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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哥哥不是亲的

冬,农历十一月十三,大雪,宜:出行、入殓、移柩、立碑、斋醮,忌:无。

南航头等舱里,祁心萎着身子,歪头靠着椅背,眼泪像是自来水,关都关不住。

弦窗外雨云积滚,大雪纷飞,青黑中带着灰白,看起来和祁云山灵堂一样,都在泪水中模糊成一团灰雾。

早上,她在祁云山追悼会上哭到晕厥,被抬回家,意识朦胧中,听到小姨沈月溪在哭。

“呜呜,心心小时候多活泼,要不是和念念分开,怎么会落下这毛病……可怜的宝儿,刚出生就没了妈,如今又没了爸……呜呜呜……”

“大夫说她这是精神刺激过度,烧退了就没事了。”

说话男人叫莫军,祁云山发小,身材高大,铁塔一般,眉毛常年拧着。

“呜,我不管!我不能陪她,就她这身体,怎么去法国……不行,我得跟学校请假,等她养好了再去。”

……

眼前黑乎乎的,太阳穴突突跳,头疼的厉害,脑袋像是装了玻璃球的塑料壳,叮铃咣啷又摇又晃,响个不停,吵的祁心既烦躁恶心又想吐。

“爸爸、念念……”

她不自觉呓语,手指死死攥住,身上鹅绒被很厚,但她依旧感觉很冷,身子又沉又痛。

“呜,念念也是个可怜的……明明就在渔岛,云山却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好歹也是亲手养大的孩子,就算没血缘也是亲人啊……”

“哥哥……渔岛?!”

仿佛有根铁棍“咣啷”一声将祁心敲醒,她猛的睁眼,舌根微甜,耳朵嗡嗡返响。

“月溪!”莫军低声怒喝,浓眉拧成一团黑疙瘩,看到祁心睁眼时忽的放软,带上小心:“心心,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莫叔,”祁心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空洞的双眼直勾勾盯住他眼,“哥哥还活着!在渔岛,对吗?”

高大男人聚在一起的眉心猛的一跳,脸皮抽了抽,顿了一秒,点头,“嗯,刚得到的消息。”

祁心呆住,忽的掀被下床,刚落地身子就晃了晃。

“小心!”沈月溪一把扶住,脸上满是心疼。

“你想干什么?”莫军紧张道。

“我要去找他!”祁心咬着下唇,借沈月溪的力站稳,闭了一下眼又很快又睁开,扑向衣柜。

“祁心!祁念不是你亲哥!”莫军迈了一步,高大身躯挡住祁心去路,方脸绷紧,声音低而冷,“而且,他现在过得……并不好。”

他声音冷硬:“你爸要还活着,不会同意你们来往。”

莫军对她一贯温和,难得用这么强硬的口气和她说话,祁心愣住,原地消化了两秒,然后快速绕开他奔向衣柜,手脚并用扯出一套夏装,冲进浴室。

外面,莫军闷声喝斥沈月溪,“你疯了?怎么能这个时候告诉她?!”

“云山都死了你还瞒?!”沈月溪声音尖利如刺,“12年了,俩孩子已经被折磨了12年,还不够吗?”

“你——”

祁心换好衣服冲出浴室,奔向书桌。

手臂一伸,书桌上的东西全被胡噜进平日用的帆布双肩包,顾不上拉拉链,拽过椅子上的羽绒外套就跑——

“站住!”

莫军长臂一伸挡住她,浓眉拧成死结,“祁心,你马上就20岁的大姑娘了,能不能懂事点?你爸丧事还没完,集团和家里这么多事……你,都不管了?!”

哥哥,念念……

泪水模糊视线,眼前一片血红,胸口热浪和耳边轰响顶得祁心头皮发麻,她哭着扯开嗓子尖叫,伸手推搡:“我不管,我要去找我哥!”

铁塔一样的莫叔摧毁起来比祁心想象中容易的多,她一头撞上……冲出家门。

飞机穿过积雨层进入晴空,雪白云朵绵延万里,和祁云山追悼会上摆放的挽联花圈和白菊花丛惊人相似。

祁心想起父亲祈云山——他是这个世界上除祈念外,对她最好的人。去世前两天刚办完60岁生日宴,规模浩大,豪华隆重,安北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赶来祝贺,云山集团外地分公司的老总来了十几个。

祁云山出身安北本地农村,父母早逝,靠吃百家饭长大,初中没读完就开始倒腾赚钱。他性格刚硬桀骜,脑子灵活又肯吃苦,很快抓住契机白手起家,成了安北乃至整个川西北有名的商界大佬。

在祁心印象里,父亲平日对待外人一贯严肃,眉心刻着个深刻的“川”字,唯有见到她时才会露出和遗照上一样的笑。那是一种短暂、宠溺的笑——眉头展开,目光放缓,眼尾皱纹堆成细细一叠,像是溺水的人突然吸到空气,肉眼可见的轻松起来,然而很快就会沉浸到另一种遥远的悲伤里。

