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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分享

连续两天都在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子喝粥,裴应雪今天想尝点不一样的。

锁门时她还在想,自己和莫以诺的作息时间还真是不同,明明就是上下楼,俩人统共就遇见了一回。

漫无边际地走神着,结果真在楼下碰见了。

还是莫以诺主动打的招呼。

“欸、哈喽呀,你也去吃早饭吗?”

早起对大脑的危害此时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裴应雪的大脑被“吃早饭”和那个“也”字占据了所有运行内存,脱口而出:“你没吃早饭?”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哪有这么聊天的。

她自认嘴笨,不知道怎么挽回说出去的话,唯有沉默。

莫以诺明显没料到她会这么回应,空气凝滞了片刻。

但莫以诺很快收起怔愣,扬起一个友好的微笑:“没有哦,我最近都得自己解决伙食。”

气氛莫名有些紧绷。

莫以诺犹豫道:“嗯、我叫莫以诺。”

裴应雪迟疑:“不是‘一诺千金’的‘一诺’?”

“不是哦,没那么贵重。是三声,这样记吧——‘莫要以诺轻许’。”

裴应雪若有所思。

“我倒是知道你名字是哪几个字,我在办公室看到名单了,‘应雪而来’,你是出生在冬天?”

“嗯。”裴应雪点头,“你很厉害。”

“哈哈没有啦,”莫以诺故作羞涩道,“也就一点点厉害吧。”

表情之浮夸,把两人都逗笑了。裴应雪不自觉放松下来。

“早饭你打算吃什么?”

“没想好,我对附近还不太熟悉。”

思考片刻,莫以诺:“我倒是想给你推荐嘉南特色牛肉面,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糊状的食物?”

裴应雪表示可以尝试。

莫以诺带着裴应雪走到一家小面馆。

店面很小,小到要不是莫以诺在这里停下,裴应雪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家面馆。

装修也很老旧,不太明亮的灯泡映得墙壁一片惨灰,是裴应雪平时完全不会产生踏足想法的那种“苍蝇馆子”。

莫以诺:“能接受吗?其实就是看着破了点,味道真的很好。”

裴应雪不想扫她的兴,硬着头皮道:“好。”

莫以诺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她轻车熟路地走进面馆,在确定裴应雪没有忌口后,点了两碗牛肉面。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就被端上桌了——棕色的糊状面汤上浮着数片鲜绿的韭菜叶,蒜和椒油的香味浮动在空气中,久远的记忆忽然击中了裴应雪。

她想起自己原来是吃过的,在她还没有离开嘉南时,外婆曾带着她在集市上吃过这一样的、嘉南独有的面。

是什么时候自己忘记了呢?

莫以诺看着她恍惚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裴应雪晃晃头,将自己从回忆中拔出来,想要像平常那样淡然回复没事,心脏却一阵阵抽疼。

长久以来一直独自沉默着消解情绪。此刻,面对阔别已久的记忆,她终于忍不住吐露一丝心绪:“我、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

莫以诺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东西,但她没有贸然开口询问,故作轻松道:“那快尝尝,兴许还是过去的那个味道。”

“好。”

吃完饭去学校的路上,莫以诺看裴应雪表情没那么失落了,才开口问道:“所以你之前来过嘉南吗?”

裴应雪点头:“我出生在嘉南。”

她顿了下,看见莫以诺好奇又克制的眼神,斟酌着继续说:“后来跟我父亲去了嘉南,十多年没回来了。”

她说的是“父亲”而不是“爸爸”——一个书面又疏远的称呼。

莫以诺觉得自己不好再问下去了。于是她岔开话题,绞尽脑汁找别的话说,从嘉南夏日的炎热吐槽到一中校园的乐子。

裴应雪安静地听着,偶尔回以微笑,毫无不耐的神色。

“……我们不是把荀敬戏称苟总嘛,其实数学老师才是真的姓苟,所以我们叫他‘大苟’,荀敬是‘小苟’。”

裴应雪将“大苟”这个称号与数学课上带着浓重口音侃侃而谈,年纪明显长于荀敬的中年男老师对应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莫以诺听见她毫无掩饰的笑,一时感觉很新奇,讲笑话讲得更起劲了。

课间,莫以诺和另一个男生在讲台上忙碌地准备着什么。

裴应雪忍不住好奇:“这是要做什么?”

