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在医务室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今天那个人并没有偷偷跟在自己身后。一路上都很安静，没有突如其来的打招呼，没有扰人的视线。
罗文嘉穿过小吃街，买了份手抓饼当晚饭，经过拐角那家早餐店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幸好他随身带着伞，隔绝了雨幕，也能借着雨声假装听不到别人的声音。
只是裤腿因为暴雨打湿，冰冷地吸附在小腿肌肉上，如同某种吸血的蛭。
罗文嘉突然打了个寒颤，快步走进小区单元楼，坐电梯到了家门口。单元楼是一层四户，平时互不打扰，只是隔音不太好，有时候罗文嘉独自在家里，能听见邻居外放的电视声。
打开门，陈设还和昨天一样，歪斜的沙发搭着的旧毛毯，挤满陈年烟头的鱼缸，还有满到要溢出的垃圾桶。罗文嘉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绕过这些东西，进了自己的卧室。
和客厅截然相反，他的房间整齐干净，从小到大用过的书都在书桌旁边堆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方的墙壁上粘贴了一张某某大学的明信片。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有些破损，又被人用透明胶将表面完整覆盖。
罗文嘉拿了睡衣，去客厅旁边的浴室迅速洗了澡，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一口一口吃快要冷掉的晚餐。
房间里没开灯，独处的时候他习惯只给自己留一点光亮，手机屏幕光或者台灯光都行。太亮眼的光源照亮的面积太大，会给他带来不安感。
借着小台灯完成作业后，罗文嘉习惯性地摸了摸墙上粘贴的那张明信片，触手光滑冰冷。他愣了片刻，不知道想到什么，神情有几分落寞。
今天不是平安夜。
被砸门声吵醒的时候，罗文嘉无奈想。他从床上坐直身体，握紧了枕头下的水果刀。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他将家里所有刀具都扔了，只留了自己枕头下这一把。
砸门的巨响还伴随着一个男人醉酒的嘶吼声，狂奏出让人心烦意乱的乐章。周围邻居安安静静，连罗文嘉睡前听见的音响声也不见了，仿佛都在屏息以待，今晚会见证谁的死亡。
卧室门锁并不牢固，男人使劲踹了几脚就不堪重负敞开大门。男人喘着酒气走进来，见到坐在床上的冷眼看着他的儿子，狞笑出声：“好儿子，怎么在家还反锁房间门？”
话音未落，男人立马变了脸色，狰狞怒吼：“连你也防着我是吧！你和你妈一样！都是白眼狼！狼心狗肺！畜生不如！死后要进入十八层地狱！”
男人在房间里徘徊起来，嘴里不停嘟囔：“背叛的人都该死，背叛的人都该老老实实去死！凭什么，离开我，凭什么！”
罗文嘉放在枕头下的手握紧了刀，同时计划最佳逃跑路线。
男人在昏暗的卧室里神经质地开始啃指甲，那双原本握粉笔的手，现在坑坑洼洼，带着经常被啃咬的伤口，以及酒瓶划伤的伤口。突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目光缓缓上移。
在书桌上方，被透明胶布封住的明信片正微弱而诚实地反射客厅的灯光，像是暴露尾灯的昆虫。
罗文嘉心中一紧，下意识扑过去。男人动作却比他更狠，直接将半路上的罗文嘉甩飞出去，头撞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管儿子的死活，只一味盯着那张可恨的明信片。
“你还是忘不了你妈是吧，你就是个白眼狼！”男人将明信片扯下来，胡乱撕成碎片，“你妈就是个贱人，老子辛辛苦苦养家，她还要怎么样，竟然还想跑？你怎么不跟着你妈一起跑？还不是她嫌弃你是个累赘！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男人笑出声，没有管倒在地上捂着头的儿子，癫狂笑说：“根本没有人要你，我也不想要你，哈哈哈，老子喝酒去喽！”
等男人的声音消失很久，隔壁的音响声才重新响起，是首节奏欢快的歌。罗文嘉慢慢回了神，捂着头站起来，头晕目眩之下踉跄着坐到床上，手拿下来沾着血，再看床头柜，尖角上也沾着血。
他盯着那处血迹愣了很久，直到刺痛感越发强烈，才想起来去药房找人帮忙清理伤口。
第二天，平时从不执着于耍帅的罗文嘉突然戴了一顶黑白间色的鸭舌帽，引人注目，不过见他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同班同学也就没去询问。不过他的好友没有这种顾虑。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想起来戴帽子了？”孙缪见罗文嘉戴了顶鸭舌帽，想要去摘，却被对方躲开，“你也不是喜欢耍帅的人啊，怎么今天这么拽。”
“哪有。”罗文嘉一如既往地微笑，只是和平常相比显得几分有气无力。他紧了紧头上的帽子，因为要处理伤口，头发被刮掉了一小块，实在太突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能临时买了顶帽子挡住。
“耍帅就耍帅吧，只要别被老钱那个校园标兵看到就行。”孙缪不再纠结好友的帽子，换了话题，“诶，你们班那个长头发的今天怎么没来？”
罗文嘉心中微动，想起那双带着纯粹依恋的眼睛，不在意道：“不清楚。”
