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风,还带着早春微凉的湿意,穿过教学楼外成片的樱树林,将粉白花瓣卷得慢悠悠的,有的粘在浅灰色的围墙栏杆上,有的飘进半开的教室玻璃窗,落在木质课桌的边角,落在摊开的国语课本行间,落在少年少女垂落的发梢,轻得像一场不愿惊醒的梦。
午后的课程向来松散,国文老师站在讲台前,语速平缓地念着夏目漱石的文段,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响,揉出春日独有的慵懒,教室里大半学生都透着几分昏昏欲睡,唯有几处细碎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绕着同一个名字,轻轻飘在空气里,散不去,也不喧闹。
林盏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里夹着的那片樱花瓣,花瓣已经微微发干,却依旧留着淡淡的花香,像是把2007年的春天,妥帖藏在了纸页之间。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耳朵却很轻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声响,慢慢梳理着这个时空的脉络,也慢慢适应着白石凛这个身份。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日,最初的茫然与无措渐渐褪去,属于林盏的记忆,与白石凛的身体本能慢慢融合,她不再是2025年横滨那个整日与译文、笔记为伴的译者,而是十七岁的本东京都中野区堀越高中高二学生,成绩中上,性子安静内敛,不爱扎堆喧闹,习惯独来独往,在班级里是不起眼的存在,像墙角默默生长的小草,安静,却有自己的节奏。
而她所在的平成十九年,2007年,正是三浦春马人生里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此时的他,十七岁,与白石凛同班,坐在教室斜前方第四排的位置,靠窗,恰好是白石凛一抬眼,就能看见的角度。
在此之前,三浦春马已经踏入演艺圈三年,出演过《森永一家》《极道鲜师3》等影视作品,不过都是戏份不多的配角,在娱乐圈里只是混了个浅浅的脸熟,走在街头,几乎不会有人认出他,在学校里,也只是一个眉眼清俊、性格安静的普通男生,和其他少年一样,会为考试发愁,会在课间和男生聊棒球,会在放学路上买一支冰淇淋,日子平淡,却自在。
一切的改变,都始于《恋空》。
这部改编自日本现象级手机小说的电影,在2006年末敲定主演阵容,三浦春马凭借干净澄澈的气质,拿下男主角樱井弘树一角,于2007年5月正式开机拍摄。彼时的《恋空》,早已凭借原著小说的爆炸性人气,成为年度最受期待的电影,即便尚未公映,即便只有零星几张路透剧照流出,也已经在青少年群体中掀起了不小的热度。校园里的女生们,几乎都看过这本手机小说,都对樱井弘树这个角色充满憧憬,而饰演这个角色的三浦春马,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他算不上家喻户晓的明星,却也早已脱离了普通高中生的轨迹,小小的名气,像一层薄薄的光晕,轻轻落在了他的身上,躲不开,也推不掉。
经纪公司为他规划了清晰的路线,工作日让他正常到校上课,兼顾高中学业,放学后与周末的时间,则全部排满工作——傍晚放学后,公司的黑色轿车会准时停在学校西侧的小巷口,接他赶往位于东京涩谷的片场,拍摄电影镜头,常常要拍到凌晨一二点才能收工;周末没有课程,他便要一早赶往公司,进行台词排练、海报拍摄、杂志专访、宣传物料录制,连睡一个懒觉、好好吃一顿早餐的时间,都成了奢侈。
高二的学业本就繁重,模拟考试、毕业准备、升学规划,每一项都压得学生们喘不过气,而三浦春马,要在兼顾学业的同时,扛起演艺工作的重压。白天在教室里,他要强撑着疲惫,认真听讲,完成随堂作业,补拍落下的课程;傍晚到深夜,他要换上戏服,进入角色,在镜头前演绎爱恨别离,哪怕眼皮沉重到睁不开,也要保持最佳状态;凌晨回到家,还要简单洗漱,整理第二天的课本,清晨六点,又要准时起床,赶在早自习前回到学校。
连轴转的日子,日复一日,没有停歇。
林盏的目光,轻轻落在斜前方的少年身上,带着克制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依旧坐得笔直,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得干净整齐,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露出一节清瘦却有力的手腕。黑色的碎发柔软服帖,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染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尖,他微微低着头,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桌面上,国语课本整齐摊开,可他的视线,并未落在课本的文字上。指尖握着一支黑色的自动铅笔,笔杆被攥得微微发热,在草稿纸上轻轻划着凌乱的线条,凑近了看,才发现是密密麻麻的台词标注,还有几道未完成的数学题,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仓促的潦草,能看出主人的疲惫与匆忙。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清俊柔和,没有后期娱乐圈打磨出的精致疏离,满是少年人的青涩干净,可那双本该盛满星光的眼睛里,却压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连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色,都被这疲惫遮掩了几分。偶尔老师讲课的间隙,他会轻轻眨一下眼,抬手揉一揉眉心,动作很轻,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还是被林盏看在了眼里。
