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春假第二天。
林盏坐在立川站前书店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小说。窗外的人来来往往,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春假开始之后,她忽然多出了大把的时间。她试过在家里待着,坐在书桌前翻那本课本——不是在看,是在等。等春假结束,等开学,等重新见到他。等了半天,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出了门。
她去了车站前的书店。
不是为了看书。是她记得那本笔记里写过这个地方。
「车站前的书店,很小,但什么都有。放学后有时候会去,翻翻文库本,不买。老板不会赶人。」
她在这里坐了三天,她打算待到傍晚。
书店很小,书架挤得很紧,文库本的区域靠着窗户,有一张窄窄的长椅,可以坐着翻书。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来不问她要买什么,也不催她走。收音机里放着古典音乐,声音很低,混着翻书的沙沙声,像一层薄薄的、暖灰色的毯子,把整个空间裹住。
她今天带了一本新出的短篇集,看了三页,又翻回去重新看。不是写得不好,是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门的方向。每一次风铃响,她都会抬头。进来的是买杂志的主妇,是翻漫画的高中生,是找地图的游客。每一次都不是他。
她觉得自己很傻。
春假期间他大概更忙。学校放假,他的日程只会排得更满——不用上课的日子,经纪公司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小时。他可能正在某个片场,穿着戏服,对着镜头说那些已经默念过无数遍的台词。他不会来书店。他没有时间。
但她还是来了。
下午四点刚过,门上的风铃响了。
林盏没有抬头。前几次的失望让她学会了不再期待每一次风铃响。她低着头,把短篇集翻到第四页,找到刚才看到的那一行,准备重新读。
脚步声从门口过来,经过柜台,老板说了句“欢迎”。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不是买杂志的中年男人的步伐,不是翻漫画的高中生的步伐。很轻,很慢,鞋底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盏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
三浦春马站在文库本的书架前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不是校服。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尖。他的脸色比放假前更差了一些——眼底的青灰色更深了,颧骨下面的阴影像是用铅笔一层一层涂上去的。他的书包还是那个黑色的帆布包,边角磨得更白了,棒球挂件垂在外面,随着他伸手拿书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文库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林盏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他没有发现她。他的注意力在书架上,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在“让自己看起来在看书”这件事上。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她看得见,他没有在阅读。他的瞳孔没有焦点,翻页的动作只是机械的重复——翻开,看几秒,合上,放回去。像是一个已经耗尽电量的人,还在努力做出运转的样子。
她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书上。
不能盯着他看太久。不能让他觉得有人在观察他。她只是来这里看书的。他也是。这是巧合。
她翻了一页书,其实根本没看完上一页。又翻了一页。
脚步声近了。
她抬起头。
三浦春马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她没看清封面的书,看着她。
“白石同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他的表情是意外的,但意外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什么——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慢的、需要时间辨认的东西。
“三浦君。”她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像是同学在假期偶遇时该有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她旁边长椅上的空位。
“可以坐吗?”
“嗯。”
他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他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封面朝下,她没有看清是什么。他也没有翻开,只是放在那里,手指搭在封面上,指尖微微蜷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书店里很安静,收音机里的古典音乐换了一首,从钢琴变成了小提琴,声音很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琴。
“你也来这里看书?”他问。
“嗯。春假没事做。”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时候会来。拍完戏早的话,回家之前拐过来坐一会儿。”
林盏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一点。她知道他很忙。但她不知道他忙到那个程度之后,还会来书店坐一会儿。回家之前。不是回家休息,是来书店坐着。大概是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里待着。
“今天收工早?”她问。
“嗯。下午的戏取消了,改到明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难得有空。”
难得有空。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被收走一样。
林盏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他也低下头,把膝盖上的书翻过来,翻开第一页。她余光扫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小说,作者名字没看清。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看书。书店里偶尔有客人进来,风铃响一声,脚步声经过,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从下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暖橘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翻页的速度很慢。不是看书慢的那种慢,是精力不够的慢。每隔几分钟,她会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窗外,停几秒,再收回来。她没有转头去看,但她知道。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合上了书。
“白石同学,”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你经常来这家书店吗?”
“春假这几天每天都来。”
“我平时周三和周五收工早的话会来。但春假期间日程不太规律,说不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她。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回应的事,只是在陈述。
林盏点了点头。“那下次可能还会碰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可能吧。”
他把书放回书架,走回来的时候在长椅旁边站了一下。
“我先走了。晚上还有台词要背。”
“嗯。”
他拎起书包,往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然后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的街道上。
林盏坐在长椅上,看着门口。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还是那一页,还是没有看完。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走出书店。
傍晚的空气比白天凉了一些,带着街道上汽车尾气和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她站在门口,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他的影子。
她往车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他。
她继续走。
走到车站南口的广场上,她停下来,靠着栏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的,牵着孩子的,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走得很快,很确定。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她来这里三天,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等他。而他来了,坐了一会儿,走了。她甚至没有问他最近累不累,没有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没有问他春假过得怎么样。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了半小时书。
但这大概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不是每件事都需要说出来。不是每一次靠近都需要一个理由。她只是在那里。在书店的长椅上,在他偶尔会来的地方,在他难得有空的那半个小时里,坐在他旁边。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往电车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书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佐藤彻发的。
「白石同学,春假过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还好」
她把手机放回书包,继续往车站走。电车还有三分钟到站。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的方向,那里有一片晚霞,橘红色的,被云层切成一条一条的,像谁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她想起他说“难得有空”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被收走。
电车进站了。她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在翻课本,大概是在准备补考。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抓着吊环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住宅区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暖的,像谁在每一扇窗户后面点了一根蜡烛。
电车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人很少,风从轨道那边吹过来,带着铁轨和机油的气味。她走上楼梯,穿过检票口,往白石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做晚饭。味噌汤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煎鱼的油煙味。她说了声“我回来了”,母亲回了一句“欢迎回来”,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她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春假还有好几天,开学还早。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翻到空白页。她看着之前写下的那些字,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在最后面又添了一行:
「春假第三天,在车站前的书店遇到他。他坐了一会儿,看了半小时书,就走了。他说“难得有空”。声音很轻。」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海浪拍打沙滩。她把台灯关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周三和周五收工早的话会去那家书店。
明天是周四。他不会去。
但后天。后天是周五。如果他的日程没有变,如果下午的戏没有拖太久,如果他有体力拐过来坐一会儿——他可能会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后天她会去。带一本新书,坐在靠窗的长椅上,等他。来不来都没关系。她只是在那里。
窗户外面,电车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远去的,低沉的,像这个夜晚最后的一声叹息。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