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有个不速之客闯入了我们的家。
我目睹了另一只天使的诞生。水面翻涌出赤红的气泡,一个庞大的黑影在水底回旋,旋即冲了出来。它的身上挂着粘稠的莹绿色胎衣,破水而出的一刻,胎衣迅速膨胀,吸收水里的残骸,骨头被溶解,扭动着拼凑出了翅膀。最后,一只洁白的、未受污染的天使诞生了。它没有任何停留,高鸣,飞向天际。很快,它又掉了下来,四肢都断裂了,错乱地扭在身上,倒在了我和天使的领地里。
我躲在天使身后,吩咐说:“你去看看。”
天使照做,我跑到树后观察它们的互动。
我的天使对它说了一些话,新生的天使抬抬手臂,收回翅膀,表示自己没有威胁。
我对新天使很感兴趣,默许它能再这里养伤。它很识趣地没有靠近我们,它的复原能力很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行走,每天只是执着地望向天空。
然而我的天使不满家里多出了同类,它不允许我多看对方几眼,总是用翅膀把我挡得严严实实,出发去找食物前,也是小心地把我藏在树丛里。
我起了逗天使玩的想法,故意趴在它肩膀上看它的“敌人”。
新天使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它没有我的天使那样柔顺具有光泽的长发,它的头发总是湿漉漉黏在头皮上,它的身材也不好,比我的天使矮了许多,甚至都比不上我。它的翅膀更是不堪入目,羽毛颜色混乱,棕色为主,而且很稀疏,都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如此一对比,我更喜欢我的天使了。
趁天使外出,我朝新天使靠近,想测试它的智力如何,能否听懂我说话。
我刚出现在它的视线里,它就发出“喀喀”的威胁,朝我长大嘴巴,露出尖牙,羽翼尖端的毛根根竖起。
它用我意想不到的速度扑了过来。
咚!
我被它压倒在地,它的眼里只剩下仇恨。我原以为天使都和我的天使一样温顺,但我错了。新天使毫不留情地要咬断我的咽喉。我奋力挣扎,力量差距太大,我只能转而咬住它的手臂,希望它能吃痛抛开。
我们扭打了有一会,我的天使总算出现。它直接抓住新天使的头,折断了它,轻而易举地把它从我身上扔开。
我劫后余生,扑在天使身上喘气,身体抖得厉害。天使想安慰我,它笨拙地抬起我的下巴,吻上我的唇。我追逐它的舌头,从中攫取熟悉的气息,我所追寻的人性的味道。
它单手抱住我,慢慢走到新天使面前。新天使再度感到威胁,它拖着残破的身体不断后退,惊恐地挪动自己的翅膀。
也许是求生的恐惧激发了它的潜能,它居然一口气飞出我们的视线。天使顾及还在害怕的我,没有追出去。
我看见它的身影越来越小,化成一个小点钻进天空的破洞里,很快冒出一溜黑烟,不见了,天边落下点点灰烬。
我很不服气。凭什么它能飞出去?我和我的天使却不能。明明我的天使比它要强大得多。
我突然联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我的天使能飞出高空,只是不能带上我。
一想到这,我就陷入无尽的恐惧中。天使随时都能离我而去,它有这个能力,而我没有。如果我被抛下了,我又该如何生存呢?我会和其他人一样死去。不,不行,它可是我的财产啊。是我继承了它。我不让它离开,它就不能跑掉。它可是我好不容易寻到的爱。
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控制住它?
我想到了父亲绑它的锁链,很可惜,我没有拿出来备用。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我的脑海中已经预见到了它抛弃我的画面。
天使困惑地叫我:“郁祈?”
它是多么特殊的存在啊,它对人抱有无尽的善意,还会学习人的行为。
我咬住了它的脖子,学起记忆里大人的模样,用牙齿刺穿它,撕咬它。我愤怒地吞下它,带着铺天盖地的怨恨食用它。
饱餐一顿后,我在虚弱的天使旁翻了个身,说:“以后不用给我找食物了,你吃起来很美味,我很喜欢。”
天使倒在血泊中,对我的转变毫不知情,它甚至在为我高兴。它用翅膀盖住我,帮我抵御寒冷。
我需要寻找更稳妥的办法,毕竟我的天使恢复得很快。那只天使的羽毛很少,它都能飞上天,我的天使就更有能力了。我想可以拔掉它的羽毛,就算天使会因此变得光秃秃的,我也会照样去爱它,前提是它能留在我身边。
或许是羽毛附近有特殊知觉,我的小动作很快被天使发现了。我灵机一动,找出我珍藏的羽毛,解释说:“我喜欢这东西,你送给我好不好?我想用你的羽毛做一张床,现在睡在地上,我的腰不舒服。”
它的瞳孔转了转,像是思考。
我赶紧牵起它的手摇晃,放软声音:“可以吗?”