那是连年轻的身体,都扛不住的疲累。
周遭的细碎交谈,始终围绕着他,没有停歇,女生们的声音里,满是羡慕与憧憬,还有淡淡的羞涩。
“春马君昨天好像又拍到凌晨了,我早上来学校的时候,看到他眼底都是红血丝呢。”
“真的好辛苦啊,又要上课又要拍戏,换做是我,肯定撑不下来。”
“我妈妈都知道他在要拍《恋空》,说等电影上映了,一定要带我去看。”
“刚才我去办公室送作业,看到老师在和他说模拟考试的事,他一直乖乖点头,态度好温柔啊。”
“下午放学又有公司的车来接他吧,好想再找他签一个名,他的字写得好好看。”
这些声音,有羡慕他能出演热门电影,有憧憬他未来会爆红,有心疼他太过劳累,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读懂他心底的无措与孤单。
突然到来的关注,排山倒海的工作,身不由己的节奏,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言,从来都不是幸运的馈赠,而是沉甸甸的负担。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高中最后的校园时光,还没来得及和朋友打一场酣畅淋漓的棒球,还没来得及做一个普通少年该做的事,就被推到了聚光灯下,被迫长大,被迫扛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压力。
三浦春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与议论,始终垂着眼,不曾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他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演艺工作,也不炫耀片场的经历,在学校里,始终尽力做着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不迟到,不早退,不翘课,认真完成每一次作业,对待老师恭敬有礼,和同学相处温和谦逊,面对女生们的签名请求,从来不会拒绝,哪怕再匆忙,也会停下脚步,认真签下名字,说一句客气的寒暄,没有半分明星的架子,也没有丝毫傲气。
可他到底,和身边的少年不一样。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总是喧闹的。男生们会聚在教室后面,聊棒球比赛,聊最新的游戏,打打闹闹,笑声传遍整个教室;女生们则凑在一起,聊流行的服饰,聊热门的小说,聊喜欢的少年,叽叽喳喳,满是青春的气息。唯有三浦春马,常常独自坐在座位上,要么闭目养神,抓紧这短短十分钟补觉,要么低头翻看台词本,默默记诵,要么快速补做前一晚来不及完成的作业,很少主动融入喧闹,也很少和同学嬉笑打闹。
偶尔有男生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邀他一起打球,他总会轻轻摇头,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语气温和地拒绝:“抱歉啊,放学后要去片场,没有时间,下次吧。”
一句“下次”,说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兑现过。
他的身边,总是围着形形色色的人,有崇拜他的同学,有对接工作的经纪人,有采访他的记者,可他的眼底,始终裹着一层淡淡的孤单,像被隔绝在人群之外,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数不尽的疲惫,和无人诉说的无措。
林盏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底那点绵长的心疼与悲悯,轻轻漾开,却始终保持着安静的距离,没有上前,没有打扰。
她比谁都清楚,这份来得太早的名气,是他光芒的开端,也是他枷锁的起始。
等到2007年10月,《恋空》正式公映,他会一夜爆红,成为全日本少女心中的白月光,票房大卖,奖项加身,资源源源不断,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可随之而来的,是娱乐圈身不由己的规则,是无休无止的行程压榨,是原生家庭愈发变本加厉的索取,是网络上无端的非议与诋毁,是慢慢被消磨掉的棱角、快乐与对生活的期待,最终,走向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结局。
而此刻,2007年3月的他,还站在烟火与星光的交界处,眼底尚有未被世事浸染的澄澈,肩膀还未扛起后来那么多的绝望与疲惫,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定。
风再次吹进教室,樱花瓣落在三浦春马的课本上,他微微侧过头,抬手轻轻拂去花瓣,动作轻柔,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柔和。林盏连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面,心跳微微加快,却依旧保持着平静,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在脸上。
所有的深情与牵挂,都藏在无声的注视里,藏在细微的举动里,不张扬,不浓烈,却绵长悠远。
而就在林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教室另一侧的目光,始终安静地落在她的身上,从未离开。
