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纾是被煎饺香味勾醒的。
淡淡的焦香混着肉馅的鲜气，穿过卧室门缝，一点点漫进被褥之间，轻轻挠着他的嗅觉。他迷迷糊糊掀开一层眼皮，视线还蒙着一层晨起的雾，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指尖下意识往旁边一摸，被窝里尚留着郇峥身上残留的暖意，只是人早已不在。
他懒洋洋翻了个身，脸颊在柔软枕头上蹭了蹭，驱散残留的睡意，才慢吞吞撑着身子坐起来。
昨晚睡得格外踏实，可昨日试镜透支出来的疲惫并没有完全散尽，四肢依旧带着一种绵软的沉，稍一动弹，肩背还有淡淡的酸胀。
他抬手揉了揉发沉的眼皮，混沌的思绪骤然想起睡前那一幕——他窝在郇峥怀里，软着声音撒娇，说第二天早上想吃煎饺。
念头落定，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点弧度。温纾掀开薄被，赤脚踩过地板，趿拉上门口放着的棉拖鞋，慢悠悠走出卧室。
客厅晨光柔和，没有刺眼的强光，薄薄一层日光落在餐厅的桌面上。郇峥已经坐在餐桌旁等候，一盘煎得色泽金灿灿的煎饺摆在白瓷盘里，边缘煎出漂亮的焦壳，旁边还放着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粥。
男人一身深灰色居家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利落的线条。方才正垂着头翻看手机，听见身后拖鞋蹭过地板的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他一头乱糟糟、睡得炸开的黑发上，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唇角轻轻扬起。
“醒了？”
温纾闷闷“嗯”了一声，拖着沉沉步子走到椅子边坐下，眼皮依旧半睁半眯，还没完全从睡梦里抽离。郇峥伸手把筷子递到他掌心，另一只手顺势抬起来，轻轻按平他额前翘起来那一撮不听话的碎发。指尖的温度触碰到额头，温纾下意识微微眨了眨眼。
“昨晚吵着要的煎饺，没骗你吧。”郇峥声音很低，带着清晨独有的松弛。
温纾拿起筷子夹起一只煎饺，轻轻咬下。外皮“咔嚓”一声脆响，内里锁着的鲜润肉汁一下子在嘴里爆开，鲜香漫满舌尖。他眼睛瞬间睁圆，嘴里含着食物，说话含含糊糊。
“好吃。”
焦脆的外皮，肥瘦刚好的肉馅，鲜而不腻，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温纾小口小口咀嚼着，心底满是甜滋滋的满足。
郇峥安静看着他进食，自己也夹起一只慢慢咬下，视线大半时间都落在少年脸上，眼底一直盛着浅浅温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做的就是好吃嘛。”温纾腮帮子塞得鼓鼓，又夹起一只煎饺，抬脸朝他笑，眼尾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
郇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抽出一张纸巾，伸手靠近。指尖轻轻擦去他嘴角沾着的一点油光，动作轻得近乎爱惜。指腹擦过细腻下颌线的那一瞬，动作顿了半秒。
温热触感掠过皮肤，一阵细微的麻意顺着皮肤散开，温纾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享用早餐，屋子里只剩下筷子、瓷碗相碰的细碎轻响，安静又妥帖。
温纾一边咀嚼，心底却还是悬着昨日试镜的事。
试镜结束之后，陈导没有半句评价，邬苓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
说不紧张是假话。那些反复揣摩角色的夜晚，试镜室里压抑的几十秒表演，全部压在心底，悬而未落。
郇峥瞧出他吃东西时分了神，轻声开口。
“在想昨天试镜的事？”
温纾微微一怔，轻轻点头，小声嘟囔：“嗯，不知道能不能过。”
“你昨天发挥得很好，放宽心。”郇峥语气平稳笃定，给人很强的安定感，“就算不成，也不是你不够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块小石头，压下了心底大半的焦虑。温纾低下头，继续小口啃着煎饺。
就在这时，桌边平放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温纾嘴里还含着食物，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邬苓两个字。他直接按下接听，顺手点开免提，将手机轻轻放在碗边。
“苓姐。”
“小温啊！”邬苓兴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藏不住的雀跃，“跟你说个大好事！《无声》那边定下来了，导演点名要你来演男二！”
温纾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眼睛瞬间瞪圆，嘴里还没咽下的饺子都忘了咀嚼。
郇峥也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等候。
“真的？”温纾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不敢置信。
“我还能骗你？合同我正在谈，下周就进组，拍摄周期大概三个月，地点就在隔壁临江市。这两天你把手头零碎事情收拾收拾，准备进组。”
“好！我知道了！”温纾攥紧手机，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身子不自觉坐直。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一抬头，正好撞进郇峥含笑的眼眸。郇峥静静看着他，唇角缓缓扬起，眼底满是真切的笑意。
“拿到男二了？”
“嗯！”温纾眼睛亮晶晶，欢喜藏都藏不住，腮帮子依旧鼓鼓的，“导演亲自点我的。”
郇峥笑了笑，伸手夹起他碗里那只煎饺，轻轻吹了吹，放回他碗中。
“恭喜。”
温纾低头看着碗里的煎饺，心底一片暖烘烘，埋头扒了两口白粥，笑意始终挂在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郇峥慢慢吃着早餐，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唇边笑意未曾消散。
