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五十分,城西废弃码头。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与铁锈气,呼啸穿过堆满集装箱的港区。
几盏残破路灯在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像濒死生物微弱的残喘。
脚下是沉如墨色的海水,身后是死寂的集装箱迷宫。
他没有开警车,没有携带配枪,通讯器也留在车内。
身上只一件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静立如一尊沉默雕塑。
他在等。
等那个赴约的人。
或是说,等那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猎人”。
八点整。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集装箱后方传来。
郇峥没有回头。
“你胆子比我预想的要大,郇队。”
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一名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指尖把玩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戴着口罩,面容隐在阴影中,眼底却透着亡命徒的狠戾。
“老K派你来的?”郇峥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谈。
男人低笑一声,刀尖直指郇峥:“不该问的别问。郇队,你该想想,怎么活着离开这里。”
“活着?”郇峥终于转身,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住对方,“你以为我敢独自前来,没有留下后手?”
男人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就在这一瞬,郇峥动了。
他没有向前扑击,反而向后退半步,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声响,在空旷码头荡开回响。
下一瞬,集装箱顶端骤然亮起十几道强光手电,光束如利刃刺破夜色,牢牢锁死男人。
埋伏在集装箱缝隙间的特警冲出,枪口对准男人,厉声喝止:“不许动!放下武器!”
男人脸色骤变。
他万万没想到,郇峥根本不是孤身赴约。
这场单刀赴会,从一开始就是诱饵。
“你耍我?”男人嘶吼,挥刀直扑郇峥。
“砰!”
枪响。
并非特警开火。
是郇峥。
他从风衣口袋摸出备用手枪,抬手一枪,精准击中男人握刀的手腕。
折叠刀“镗”地落地,在寂静夜里划出刺耳声响。
男人痛呼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腕跪倒在地,冷汗瞬间爬满额头。
郇峥上前一步,一脚踩住他胸口,居高临下,声音冷如寒冰:“说,老K在哪?”
男人咬牙,眼神满是怨毒:“要杀要剐随你,我不会说半个字。”
“杀你?”郇峥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太便宜你了。”
他蹲下身,凑近男人耳畔,压低声线,像毒蛇吐信:“我知道你叫张强,女儿在第三小学读二年级,每天下午四点放学,由你妻子去接。你妻子李梅,在城西菜市场摆摊卖菜,没错吧?”
张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郇峥指尖轻拍他的脸颊,触感冰凉,语气轻淡,“老K给了你五十万,让你引我到此,毁掉那些硬盘。可他没告诉你,硬盘里存着他洗黑钱的全部证据。一旦他落网,你就是弃子。不仅拿不到尾款,还要替他顶罪坐牢。你女儿将来考公、参军,都会受到牵连。”
张强浑身抖如筛糠,嘴唇不停哆嗦:“你……你骗我……”
“骗你?”郇峥站起身,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递到他眼前,“看看这个人是谁。”
视频里,正是老K和境外账户通话的画面,声音清晰传出:“……张强那个蠢货,用完就处理掉,不要留下尾巴……”
张强盯着屏幕,眼睛瞪得浑圆,神色从震惊转为绝望,最后被疯狂吞噬。
“他出卖我……居然打算杀我灭口……”
“现在醒悟尚且来得及。”郇峥收起手机,“说出老K的藏身之处,我会保障你和家人的安全。不然,你就陪着老K,在牢里耗到终老。”
海风呼啸,集装箱上方的灯光刺目耀眼。
张强埋着头,肩膀剧烈起伏颤抖。
足足一分钟过后,他才缓缓抬头,嗓音嘶哑破败:“他在城郊蓝湾别墅,17栋……今晚就在那里,等着收到你的死讯……”
郇峥眼神一凛。
“头儿!”
对讲机传来简瑶压抑又兴奋的声音:“我们已经包围蓝湾别墅,确认目标就在屋内!”
郇峥按住对讲机,声音沉稳有力:“收网。”
“收到!”