佐藤彻,坐在教室左侧的第二排,是班级里的学习委员,成绩优异,性格温润内敛,话不多,却心思细腻,待人谦和,在班级里人缘极好,是老师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他有着干净的短发,眉眼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柔而澄澈,总是默默关注着身边的人和事,很少主动表达自己的情绪。
从高一入学开始,佐藤彻就注意到了白石凛。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要么趴在桌角看书,要么独自坐在窗边发呆,不爱说话,不爱扎堆,走路总是低着头,脚步轻轻,像一朵安静的小雏菊,不惹眼,却有着独有的温柔气质。
他见过她认真做题时专注的模样,见过她捡起校园里受伤的小鸟时温柔的模样,见过她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微微泛红脸颊的模样,每一个瞬间,都悄悄落在了他的心底,生根发芽。
是少年人最纯粹的暗恋,克制,安静,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只能默默藏在心底,默默关注,默默守护。
他知道白石凛性子安静,从不打扰她,只是在细微之处,给予默默的照顾。
看到她的笔掉在地上,会悄悄捡起来,轻轻放在她的桌角,不发一言;看到她忘记带课本,会主动把自己的课本推过去,和她一起看;看到她课间独自发呆,会默默帮她接一杯温水,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看到她被同学不小心打扰,会不动声色地解围,不让她陷入尴尬。
这份暗恋,无人知晓,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藏着一个安静的少女,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欢喜。
此刻,佐藤彻看着窗边的白石凛,看着她微微垂落的眉眼,看着她指尖摩挲樱花瓣的轻柔动作,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羞涩与笃定。
他注意到,白石凛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三浦春马的身上,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很快就会收回,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心底有淡淡的失落,却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
他知道三浦春马的优秀,知道他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也知道白石凛只是单纯地关注着这位特别的同学,没有多余的情绪。他从没想过要打扰白石凛的生活,也没想过要表白心意,只想这样默默陪着她,走完高中最后的时光,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就足够了。
佐藤彻轻轻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习题,嘴角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心底的欢喜,安静而绵长,像窗外的樱花,悄悄绽放,不为人知。
下课铃声清脆响起,划破了教室的沉静,也打断了白石凛的思绪。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一刻,学校西侧的小巷口,传来一声极轻、极克制的汽车鸣笛,是三浦春马经纪公司的车,准时来接他赶往片场。
三浦春马的动作顿了顿,缓缓合上课本,开始收拾书包,动作熟练而仓促,指尖快速将课本、笔记本、文具一一塞进书包,没有丝毫拖沓,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紧绷的节奏,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周围的女生们见状,纷纷拿着提前准备好的笔记本、明信片,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羞涩的期待,声音轻轻的,生怕打扰到他:“春马君,麻烦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很喜欢你演的角色,请一定要加油!”
三浦春马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礼貌的笑容,梨涡浅浅,在阳光下格外好看,他轻轻点头,接过女生们递来的笔与本子,低头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青涩工整,没有丝毫敷衍,签完一个,便双手递回去,轻声说一句“谢谢”,或是“加油”。
围过来的女生越来越多,将他围在中间,他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神情,耐心应对,没有丝毫不耐,只是垂眸签名时,眉尖会极轻地蹙一下,带着一丝被簇拥的无措,还有对即将到来的忙碌工作的疲惫。
短短几分钟,他签完了所有的请求,轻轻鞠了一躬,再次说了句“失礼了”,便背着书包,快步走出教室,背影清瘦,带着一点急于脱身的疏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走廊里的目光,尽数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他走出教学楼,穿过樱树林,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车子缓缓驶离校园,消失在街道尽头,人群才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