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眉除夕这晚才回来。
客厅内，一片火红喜乐。柜门、花瓶、墙壁……各处贴有艳红的小巧福字，就连沙发套都换做了大红色。
方眉进门后，微微一愣。
——她是个不中意任何节日的人。
方眉没发出声音，那两人也就没注意她回来——厨房油炸声噼里啪啦，掩盖大多动静。
两个少年穿着浅灰卫衣，并肩在厨房忙活。
默不作声，配合自然。
方眉靠坐沙发，边喝水，边打量两人。
真难想象，这俩人不说话是怎么一起布置房间的。
打手语吗？
方眉低笑出声。
“姑姑，回来啦。”明禾端着一碟油炸酥肉，从厨房走出。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绿眼睛在看到她的那刻，亮光乍现。
方眉知她会在自己面前表演乖巧，也知道，她心底确实想亲近自己。
“嗯。”方眉浅笑。
“姑姑饿不饿，我先下一锅饺子？”
“还好，不急。”
明禾微笑点头，向前走去，拉开冰箱翻找什么。
方眉攥着水杯起身，脚步轻慢，悠悠靠到厨房门边。
厨房内，少年身材高大，与面前的锅碗多少有些不衬。他手指沾着面粉，指尖翻转，捏着一颗颗形状流畅的饺子。
方昀安偏头看她一眼，刚要说话，听到脚步，又收回视线。
明禾捧着一袋虾米，向方眉笑，“想起姑姑喜欢味鲜的汤，加些虾米。”
方眉视线随少女背影而去，捕捉到少年在女孩靠近时，身体略微的绷紧，指尖包饺子的动作都缓慢沉下。
不一会儿，厨房又响起炒菜油溅、汤水沸腾、菜刀落板的组合响声，就是少有人言。
偶尔，也只是方昀安商议下菜顺序，明禾嗯嗯哦哦，嗓音冷淡极了。
方眉轻挑眉头，走回沙发前，拉开皮包。
所以说，她就没看出男女感情有什么意思。
少女时期，身旁人都说那是你年龄还没到，可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感觉。
拉链发出顺畅滑音。
方眉掏出两个鼓胀的红包，嘴角弯起，这才有些真心的笑意。
不喜欢过节，但喜欢给孩子发钱。
她掂量两个红包，结结实实的，心里莫名有了一丝暖意。
-
明禾接过红包时，并没太抗拒，乖巧道谢便收下。
除了工作，姑姑日常是个冷而懒的性子，最不耐别人扭捏。
这顿年夜饭也吃得很是安静，方眉甚至在用饭期间，放了个鬼片。
“抱歉啊，实在是这屋子里太喜庆，我有点瘆得慌。”方眉神情认真，摸摸手臂，似是被喜庆气氛吓到。
明禾全程没敢看电视，偶尔听到人声尖叫，背景音忽转激昂诡异，便下意识膝盖抽动，打个冷战。
忽然，鬼片音量降低。
明禾转眸，见方昀安拿起遥控器，一格格掐减音量。
方眉淡淡望去一眼，脖颈都没动。
“反正你只看画面就可以了。”方昀安抬抬下巴。
方眉捡起果盘上一只橘子，单手抛去，“剥。”
方昀安抬手接住，默不作声剥好，放上果盘推去。
明禾喝着汤，眼睫垂下，悄悄注视这一切，嘴角弯起。
-
厨房里，明禾察觉到那人的视线，没有理会，但对方停留太久，她便蹙眉瞪去。
方昀安与她对视一眼，轻轻笑，续洗碗筷。
“今天会做噩梦吗？”忽然，他落声。
明禾切水果的手一顿，下意识看了眼客厅。
投影大屏上，恐怖的血红鬼脸充斥屏幕，似将扑面跳出，而方眉一脸冷漠地看着。
明禾倒吸一口气。
声音极轻微，还是让方昀安听到了。
他轻笑一声。
明禾抬眸，他已摆好碗筷，擦净双手，左腕抬起，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灯光下，那修长冷净的手指，一个动作，牵动出她纷涌的记忆。
而他并没看她，似乎这举动只是漫不经心。
明禾眉头深蹙，利落切好火龙果，端盘向客厅走去。
这每一步，她都是垂眸走的，哪怕是余光，都不让眼睛瞟到屏幕画面，直至来到方眉面前——
“姑姑。”明禾放下果盘。
方眉轻笑谢一声，“小禾不用忙活了，你也去玩。”
不等明禾回答，又道：“你在这我也没法开声音。”
明禾点头。
方眉转过脖颈，向身后喊：“安安你也上去，鬼片就得关灯看，一个人看。”
“哦。”方昀安关掉厨房灯，手指按在客厅灯光开关前。
他视线轻轻落向明禾，后者便转身上楼。随着她一节节上去，下方的灯一盏盏灭掉。
待明禾离去，方眉扭头看向他，淡声问：“我可以开声音了？”
方昀安颔首，自己握了遥控器替她按音量。
“你又不喜欢看这些。”他轻扬手臂，掌心一松，遥控器抛落方眉身边。
“我得冲冲身上的喜气。”方眉指尖摩挲胳膊，神情略显嫌弃，“你们竟然连花瓶都贴福字。”
“不然呢，贴价格标签吗？”
“在我面前嘴利了。”方眉横他一眼，指向楼梯，“快上去。”
-
明禾回到房间后，回复耿雨晴的拜年消息，听她吐槽今天亲戚小孩来家有多鸡飞狗跳，两人聊了会儿，耿雨晴又被妈妈喊去客厅一大家子看春晚。