小时候她不懂,长大后才明白,那是父亲在透过她们相似的面容思念母亲。

母亲去世时祁心刚出生,但这并不妨碍祁云山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好父亲。他和沈月溪再婚前,他、祁念、沈月溪三个人一起宠她,和沈月溪再婚后也一直没要孩子,和月姨一起,独宠她一个。

祁心的命挺好的,尤其在她8岁之前。但不知是不是就是因为她命太好,连老天都嫉妒,8岁时,她被迫和祁念分开,如今还不满20岁,祁云山又骤然撒手人寰。

明明前几天还喜笑颜开恭贺祁云山六十大寿的来宾和董事们,在他因车祸去世几小时后,就逼着律师在太平间门口公布遗嘱:“我所持有的56%集团股份,46%由爱女祁心继承,5%由继妻沈月溪代持,在祁心完成学业前,公司暂由沈月溪代管……”

祁心眼泪簌簌而下。

她想起祁念——他比她大6岁,属虎,打她记事起,他就已在祁家了:

记忆里的祁念高高瘦瘦,皮肤白净,眼睛黑亮细长,长的很好看。

不仅如此,他还特别聪明,视力和体能也极好,不仅会打篮球、网球,学习也特别好,对她照顾的更是无微不至:小至刷牙、洗脸、梳头、喂饭,大到陪玩、哄睡,买冰激凌、去游乐园……上学后还每天接她放学,给她辅导功课……

和祁念分开前,她什么事都不怕——天大地大祁心最大。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爸爸,有祁念,有家人。这让她打小就觉得:我是最棒的,我值得被爱,我的需求值得被关注,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她是早产儿,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属猴的缘故,幼时她身体不好却皮的像猴,最擅长捣乱闯祸,家里天天鸡飞蛋打,一脑袋鸡毛、鸡粪——是真的鸡,他们在旧别墅住的时候,院子里养了一群鸡,还是祁念从早市上给她挑的小鸡仔。

每当这时,祁念总是一边嗔她胡闹,一边给她换衣服、洗澡,收拾残局,然后继续纵着她无法无天。

那时候的她热情、自信,凡事只想好不好玩,压根不考虑后果,一有事就“哥、哥、哥……”整天跟在祁念屁股后面叭叭,还特别“勇敢”,啥都敢干,尤其是每年暑假跟爸爸和祁念去山里小学度假时,爬树下河,偷瓜逗狗,天天都有使不完的牛劲。

保姆杨奶奶笑着说她是祁念上辈子的小冤家,粘人包、跟屁虫,她那时听不懂,也压根无所谓,祁念更是一点都不生气。

他这人爱干净,做事一丝不苟,最讨厌脏乱,对她却是例外——无论她把自己弄得多脏,干了多不着调的事,他都特别有耐心。顶多絮叨两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却从没真动过她一根手指头,更不会怪她,还和她拉勾盖章,约好一辈子都在一起……

她上一年级时,祁念已经上初中,听说她来了学校,他同学纷纷跑来一年级(2)班看她,男同学笑着逗她“原来你就是祁念宝贝得不得了的小妹妹啊?这么可爱!”还想捏她的脸,被祁念黑着脸把手打开。

女同学则在课间找她,红着脸往她手里塞糖果、巧克力和粉红色的信封、卡片,笑着拜托她“转交”。她那时不懂,吃了人家好多巧克力,卡片都被她随手扔了。祁念知道后也没怪她,只说以后想吃巧克力,他给她买,不让她吃别人给的,再有这种情况,通通拒绝。

除了这些受欢迎的时刻,学校里也有一些不那么令人舒服的时候,那些隐隐约约的“她妈死了”的议论,还有那些同情和异样的目光,她都知道,但并不在乎,也不会感到自卑或难过。

因为即便没了妈妈,她还有世上最好的哥哥,爸爸,小姨……正如杨奶奶说的,她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而且,她还会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想着想着,祁心忍不住勾起嘴角,可下一瞬,她又想起他们分开那天,那一幕,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天,祁念照例接她放学,她想吃冰激凌,两人熟门熟路绕过等在校门口的司机张叔,偷偷跑到学校后巷,那有个小卖部,他们常去。

刚进巷子,不知从哪冒出一伙蒙面人,一把将祁念抓住,捂了嘴往一户人家院里拖,她吓坏了,本能追上,挥拳去打:“坏人,放开我哥!”

“呦吼,小丫头片子,还挺厉害!”坏人哈哈大笑,毫不在意的继续拖祁念进院。

她急的哇哇大哭,另一个坏人过来捂她嘴,她被提起来,吃痛呜呜叫,祁念不知哪来的力气,疯了一样挣扎,一口咬住抓他那人的手。

“哎呦……”那人吃痛放开。

祁念冲过来撞开坏人,将她救下,一把推出门:“心心,听话,出去找张叔救我!”

“好小子,居然敢咬我,反了你了!”坏人甩手大叫,“快!抓住这俩崽子,让人看见我们就完了!”

其他坏人咒骂着追上,她吓坏了,不知该留还是跑,一时愣住。

“心心听话,快跑!快!”

祁念一脚踹向一个追上来的,另一个绕过他们来追她,他扑过去拦,脸朝下绊倒在地,却死死抱住那人大腿……

“心心快跑,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