“临江市不算远，”郇峥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自然，“周末我可以过去看你。”
温纾抬眼看向他，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明媚：“你队里不是很忙吗？案子说来就来。”
郇峥抬了抬眼，眉梢轻轻一挑，慢悠悠接话：“再忙，也得抽空看老婆。”
温纾一口粥险些直接喷出来，脸颊唰地烧红，瞪着对面的男人：“郇峥！你——”
郇峥低低笑出声，伸手揉乱他的头发，眼底笑意翻涌：“嗯？我说错了？”
温纾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耳根红透，小声嘟囔：“……谁是你老婆。”
郇峥没有继续逗他，夹了一筷子酸豆角放进他碗里，唇角弧度依旧。
温纾低下头继续吃煎饺，耳尖红得快要发烫，心跳咚咚作响，清晰得连自己都能听见。
早餐吃完，脸上的热度久久散不去。
方才郇峥那句随口的调侃实在犯规。明明长着一张在外冷静自持、严肃清冷的脸，私下里说出的话，却总轻易搅乱他的心绪。
温纾起身收拾碗筷，刻意避开郇峥的目光，耳尖依旧发烫，心跳纷乱，久久无法平复。郇峥也不继续打趣，就坐在一旁安静看着，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今天难得空闲，不用赶通告，不用奔赴片场，更不用像昨日清晨那样，背负沉甸甸的压力奔赴试镜。
可温纾一时半刻，还是无法完全放松，像踩在梦里，恍惚得不真实。
昨天那场试镜，他是拼尽了全部心力。
连续好几晚熬夜研读剧本，反复揣摩人物内心，情绪、神态、细微肢体，一遍一遍对着镜子练习。试镜室里，他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骨血里，演完江叙那场破碎的戏。表演结束，陈砚一言不发，只让他先行离开。
那一刻，温纾心里已经凉了大半。整整一天悬着心，夜里也睡得浅，做好了落选的心理准备。
谁能想到，一顿早饭的间隙，惊喜就这样猝不及防砸到他身上。邬苓一通电话，直接敲定，他拿下《无声》的男二。
温纾将洗净的碗碟摆进碗柜，转过身看向郇峥，还是忍不住小声确认一遍，带着一丝不真切：“我真的定下来了，对吧？”
郇峥抬眼望他，语气沉稳，一字一句：“真的。”
就这两个字，压在温纾心口整整一日一夜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指尖捏着手机，微微发热。方才通话时，苓姐还和他说了另一个重磅消息。
“郇峥。”温纾抬眼，眼底藏不住雀跃，又裹着一丝淡淡的紧张，“这部戏的男主，是陆砚。”
这个名字，在圈内几乎无人不知。实打实的实力派，演技扎实，为人低调敬业，是无数青年演员想要合作的前辈。试镜排队等候的时候，他就隐约听见旁人闲聊，猜测男主大概率会是陆砚。但没有官宣之前，他不敢抱有期待，害怕最后只是一场空欢喜。
如今尘埃落定。
喜悦是真的，紧张同样真切。
入行两年，他资历尚浅，镜头经验有限。这次拿到这么优质的剧本，还能和陆砚搭对手戏，算得上难得的机遇。也正因如此，心底难免忐忑，生怕自己能力不足，拖慢剧组进度。
温纾小声喃喃：“昨天试镜我虽然状态还行，但真没想到导演会直接点我。马上要跟陆砚对戏，我怕跟不上他的节奏。”
郇峥走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
“你昨天的状态很好，导演看得出来你的潜力。不用过度紧张，正常发挥就足够。”
有郇峥这句话兜底，温纾心里安定许多。可一想到即将进组，心底又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
拍摄周期三个月。
虽然临江市距离本市不算遥远，但剧组封闭式拍摄，进组之后就要住在那边，不能每天回家。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不能像此刻这般，睁眼就能看见郇峥，吃到他亲手做的早饭，安安静静待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家里。
郇峥一眼看穿他心底那点不舍，轻声开口：“舍不得我？”
温纾脸颊一热，立刻嘴硬，轻轻摇头：“没有。我只是担心拍戏的事。”
郇峥低低一笑，没有拆穿他口是心非。
“三个月很快一晃就过去。我周末只要休息，就过去看你。”
温纾抬头看向他：“队里那么多案子，不用特意来回奔波。”
郇峥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却格外认真：“再忙，也有空去看我对象。”
一句话，说得温纾心口一软，浑身都浸在暖意里。他伸手轻轻拽住郇峥的袖口，声音轻轻的。
“那我这两天好好准备。把剧本吃透，捋顺人物心理，能提前练习的对手戏我先反复打磨，争取进组之后不拖进度，不给剧组添麻烦。”
“好。”郇峥点头叮嘱，“别熬太晚，不要透支身体，在外照顾好自己。”
正说着，手机接连震动两下，是邬苓发来的文件。完整演员表、拍摄日程表，还有整本电子剧本。
温纾立刻点开文档。演员表第一行，男主：陆砚。紧随其后的男二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温纾。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目光落在角色人物简介上，越看越投入。
“我先看看剧本。”温纾抱着手机走到沙发坐下，很快翻到属于江叙的全部戏份。
郇峥收拾好餐桌，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安静坐在一旁陪着，不打扰，不插话。
温纾一页一页细读剧本，遇到难以拿捏情绪的段落，就停下来小声默读，慢慢沉入江叙的心境之中。一口气读了将近两个小时，粗略过完前半本，才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面几段对手戏难度不小，等进组，要早点找陆砚前辈碰戏，打磨细节。”
郇峥侧过头看他：“尽力就好，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温纾点点头，转头望向身侧的郇峥，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不舍。
还有两天，他就要动身去往临江进组。短暂的分离就在眼前，他只想好好珍惜在家和郇峥相伴的这最后两天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