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浓雾越来越厚重,已经将古堡周围的花丛吞没。
她有预感,接下来的旅程会变成一场绮诡又迷离的冒险。这将成为她笔下睿智孤僻的暗黑侦探调查超自然案件所解锁的新场景。
而她会为小说去积累更多惊险与跌宕并存的素材,去探知一切摆在眼前错综复杂的谜题,将真相从血海枯骨中连根拔起。
被称作Thing的小家伙是一只断手。自星期三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存在于此,和脚下总会在早晨打鼾的古堡一样,同为亚当斯的一份子。血浓于黑暗,日夜相见。
小东西听到了星期三的声音,瞅了一眼她带有催促意味的背影,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了自己正在摆弄的黑色指甲油。他先是左顾右盼了一下,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鬼鬼祟祟地把指甲油塞到了某个角落里。
这是以防家里的女主人或者随便一个谁又突发奇想有了什么暗黑风味的猎奇点子,要随手拉他亲爱的指甲油殉葬。
接着他一个跳跃,踏在繁琐装饰堆积的桌子上寥寥空置的区域,再从刚被爆炸洗礼过的费斯特先生那漆黑的秃头上掠过,最终踩到了费斯特同样被炸得煤炭似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腐朽的意外,他跳到费斯特先生肩膀上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他有多么脏——脏到自己黑色的指甲都黯然失色,这并不是个笑话!
于是当他跑到星期三旁边的时候,决定捏着她的黑色裙角小心翼翼地蹭蹭指头。咳咳,不,这绝对不是在报复她又在使唤自己。
小东西隐晦地抬起自己并不存在的脑袋,偷偷瞥向星期三,然后便直直感受到了那双盯向他的,似乎洞悉一切但却毫不在意的眼睛。
他吓得赶紧低下头,装作自己其实很忙,什么都没干的样子。
她的眼眸深邃幽黑,带着一股笔直又偏执的气息,那是从漩涡中心狠狠穿过的一道黑色钢筋,丝毫不偏不倚,不被周围的涡旋裹挟。
它存在于此,贯穿一切,如她本人一般,在色彩鲜艳的世界里,却是逆着人流走的,最绮丽的一束黑光。
星期三回到房间里,把原先的东西重新整顿了一下。小东西帮忙把黑色复古的硬壳箱给拖了过来,而她则一个一个地往里塞孤岛求生需要的东西。
“电枪,斧头,毒药,骷髅头……”
小东西帮忙拿了一把小刀过来,星期三看了一眼,回应道:“不,Thing,它不该放在行李箱里,给我。”
她把刀接了过来,顺手插进了自己的靴子里。
“打字机,小说手稿,暗影蘑菇药片……”
小东西在一旁期待地看着。他终于等到星期三收拾好了,但是却并没有收到她之前许诺给他的东西,于是暗示性地敲了敲桌子。
星期三望了过来,并没有如他所愿的想起来之前说好的护手霜,不过很快她就用语言否定了他的想法。
她垂眸看向小东西,平淡冷厉地说:“我并没有忘记许诺给你的东西,等我们到了目的地,我会给你一个让你感到前所未有的护手霜,但是前提是——”
“你应当知道该向谁献上忠诚。”
小东西心虚地抖了抖。
“我知道母亲安排你在学校跟着我,监视我,不要狡辩。”她无视小东西急忙敲打解释的手语,“她自以为是的保护只是语言美化后留下的虚伪表象,你是她用守护的语言诓骗过来的可怜虫。”
“如果你想要跟着我和得到想要的东西,就应该从现在开始站在我这边。”
星期三等着小东西的表态,她知道他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毕竟小东西在家里除了听着他们整天戏剧性又感情过度的浪漫对白,就是被奴役着拿东西跑上跑下配合他们作呕的演出。
果不其然,小东西用它伶仃的身躯做了一个滑稽的行礼动作。星期三满意地回过头,把最后需要带的纸钞塞进行李就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门被敲响了。星期三瞬间冷下脸,苍白的肤色映衬着整个房间的漆黑,仿佛是从黑白默片中走出来的中世纪鬼魂。
她打开门,毫不意外地看见她那个沉浸在哥特女王人设中的母亲,带着她每天黏糊在爱情泡泡里的父亲站在自己的房门前。
“有什么事?”她问道。
莫蒂西亚从露出的门缝往里瞥了瞥,看到了星期三收拾妥当的行李,然后感动地说:“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接受这件事,星期三,起码没有再用冷战的态度与我们度过这令人期待的一天。”她露出遗憾的表情,“不过你想要带着的武器可能无法进入学校,是不是可以精简一些呢?”
星期三依旧板着一张脸刻薄地回话:“我并没有主动结束这场冷战,收拾行李也绝不是对你的妥协。”
“另一件事物短暂取代了只有你会期待的这件事,从而让我从清新的笼子里体验到了蛊惑的窒息。”
戈麦斯感觉母女之间的气氛有些许冷凝,于是出声打圆场:“亲爱的小蜘蛛点心,你会喜欢这次的新学校的,我和你母亲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这才是最让我厌恶的事情。”星期三打断道。
她的母亲致力于让她踏上自己曾经走过的道路。美名其曰对她好,实际上是用糖衣包裹住的掌控欲,里外都散发着腐霉的气息。
“我们只是希望你能找到理解自己的人,交到知心的朋友,就像我和你父亲当初那样。”他们二人突然旁若无人地对视着,双眼间尽显糜烂爱情的火花,“我们在奈弗莫尔学院获得了新生,希望你也如此。”
回应他们的,是星期三狠狠关上的门。
“我们在楼下等你,亲爱的,你弟弟也会来送你。”门外传来声音。
——
浓雾越来越沉厚了,她所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们站在不远处四驱底盘的黑色轿车前等着她,而她的身后则是挥手告别的费斯特叔叔和早上特地多给她加了几片黑面包的祖母。
无一人察觉到这迷蒙雾气。
管家路奇僵硬着身体走过来接过星期三的行李箱,而她则与他们一同上了车。
黑车行驶的途中,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窗外的风景,不过这只是在莫蒂西亚他们眼中的形象。
实际上,星期三的视线所及之处空茫一片,耳边始终萦绕着幽远又忽近的诡异噪音。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隐藏在浓雾背后的未知躁动着、呼唤着,仿佛他们正在穿过一道壁垒,一条通往巫术之乡的小径,又或许……只有她自己。
那本被她存放在心口的沙漏之书也鼓动着,逐渐舞成了与她心脏同步跳动的音律。
世界的声音离她愈来愈远,愈来愈近。
她为了抵抗束缚而选择的这条未知之路,是会带她前往更诡秘的深渊,还是更灰暗的囚笼。
总之,此时此刻,促使她前进的,是那摆在眼前的未知,亟待破解的辛密。而她也将为自己的小说带来更加黑暗、灵诡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