天使总算点头,但它的脸色很奇怪,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
天使的羽毛比我想象的还要多,我在晚上进行这项艰巨的工作,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睡着。我白天的全部精力都用在看管天使上了,我不让它离开我半步。但我的天使有时又没那么听话,只能还我追着它。我试着进食更多,这样它复原起来需要更长时间,代价是我吃得太饱,昏昏欲睡。我还担心睡着后它会跑掉,只能强打精神。
这些都导致了我夜间精力严重不足。天使睡着后温热的体温烘着我,还有香甜的气味,一切都是那么助眠。我的计划就大大延后了。
天使没有因少掉羽毛而变得笨拙,它跃跃欲试,在我无聊时会抱起我在空中闲逛。我习惯了俯视世界,所有的地块都似星星般闪闪发光,簇拥中间笨重的高塔。而猩红的湖泊流淌在其中。之前困住我的高塔看起来只有我的指甲大小,我享受这份获得掌控的感觉。
渐渐地,我察觉到一丝异常。原先星罗棋布的地块缺少了许多,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崩裂了。高塔的地基因此摇摇欲坠,它变得倾斜,打破了原有的秩序。我还听见人们的尖叫,不断有人被飞速上涨的水淹没,水沸腾般兴奋地冒泡。在高层的地方,有人打破窗户,直接跳了下去,以决绝的方式迎接自由。
即使是我,也不忍看到这样的炼狱。我合上眼,躲在天使的羽翼里。但那画面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即使闭上眼睛,鲜红的景致仍留在眼前。为了不去细想它背后有多残忍,我集中注意在它本身的图案上。看得久了,我竟然觉得它的脉络很眼熟,一定在哪见过。
在我和天使悠闲度日的同时,死亡的气息也在蔓延。从我的家望出去,已经没有多少地块了。活物似乎只剩下了我和天使。我让天使给我找以前吃的水果,它摇摇头,已经没有了。它一如既往地照顾我,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安、恐惧和愤怒,选择用亲密互动为我排解。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我已经能自如地同它接吻,就像进食一样寻常。
我远远低估了环境对我的影响,在高塔里的尖叫变得寂静无声后,失眠找上了我,我索性利用了它,加紧拔羽毛的工作。我拍拍天使的翅膀,让它伸长些。天使半睡半醒间趴到地上,展开了它的双翼。
血雾般的月光饮食量它的羽翼,使之同样染上血色。我沿着羽毛的生长方向轻抚它,掌心激起一阵痒意,天使彻底放松了翅膀,完全舒展开来。
我迷迷糊糊眯起眼,动作突然停滞了。熟悉的红色让我联想到世界的全貌。如果我将聚合在一起的羽毛看做是地块,把覆盖它骨架的看成是水,天使的双翼就描绘了整个世界!