“不过你怎么想起来问他了？”
“还不是你上次盯着别人看，我就多关注了两眼嘛。”孙缪拍拍罗文嘉肩膀，指指厕所，“我去上个厕所啊，免得待会上课铃又响了。”
身边没人，罗文嘉不再待在走廊里吹风。回到教室又被热气和汗味熏了一脸。罗文嘉面色不变，绕过打闹的学生，走到自己今天才搬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他的情况班主任都了解，也明白这个年纪学生的自尊心，因此默许了罗文嘉将座位换到最后一排的决定。
最后一排只有一个空位，就是那个长发学生的旁边。罗文嘉搬过来第一时间就观察了长发学生空着的位置——看起来明明是不爱学习的人，桌洞里却整齐地摆满了高一以来所有的教材，包括美术和音乐这种几乎用不到的科目。
每本书的外表看起来崭新，使用痕迹极少，桌上唯一摊开的一本语文书内页上被黑笔画了杂乱的线条，线条上有橡皮擦过的痕迹，橡皮屑四散如虫。而那块橡皮，就静静躺在凌乱的线条上，只有半块，比起班上某些男生的橡皮干净不少，也不没有戳过的痕迹。
罗文嘉只观察到这些，从表面来看似乎没有威胁。他也就不去想这个人看见自己坐在他旁边会有什么反应，忍着头疼的眩晕听了两节课，终于在第三节课时忍不住趴在桌上听课。
上课的是位化学老师，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做事雷厉风行，连讲课都有些生硬，他的课常常睡倒一大片，只有几个成绩好的学生还支棱着。今天其中一个好学生不仅坐到了教室最后面，还戴上了帽子，趴在桌上，俨然一副要睡着的模样。
化学老师大怒，立即想点这位同学站起来回答问题，石破天惊的喊叫却惊醒了所有困倦的学生。
“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学生左顾右盼，不知道这声像是从影视剧中出来的台词来自哪里。化学老师则趁着学生们都精神了，立马开始讲题。不过那个声音似乎并不希望他的课进行下去。
“来看书上16页，关于这个化学式……”
“是你们欺人太甚，看我们家好欺负！我一个人带孩子容易吗我！”
“……我们继续看到上面这个符号，根据前情可知……”
“看我们孩子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你还劝我们，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啊！我不活了啊！”
“……”化学老师无奈了。教室里的学生偷笑，还要偷偷观察老师的神色。化学老师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下课，看这样估计也上不成了，干脆布置了作业，让学生们自习。
罗文嘉也被那声音吵醒，吵得头疼。勉强打起精神，听了两句，也什么东西都听不清，只好顺着老师的安排写化学作业。
到下课之前的十分钟，那声音一直没断过，只是小了很多，应该是被其他人劝着降低了音量。只是天生习惯了大嗓门，降低了音量仍然具有穿透力。
捱到下课，一群人立马跑到办公室门口看戏。罗文嘉不想去，只是孙缪来叫他，兴致勃勃说去看热闹。
为了方便班主任管理班级，教师办公室一般都设在两个教室之间，但凡教室有些风吹草动，值班的班主任能够立即察觉并且解决。但这也导致了一旦办公室有什么大动作，教室的学生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罗文嘉到的时候，办公室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探头探脑看热闹。孙缪靠着一定要看到热闹的决心和瘦削的身体拉着罗文嘉强硬地挤进了前排。
“……没天理啊，欺负人啊——”
刚挤进内圈，罗文嘉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调整了被挤歪的帽子，向着办公室里看过去。办公室里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染着棕褐色的头发被抓夹固定，因剧烈的摇头晃脑而凌乱。
中年妇女两只手夸张地摆动着，在周围形成一片真空地带，她一把将一个少年扯过来，手指用力指着上面的伤口，大喊道：“看看我侄子这么重的伤，你们好意思说和解吗？必须给我赔钱，我们不接受道歉！”
被她抓着的人半长的发垂着，看不清面容，被女人的动作戳疼了也一声不吭，只是身体瑟缩了一下展现恐惧。
在学校里还留着这么长头发的学生，罗文嘉只能想到一个。
“诶，这是你们班那个谁吧，他家里人这么猛啊。”孙缪惊叹，“不过来的怎么是他姑姑啊。”
办公室里中年女人仍在争吵，在她对面，班主任一脸无奈，五个肇事学生则一脸无所谓，对于女人提出的赔钱要求反倒欣然应允。对他们来说，只要不闹出大事，赔点钱无所谓。
女人仍然不依不饶，还提出了要给侄子退学。她义正词严吼：“我侄子一个人在你们学校受这么多委屈，你们还帮着欺负他的人，这学校还不如不上了！”
班主任连忙劝：“这位家长，孩子读书是大事啊……”
剩下的话，罗文嘉都没太注意，借着帽檐的遮掩，他发现，那个垂着头的少年，似乎抬起了头，通过长发的遮掩偷偷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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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