观望,他又长得高颀俊美,更让女孩们心生美好幻想,一时都羡慕地看向明禾,她正抱着一只粉红的长耳兔玩偶,笑得双眼弯弯。
姜泽看出她喜欢兔子,干脆拉来一个小推车,袖子上拉,拉开左臂时动作顿了下,换成右手,露出劲瘦的白皙手臂,笑道:“我把所有兔子都给你抓来!”
他玩疯了,谁也拦不住。
明禾稍歪头,看着他俯身在娃娃机前的脸,烂漫绚丽的玩偶,童话般粉红的灯光,照着他昳丽的侧脸,眉宇间那股天真之气如此美好。
明禾猝不及防想起一个多小时前,那个在巷中踩着少年的凶戾男人。摇了摇头,把这些图像从脑中甩出。
两人打包一大堆玩偶回去,姜泽玩得也开心,含笑揉揉她脑袋,说她该回家了,
不知为何,许是今晚两人看到彼此另一面,许是高考解放的疯劲现在才涌现,又许是她对这个人有了依恋。明禾有些不舍得,左右张望,最后指了指一家音乐酒吧:“我们进去听歌?”
酒吧里歌声婉转柔美,驻唱歌手在台上沉浸而柔情,一切氛围悠然感性。姜泽带明禾坐在角落,笑看她皱眉浅尝一口酒,把酒杯推开,给她一杯草莓奶昔,“你喝这个。”
明禾一笑点头:“嗯!”
这认真的语气实在乖巧,姜泽忍不住抚摸她的头,明禾浓翘的睫毛一滞,随后含着清甜笑意垂落,她望了望他,两人相视而笑。
也就是这一刻,明禾视线回收时,注意到姜泽的左腕。他伸手抚她脑袋,左袖上拉一截,便露出手腕,上面……狰狞交错的疤痕。
明禾瞳仁一缩,呆住。
姜泽注意到她的视线,脸色一僵,收回左手,拉好袖口。
明禾沉默片刻,去拉他的手,姜泽轻轻拍开她,语气温柔:“没什么好看的。”
明禾还是去拉他,姜泽托腮一笑,看她捧起自己的左手,缓缓上拉衣袖,那些旧疤痕已发白凸起,有道暗红色的新疤极狰狞,像腕部长了张吞噬的红嘴。
姜泽在酒吧流转的迷离光影中托腮笑,手指轻摸过她脸上的泪痕,温柔调笑:“你原来这么爱哭,嗯?”
明禾呜咽:“不要……伤害自己……”
姜泽神情有一瞬空白,手指停在她潮湿的泪脸忘收回,睫毛虚虚一眨,仰起头。
不要……伤害自己么。
明禾也替他擦泪,姜泽湿漉的睫毛一眨,视线回转,泪眸与她对望。
台上歌手一句句苍凉凄美的转音哼唱中,他握住她擦泪的手,将脸颊贴向她手心,语气惘然:“你知道吗,我大哥死了。”
“姜起死了。”
明禾震惊到双耳嗡鸣,说不出话,结结巴巴:“什、什么……”
姜泽道:“就是前天啊。” 流着泪,脸颊更亲地歪入她手心,“出车祸了呢……”
明禾自从拒绝姜阳后,就没与他再联系过,并非打算就此绝交,而是这段时期有些尴尬,打算过阵子再说,但怎么、怎么他的父亲会……
姜泽拉下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凑近她,泪光闪闪:“我大哥待我很好。”
他说,他是姜家的私生子,七岁那年,母亲病逝前才告诉他身世,让他去姜家找依靠,但那时姜起的父母车祸离世多年,彼时的姜起刚结婚,大女儿六岁,就比姜泽小一岁,因姜泽的到来,姜起放弃本打算近些年要儿子的打算,几乎把他看做自己的孩子养大,虽然名份上,他是自己的弟弟。
而且……是该与自己立场敌对的弟弟。
但姜起,包括他的妻子,都没苛待姜泽,而是心疼他的身世,将他看做自家的一份子。那时候,大哥早出晚归上班,大嫂带着他与姜黎,常被别人以为她的是一儿一女,夸两个孩子都乖巧伶俐。
“我很信赖、喜爱大哥与大嫂……”姜泽喝了好几杯酒,醉得脸颊泛红,双眼迷离,但讲起这些过往,还是面露柔情,止不住微笑。
“可后来……后来大嫂走了……一切,一切就……”
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走了,一切就开始变了。
但他无法再说出口。
明禾起身拿纸,俯身替他擦泪,姜泽本是趴在桌上,察觉她轻柔的靠近,沉默靠过去,抱住她腰肢。明禾双手无措抬起,眨眨眼,看着埋在自己腰腹的男人,片刻,轻拍他脊背。
姜泽喝醉了。
她扶着他颤颤巍巍回车上,司机瞄了眼明禾,问去哪儿。明禾看着昏醉的姜泽,说先送他回家。
司机又看了眼明禾,没说话,沉默发车。
令明禾没想到的是,司机并没送明禾去她熟悉的姜家,而是另一栋陌生的别墅,这里位于郊区边缘,到了夜里,附近毫无人踪。
司机说这是姜泽自己的房子,他平时也偶尔才回姜家。别墅有三层,布置华丽,姜泽的房间在二楼,司机放下姜泽就走了,明禾在床头柜看到醒酒药,倒水喂姜泽服下,给他盖好被子。
姜泽并没醉得不省人事,只是有些意识恍惚,在车上休息就基本有些恢复,此刻吃了醒酒药,状态更好些。在明禾给他拉被子时,便虚虚睁开一条眼缝,绿眸翠光溢出,笑着揉揉眉眼,嗓音喑哑慵懒:
“胆子真大,敢进一个男人的家。快回去!”
明禾听出他的戏谑,但现在十点了,她也确实该回家,便跟他道别离去。只是她走到门边,外面传来上楼的脚步,有人远远喊着:
“小泽,宝贝,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