我告诉自己是个巧合。但我忍不住要去验证,我依照思路,伸手碰向象征我们家的羽毛。
一旦摘下它,这里就会坍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力。
天使猛然睁开眼,它翻身握住我的手,坚定地对我摇头。
它的眼中又出现了我熟悉的悲悯,这一次又多了一种无奈,像是抓住了孩子的恶作剧。
从它的反应里我知道了答案。我的天使不是普通的天使,它身上藏了我无法想象的秘密。世界的崩坏自然与我有关,如果我没有拔掉它们。
父亲的告诫又在耳畔浮现,他说:“天使全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它们会用外表骗人,没人会费心喜欢上一个天使。”
我非常生气,这是我出生以来情绪最失控的一次。一方面,我痛恨自己和天使的身份地位颠倒了。作为食物的它居然能控制全世界。另一方面,我深刻意识到天使注定会离开我。我被戏耍得很彻底。
我对天使又踢又打,我的攻击在它眼里全是小打小闹。我要它给我一个说法,最好是用行动证明它以及属于我,它臣服于我。
我们的语言不通,天使将我的失态归结于自己没能实现我的愿望,我在发脾气。它只好牵起我的手,我们共同拔下了这根罪恶的羽毛。
脚下土地开始塌陷,天使抱起我,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
我的处境很艰难。我后知后觉自己是被天使困住了。没有它,我就移动不了,没有它,我就会饿死冻死。我讨厌过分被动,我选择反抗,拒绝进食。我倒不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饿死,我相信天使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它很着急,想尽了办法让我张嘴。它扣住我饿下巴,把手指塞进我嘴里来回搅动。我被它弄得很不舒服,但我不能咬住手指反抗,这样会喝到它的血,它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我强忍反胃,麻木且疲惫地望着它,直到它放弃,拿出手指。
天使改用亲吻来喂我,我咬紧牙关,可是它的舌头总能灵活地撬开我,我含住食物不吞咽下去,在它放我呼吸的瞬间一口气吐到地上。但这样做总能吞下些许遗留的液体,我凭借这点维持生命。天使发现方法可行,增加了每天喂食的频率。
我的嘴唇变得红肿,让我挣扎起来更痛苦了。在极致的生理和心理折磨下,我忍无可忍,开口说:“你的目的是什么?把我当成玩具、食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你不如放我自生自灭,我还能好受些!”
我不确定它有没有听懂,但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并不好看。我双眼通红,骨瘦如柴,在他的臂弯里苟延残喘。
天使沉吟很久,用急促的音调回应我。它很担心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它想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
说实话,看到它漂亮的脸因焦急而扭曲,我的心理产生了一丝快意。
天使和我额头相抵,它闭眼吟唱起来。金色音符从虚空中诞生,在我们身边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好似沉入了水中,有什么东西阻碍着我的呼吸,但我不难受,反而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像是回到了生命初始。
视线模糊又清晰,我获得了天使的记忆。
我在水中蜷缩沉睡,耳畔回荡有来自天外的声音:“飞吧,飞吧,我的孩子。振翅,破壳而出,你将得到新的世界!”
声音有无数种音色,仿佛是男女老少在同时说话。我渐渐知道它名叫“传承”。
当我不再将它当做天外声音,而是认为它发自自我后,我获得了力量。我懵懂地睁开眼,踏出保护自己的水膜。我凭借本能试着飞翔,抬起自己的翅膀。它太脆弱了,纸糊一样轻飘飘的。我需要加强它们。
我漫无目的地寻找着,踩碎了水中同类的胚胎,因为我无法使用它们。我将目光放到另外的物品上——许多骨头。它们正好符合我的期待。
“飞吧,飞吧!”声音催促我。我用指甲划破漂浮物的皮肤,抽出一长串脊骨。
我透过天使的记忆,看到沉入水底的熟悉面孔。我竟然在这里与哥哥姐姐们重逢了。不对,我们早就重逢了,早在我遇见天使的那天。
我花了许久武装好自己,一鼓作气向上飞去。但是我的身体太过沉重,我没有别的天使那样轻盈。
为什么?我深思。
为此,我袭击了天使们,想从它们身上寻找答案。它们太笨了,连话都说不完整。我只好自己认真研究和比对它们,发现自己多了一样东西。
胸膛中的一颗奇怪器官。它是什么?