明禾靠在床头，将手机摸出来，点进短信，下滑页面，视线停在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最终还是没有点进去。她仰头放空一会儿，随手拿一本书，翻看起来。
便在这时，有人从外轻轻叩门，悠然懒散。
明禾听出这不是方昀安的叩门方式，想到可能是谁，不由讶异：“姑姑？”
门外传来方眉一声轻笑，但语气却似在对谁说话：“还真能听出来是我不是你呢。小禾——开门？”
明禾开门时，方昀安正靠在对面门口，与她目光相对，温柔一笑。明禾别扭又不悦地移开视线，方眉双手负后，微笑进屋。
明禾不知方眉来这的缘由，毕竟方眉极少上二楼，印象中，似也只有初来这个家，以及，高三的那个夏天，方眉才有来此。
方眉拉开窗帘，靠上飘窗，这时才将双手从身后拿出，浅笑向她展示两罐啤酒，“怎么样？旧年最后一天，跟姑姑来一次谈心？”说完，自己先受不了地抖了抖，朝她心照不宣地笑。
明禾知她很不适应这柔情氛围，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面对年长的姑姑，她会有特殊的孺慕之情。
明禾接过一罐啤酒，扯下一个抱枕，放在地上，盘腿坐上去。
飘窗外是小区清幽的夜色，万家灯火如散落世间的星，遥遥相应地发亮，天地温馨也清冷。
就像此时的方眉。
方眉喝下一口酒，屈起左膝，手肘压在膝头托腮，望了会儿明禾，问：“小禾，你打算跟安安冷战到什么时候啊？”
明禾捏着瓶罐的手指轻微收紧，虽然她有猜到姑姑可能是为这事而来，但真的听见时，还是有些无措。
她明白姑姑并非来审问，也不是催促和好，毕竟那年夏天发生那件事，方昀安还在纠缠恳求时，是姑姑斩钉截铁让他离开，是姑姑护在她身前。
明禾仰脸看她，眼神几许变化，流露出罕见的脆弱。方眉一笑，轻微的一声“砰”，与她撞了撞手中啤酒。
夜风从半开的窗涌入，方眉随意扎在脑后的长发飞扬，丝丝缕缕从脑后飞过眼前，衬着她细长清致的眉眼，有种冷媚超脱的迷离。
明禾看的有些失神。
从十五岁那年初见，她就一直觉得，姑姑是世上极特别的存在。红尘中，再不会有一个她这样性情的女子。
明禾求助似的问：“姑姑，您觉得我该跟他和好了吗？”
毕竟这世上，除了方昀安与她，只有姑姑知晓当年的事。
方眉挑眉，带点讶异：“小禾，这个问题不奇怪吗？”见明禾低头，又与她撞了撞酒，“不要将自己的感受拿去让别人衡量裁决，无论别人给出什么答案，最终承受的都是你。”
“但是，你如果问，从我的角度看你们是如何的，这个我可以回答。”
明禾抬眸看她。
方眉含着浅淡笑意回应她的目光，“我看见小禾也想跟安安说话。”
所以从前的冷战是必要的边界保护。如今的冷战，却是一种自欺的回避。
明禾听懂她的话外音。
方眉缓缓俯身，去看她的脸，轻声问：“所以小禾，你为什么回避他呢？”
明禾沉默许久，放在膝头的手猛然握拳，抬眸迎上方眉如烟的目光，道：“我有时觉得，他很可怕。”
方眉缥缈的眼神一瞬微凝，浅笑着微抬下颌，若有所思。
这个总是对他张牙舞爪的女孩，说她怕那个沉默且乖巧的挨打对象。
方眉又与明禾说了小半个小时，便下楼离去。
明禾目送姑姑下楼，看她娉婷又清冷的背影，想到就是这样的方眉专门与自己上来聊天，心情稍微好些，一转头，见对面的方昀安不知何时出来了，视线缓缓从楼梯收回，落向她。
显然方才在随着她目光，看向方眉。
“小禾。”方昀安微笑轻唤，毫无芥蒂。
明禾点头“嗯”了声，转身进屋。
而屋外，方昀安呆站片刻，才一点点回过神来。
他打电话给孙橙心，将方才那幕用自己清冷平静的声音转述，孙橙心那边是热闹闹的各种杂乱声响，似是一家子在准备放烟花。
孙橙心道：“哥啊，恭喜你！我的天啊，简直难以置信，妹妹跟你‘嗯’了一声吗？真是好棒的发展啊，我宣布，此刻起你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了！我挂了啊！”
方昀安看着被挂的电话，眨眨眼，转了二百五十元过去。
那边立刻接收：哥，以后都这样骂我。
明禾靠在飘窗上遥望远处，夜风中隐约能听见欢呼，天幕上绚丽烟花砰然绽放，流光四散的瞬间，盛丽至极。
明禾的瞳仁倒映出流彩的夜，渐渐地，她看着天幕的眼神逐渐深聚，就像在透过这层界线，看向另一处。
十二点整，手机短信的提示音一响。
明禾睫毛一颤，默了默，点开手机。
那串没有备注的手机号发来短信：
【新年快乐】
明禾仰看远处的烟火天，一蓬蓬绚烂的花，在沉黑夜幕里，爆尽全力迸溅出生命极致狂烈的一瞬。
明禾回复：【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