孟羽正抵着桌子激烈打游戏,闻言很够意思地拨冗看了一眼:“噢、今天周四,白老师每周都把这节课交给我们做语文阅读分享。淦!居然敢打你姑奶奶,看我怎么弄死你。”

裴应雪默默咽回还没说出口的问题,去看莫以诺书写在黑板上的一首诗:

“《移居》陶渊明

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

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

敝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

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莫以诺的粉笔字很漂亮,不是当下时兴的奶酪体。

裴应雪不懂书法,只觉得端正秀丽外,一撇一捺间压着大开大合的气度。

当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上课铃恰好打响,白老师出现在门口,温柔点头示意莫以诺开始。

深深呼吸后,莫以诺挺直腰背:“同学们好,今天我所分享的诗叫做《移居》……”

她语气舒缓地朗读了一遍,又简单翻译了诗的意思,声音中透露出细微的紧张。

“陶渊明,是我们的老熟人了。我们相遇于奇幻的世外桃源,曾一起去东篱采菊,见悠然南山,也曾一同开荒南野,归园田际。他因田园诗而流芳百世,但他并非生来便勘破世俗,一心归隐田园,他也曾四次为官……”

“年少时想出游,出仕后想有所建树,却发现世界让他失望。他就一次次离去,并最终离去。他勇敢地放弃世人穷其一生都在追逐的金钱、权力和地位。他就是这样一个随性、倔强、天真、自然的陶渊明。”

“本首诗写诗人移居之事,虽然事情十分稀疏平常,但诗人款款道来,让人感到亲切有味。所用语言平常如口语,看似浅显,却思之情真,悟之意远。”

莫以诺渐渐进入状态,脱离紧张后,语气神态愈发落落大方。

“我分享这首诗的理由其实在第二句‘乐于数晨夕’,‘数’百度念‘shù’,意为屡次、多次。但‘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文学应该允许多样化的解读,因此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时,将它理解成了‘数shǔ晨夕’,其实也讲得通,意思就是扳着指头数日子。

作为学生,我们经常数算日子,数考试的日子,数放假的日子。其实,我们为某个特殊的日子数算,是打心底希望删掉正在数算的时间,直接抵达目的地。可是,时间怎么能被删掉?当我们急切想要快点逃出一段时间时,时间就会变得可憎、甚至毫无意义。

我们数算日子,是想逃离周而复始的乏味。但陶渊明不这样数,他是‘乐数’,充满欢喜地数每一个早晨与夜晚。他不恨重复,他欢喜这周而复始的日子。一日将近,盼着再来一次,是‘乐’;来日无多,竟然还能再来一次,是‘乐’。凡数过的日子,都不是为了别的日子,都值得‘乐数’。它们不是逃之而后快的牢狱,而是乐之而觉不足的恩典。

没错,我们数日子,潜台词是‘该死,快点过去吧’,而陶渊明的潜台词可能是‘真好,再来一次吧’。把日子视为财产,我只想抓住‘我要的日子’;把日子视作馈赠,才能学着悦纳‘我有的日子’。日子不是个人财产,所以我没有糟蹋的权力;日子是生命的馈赠,所以日日是好日。”

莫以诺越发动情了,眼眸亮如星辰。

“《必刷题》上有句话:‘青春,就是等一生只一次的花开,花落,然后散场。’如今我们正当这美好的青春年华,为什么不去珍惜我们所拥有的每一个好日子,去做那些自己认为真正值得的事情?好在花开花落后,蓦然回首,不至于悔憾?

最后,我想再以一首诗作为结语分享给大家:‘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的分享到此结束,感谢倾听。”

莫以诺深深鞠躬,起身时,裴应雪隐约看见她眼眶里闪烁着盈盈泪光。

白老师赞许地微笑,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雷动间,莫以诺脸颊微红,动作略显羞涩地回到座位上。

白老师不急不徐走上讲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称许:“莫以诺同学本次的分享可以称得上这些年来我听过的最好的一次。两年来以诺分享过三次吧?”

白晚看向莫以诺,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继续道:“以诺每一次的进步都清晰可见。我记得第一次上台很紧张,磕磕绊绊才讲完,到现在可以很从容地去分享自己的独特观点,很棒。

上大学后会有很多需要我们站到台上、阐述自己想法的时候,之所以每周开展这个分享会,原因之一就是希望同学们从高中开始,就锻炼大大方方公开讲话的能力……

总之,在我们最后一次分享会,以诺的压轴表演非常精彩!”

有同学发出疑问,白老师回复:“高三当然就没有分享会了啊。课文讲完我们就要开始复习,全力以赴高考了。好了,这周分享书籍的同学是谁?请开始你的演讲吧。”

轮到分享书籍的男生走上讲台时,裴应雪已经神游天外了。

她对语文这门学科向来不温不热。

只因为是主科之一,她仔细写下那些赏析的笔记,认真去记那些答题套路和作文佳句,但她时常无法理解到这些文字背后的情感。

偶尔班上也会出现为一篇文章或诗歌,喜笑颜开或泪流满面的人,但她一次都没有过。于她而言,它们只代表着分数与义务。

莫以诺的泪光她不懂,但她的心却莫名为讲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颤动。

此时心不在焉的,不只裴应雪一个。

即使已经走下讲台好一会,莫以诺的心脏仍然在兴奋得怦怦跳。

她太爱这种站在台上自由表达的感觉了,或许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专心听她说话,但至少一直有人在听她说话。

最重要的是,这份准备了两周的分享,得到了最喜欢的老师的认可,这让她万分欢喜又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