半小时后,蓝湾别墅。
特警破门而入,枪声与喝喊声交织在一起。
郇峥带队冲进主卧,老K正试图翻窗逃跑,被简瑶一脚踹回,按倒在地。
这个倒卖工业机密、勾结境外势力、间接害死陈默的幕后中间人,终于戴上手铐。
昝湛快步走入房间,手里拿着平板,神色凝重,走到郇峥身侧。
“头儿,我们在别墅书房找到一台加密电脑。初步破译之后发现,老K只是中层,所有交易指令,都来自代号‘M’的人。”
郇峥心头一沉,伸手接过平板。
屏幕上,一行加密聊天记录清晰显现。
【M:一旦出事,你独自承担全部罪责。】
被按在地上的老K听见这句话,脸色惨白,拼命挣扎嘶吼:“我只是办事的!M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简瑶蹙眉:“M?之前所有线索里,完全没有这个人的痕迹。”
郇峥指尖摩挲平板边缘,目光沉沉望向窗外微微泛白的天际。
天边只透出一缕微光,大片黑暗依旧笼罩整座城市。
他骤然想起家里等候的温纾。
案子,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大鱼,藏在更深的暗处。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温纾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晚饭做好了,等你回来。注意安全。】
郇峥凝视消息,指尖微微一顿。
屏幕柔和的光落在脸上。一边是代号M这条潜藏的线索,一边是温纾安静的等候,两种情绪在心底纠缠。
指尖悬在输入框片刻,只敲出两个字发送出去。【晚点。】
收好手机,郇峥压下心底的牵挂,转身安排队员打包别墅内全部证物,连夜带回支队核验。
晚上九点。
刑侦支队灯火通明。
从蓝湾别墅带回的证物摆满整张桌子。
郇峥把证物箱搁在桌面,箱盖弹开。
账本、三部手机、两本护照、一张境外银行卡,还有那台加密笔记本,整齐陈列。
简瑶凑上前,扫过黑色封皮账本,倒吸一口凉气。
“头儿,这本上面全是人名。”
她伸手想去翻阅,被郇峥伸手按住。
“戴上手套。”
简瑶应了一声,迅速取出乳胶手套戴上,动作略显生涩,像刚入队的新人。
她小心翼翼翻开账本,指尖隔着橡胶一页页滑动。
每翻过一页,脸色便白一分。
“单笔交易就几百万……”她声音发颤,“老K背后牵扯了多少人?”
昝湛从痕检室走出,白大褂沾着灰尘。
他将报告拍在桌上,眼镜滑到鼻尖,也无暇去扶。
“手机数据初步恢复完成。”他带着疲惫的喘息,“三部手机分工明确:一部日常使用用来掩人耳目,一部加密联络下线,还有一部专线对接境外账户。”
郇峥抬眼:“境外账户溯源进展如何?”
“开户地是开曼群岛,匿名开户。”昝湛摇头,“资金最终分流至国内多个私人账户,全部比对完成至少需要三天。”
郇峥揉着发胀的眉心。
三天,足够很多人销毁痕迹、转移资产。
“简瑶。”
“在!”简瑶立刻站直。
“整理账本内所有涉案人员,按涉案金额排序,彻查身份、职务、社会关系。涉案公职人员重点标记,一个都不能漏掉。”
“是!”
简瑶抱着厚重账本跑回工位,半路折返,小声询问:“头儿,周晓那边……”
“蔺攸怎么说?”郇峥问道。
“还在医院留院观察。”简瑶声音放低,“情绪很不稳定,一直愧疚没能护住陈默。蔺法医检查发现,她身上有长期遭受虐待的旧伤。”
办公室陷入短暂安静。
郇峥拿起桌上已经放凉的水,喝了一口。连日高压带来的疲惫沉沉压在胸口。
“昝湛,你再去一趟医院。问问周晓,陈默有没有提起老K、蓝湾别墅相关的信息。”
“好。”昝湛应声,临走前忍不住劝道,“头儿,抽空歇一会吧,你通宵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郇峥没有回应。
昝湛轻叹一声,推门离开。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剩设备低沉的嗡鸣。
所有人都在抓紧收尾,力求办好这桩案子。
十点二十,昝湛从医院回来。
“周晓说了。”他神色凝重,“陈默很早就察觉到老K有问题,只是一直不敢声张。失踪前一晚,他接到一通神秘来电,挂断之后便预感大祸临头,提前把关键U盘交给周晓,叮嘱她一旦出事就来找你。”
线索逐一补齐,案件全貌终于清晰。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支队长赵卫国推门走入,身后跟着两名市纪委便装工作人员。
“郇队。”赵卫国神色严肃,“账本我看过了。涉案公职人员的线索,即刻移交纪委与上级专案组。”
郇峥抬眼:“我们支队后续工作?”
“老K一案人赃并获,证据完整。”赵卫国沉声开口,“本案到此了结,停止后续所有侦查,明日九点移交全部卷宗证物。”
话音落下,办公室一片安静。
耗费数日,牵扯众多线索的连环案件,就此结案。
简瑶心中纵然不甘,也只能服从安排。
昝湛沉默颔首,准备收尾。
郇峥平静应答:“明白。”
赵卫国不再多言,带人转身离开。
“做好收尾工作。”郇峥开口,语气恢复平和,“线索归档、报告撰写、人员笔录,明天统一移交。继续安排专人保护周晓,配合后续调查。”
“是。”
这场鏖战数日的大案,尘埃落定。
紧绷多日的那根弦,终于松开。
郇峥拿起外套搭在臂弯,准备下班。
简瑶看着他疲惫的模样,笑着喊道:“头儿,快回家休息吧!嫂子肯定等你很久了!”
昝湛也轻轻点头:“路上小心。”
郇峥脚步微顿,轻轻应了一声:“嗯。”
疲惫沉甸甸压在肩头,连日的对峙、高压与凶险,全部落幕。
一切,暂时告一段落。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短暂停顿两秒。
“你们也早点休息。”
说完,拉开门,迈步走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