记忆里的声音没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不断尝试,飞到遍体鳞伤,直到误入了人类的地盘。
眼前的少年是那样脆弱,我一下子就能杀死他。我发现他胸膛里有和我同样的东西,那东西在见到我后猛烈地跳动着。原来它会发出声音。
我也看出少年的并不健康,它将在三千万次跳动后停止。
那些奇怪的人类扑在我身上吃我,很奇怪,仅仅这样就能让他们开心吗?少年在看我,他看起来比其他人要顺眼得多。
我做出了一个尝试。我把自己多余的东西送给他,寄放在他的体内。
器官离体让我有了异样的感受,我能了解到少年的情绪波动,尽管我并不明白那些情感。我还知道了那东西叫心脏。
我无法拒绝少年的请求,我本能地顺从他,被他的喜怒影响,因为我的心和他同在。
他就是我的心。
……
我不愿再接收天使的回忆了。原本我以为的偌大世界,这能左右我生死的东西只是天使的蛋壳。我们只是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零嘴。高塔更可笑了,他们摒弃人性,艰难维系数十年的杰作不堪一击。
更重要的是,天使根本就没有我追求的爱。它的心脏在我身上,它对我的一切呵护全都出自本能。它根本就不懂人性。我自作多情地赋予了它情感,以为它身上有我渴望的东西,我以为它是爱我的,我以为它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情愫而行动。我全都想错了。
真相以一个残忍的方式展露在我眼前,剥离一切虚假的信念后,我空无一物。
我说不出话了,我好像在哭泣,在求救,我不知道身体做出了何种反应。我的思绪抽离出来,飘在上空,没有去除,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躯壳,看它在天使怀中崩溃,无法对它做出任何动作。
天使慌了神,它不断呼唤我的名字,晃动我的身体。我想,心脏没有回复,它确实应该着急。
天使固执地问我,吮吸我的嘴唇。它知道我喜欢表示亲密的行为,我一定能回应它。它不停地喂我鲜血,几乎要重塑我的身体了。我依旧漠视它。
高塔的倾斜随着天使情绪改变而加剧,不断有新鲜的尸体卷入血水中,水面上全是碎肉和血块。有人挂在窗外,抓着窗框,他和高楼里的人同样在等死,只是顺序不同。头顶那点象征希望的光线模模糊糊,泄下的黯淡天光被浑浊的空气绞杀,留下一丝光亮铺陈开。
天使在灰败色调中显得格外耀眼,充盈着不属于人世的美感。世界在催促它诞生。
绝望将我牵引回体内,我眨了眨眼,抹去眼睫上的泪花。我彻底放弃了,我要了解这一切,结束无尽的痛苦和无谓的挣扎,放所有人终结,放世界回归正轨。
我扑到天使身上,毅然决然拔掉了那摇摇欲坠的象征高塔的羽毛。我把它含在嘴里嚼碎,感受轻盈羽毛背后尚且沉重的份量。
我闭上眼,在巨大的轰隆声中说:“收回你的心吧,你该飞出去了。”
天使愣了许久,我舔上它的尖牙,划破自己的舌尖。不同于天使的血液在我们唇齿间溢出,我催促:“吃了我!”
我知道天使无法抗拒我。它犹豫又如何,最后牙齿还落在我每一寸皮肤上,手掌贯穿了我的胸口。
在失去意识前,我在可耻地幻想天使能克服本能,停下手。
天使流下一滴泪,但泪珠消失得太快,我清楚是不是自己在剧痛时看到的幻觉。
最后,我与它融为一体。也算是得偿所愿。它不会再离开我了,它永远都属于我,受到我的驱使。
……
天使的悲鸣响彻天际。
它望着脚下残破的尸体,胸口疼得厉害。明明它没有受伤,缺失的心脏也回到了体内,它却觉得自己空缺得越来越多,怎么也填补不完。这种痛苦在身体里游走,它强大的复原能力也起不了作用。
天使大碎了好几块巨石,也难以缓解。空虚使它渴望郁祈能回来。
郁祈留下的尸体不是郁祈,它不会动,也不会对天使笑,更不会主动进入天使的怀抱。它走向那具崭新的尸体,温柔地抽出脊骨,就像它曾经做过上千次的那样,吸收进自己的羽翼中。
天使开始振翅,它很轻松,不再有阻碍。它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出生前的阵痛,如今终于能飞向新世界了。
破壳的一瞬,它开始思考传承告知它蛾事情是否准确?为什么我一定要飞?外面的世界真的是新世界吗?
不过,它很快就想通了。新世界确实是美好的。在极致纯净的白色光晕中,它的翅膀分崩离析,一截截骨头比它更渴望走出去。
天使的翅膀消失了,但它的心跳得更加有力,就像人一样。咚,咚,咚,天使面前出现了它熟悉的身影。
郁祈噙着笑,说自己猜对了。
天使一时失神,郁祈把它扯到自己面前,说:“我的天使,你耍了我那么久,欠我的东西可要还回来。”
天使朝他低下头,与他十指相扣。这一次,它的心脏可原原本本在自己的身体里跳动。
他们勇敢地共同迎接新生,在炙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