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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恶劣

许月晓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睡意,夜晚十一点,她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她推开房门——

眼前的少年黑发垂在额前,明明还只是十八岁少年的年纪,那张脸已经长开,俊美逼人。

只是那双漂亮的琥珀瞳孔深处,藏着一层淡淡的寒意,看似温和,却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许月晓本以为这个暑假都不会和谢越州见面,没想到他今天就已从泰国回到虞城。

“我们又见面了,许月晓。”

谢越州目光自上而下,慢悠悠扫过她全身。

个头不高,堪堪只抵到他胸口。厚厚镜片下是一双大到出奇的圆眼,脸颊还带着青春期未消的痘印,一身雪白公主裙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出几分格格不入的质朴土气。

想起易霜云步步算计的那些手段,他环起双臂,唇角扯出一抹凉丝丝的讥讽:“时隔七年,我们终究还是成为兄妹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望着,许月晓紧张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良久,许月晓磕磕巴巴说道:“谢少爷,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没有唤他“哥哥。”在心底深处,许月晓觉得谢越州应该是不想认她这个妹妹的。

谢越州拧眉:她说话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带着口音?他就要和这样的女生成兄妹了?

女孩儿丝毫不知道少年恶劣的想法,讨好地双手递上礼物。

一串用银杏壳制成的风铃。

“在我老家,都说银杏树可以带来好运,我就用它的果壳做成了风铃。”

许月晓没有告诉他,为了剥这银杏壳,她的指甲都剥到皲裂,痛了好几天。

谢越州心中无声的冷笑。

好运?小三带着拖油瓶堂而皇之地进了他家,还说要给他带来好运?

谢越州本以为许月晓是在故意挑衅他,不过看到女孩儿涨红的脸和满眼期待的纯澈眼神,不禁嗤然:他这妹妹,倒没遗传到易霜云一点心计手段。

她手中的风铃一直没被谢越州接过。

许月晓举着风铃的手开始发酸,指甲边缘皲裂的伤口因用力而隐隐作痛。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那双泛黄的帆布鞋。

“对不起……我知道我妈妈不对,我其实也不想她那样……我……”

许月晓嗫嚅着道歉,脸颊烧得发烫,窘迫地垂下脑袋。面对曾暗恋过的谢越州,她羞愧又无措,只觉得万般难堪。

“真的对不起。”

泪水砸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哭什么?”谢越州叹口气问她,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房间,最终停在书桌上。

是当年他捐给许月晓的书。被包了书皮,七年过去,书页也没卷边,一看就是被小心翼翼妥帖保管。

谢越州突然感到一种极其荒谬的快意。

易霜云为了荣华富贵爬上了他父亲的床,而她的女儿,却像个虔诚的教徒一样,把他的赠书珍藏七年。

书的扉页,是许月晓稚嫩的笔迹“大哥哥,我喜欢你”,不过又被铅笔轻轻划去,在下面写着“大哥哥,对不起”。

原来许月晓那么小时,就悄悄倾心于他。

一份长达七年的喜欢,就这样完完整整捧至他面前,沉甸甸,猝不及防。

谢越州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他和许月晓之间,终究横亘着一道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的伤疤。

既然许月晓喜欢自己又那么单纯……

一个阴暗的念头终是破土而出。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哭泣的少女。

“别哭了。”

谢越州接过风铃,指腹一点点碾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这不是小晓的错。我知道这么多年,小晓心里也很痛苦。”

他握住许月晓的肩膀,弯下腰平视着她:“以后,不用称呼我少爷,叫我哥哥就好。”

“嗯,哥哥。”女孩儿停止了抽噎,垂着眸小声应着。

谢越州离了房间后,许月晓这才松口气。

身子蜷曲成小小一团,许月晓把被子拉高盖过头顶,剥银杏壳剥到皲裂的指尖传来丝丝痛意。

她朦朦胧胧想着谢越州会喜欢她送的银杏风铃吗,不知不觉在凌晨才终于睡去……

彼时,庄园的一隅,佣人正处理着今日的垃圾。

在一堆污糟之物中,赫然躺着一串已经七零八落的银杏壳风铃。

*

许月晓第二天清晨6点就起了床。

虽然昨晚易霜云兴高采烈地告诉她以后会有司机接送她上下学,许月晓还是婉拒了。

她不想和谢越州坐一辆车。

自从九岁那年初见后,时隔七年的再次相遇,许月晓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放下,可是面对曾暗恋过的谢越州,她悲哀地发现那份悸动依然存在。

十八岁的谢越州,和七年前一样,依旧那么温柔,让她忍不住想靠近。

并且在他昨夜收下她的风铃,还对她说理解她的痛苦后,那份悸动,以更为惊人的速度蔓延。

许月晓很是害怕。

哥哥就是哥哥,哥哥是不能变成恋人的。

彼时年仅十六岁的许月晓,不知道怎样处理这份懵懂的情感,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躲着谢越州。

许月晓在接近8点时才到了学校。

倒不是路程远,而是公交站距离学校有一段距离,许月晓倒了两班公交后,又步行了好久才到学校。

她两眼冒金星地趴在课桌上。

因为要体检,她已经空腹很长时间,又几乎一夜没睡,今早还步行了很久……

“同学,你怎么来这么早!”

许月晓抬头——

少年个子很高,白衬衫挽至胳膊肘,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咧着一口大白牙对她笑:“九点才体检,你早来是为了趴着睡觉?”

许月晓一向老实本分不会说谎,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早来是为了躲着哥哥吗……

许月晓木讷地开口:“你不也来这么早。”

少年一愣,不介意地一笑,颠了颠手上捧着的一摞书:“我是来帮老师搬新书教材的。”

“那我帮你搬。”

头还是有些昏昏沉沉,许月晓慢吞吞地离了座位。

“多谢多谢!感谢好人!”少年眉眼亮得像盛着日光,整个人都透着蓬勃的劲儿,“这么多书,老师简直把我当苦力使。”

“对了大好人,你叫什么?”

“我叫许月晓,月亮的月,破晓的晓。”

许月晓并没有回问他,少年却已经开始自来熟地说个不停。

少年叫陆屿,和许月晓是同班同学,之所以和谢越州一样大的年纪却还在读高一,是因为小时候随父母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才回国,晚上了两年学。

许月晓觉得陆屿身上那种肆意的洒脱,比这盛夏的阳光还要热烈。

她不是一个会聊天的人,陆屿说了好久,许月晓都是沉默地听着,后来她觉得出于礼貌有必要附和一下。

憋了很久,许月晓憋出一句“我曾经有个弟弟,名字里也有个‘雨’字,他出生那天下雨。”

“啊?可我是岛屿的屿。”陆屿又捧起一摞书,“我爸妈是无国界医生,常年坐着驳船在萨马岛东部或塔克洛班市进行流动救援。我妈在一个小岛屿的诊所里生下了我。”

无国界医生,1971年于法国成立,是一个独立的国际医疗人道救援组织。他们来自不同地区,信奉不同宗教,但却有共同目标:为受天灾、**及战火影响的平民提供人道援助,奉献超国界之爱。

许月晓心中一喜,她觉得自己这次终于可以接上话了。

“陆屿,你的名字很好听,你爸妈也很让人敬佩。”

“我爸妈都不在了。04年昆都士受暴力袭击,有5名医护无辜死亡,我爸妈也在其中。”

“对、对不起。”许月晓结结巴巴地道歉。

她实在没想到,有着最为爽朗笑容的陆屿,背后居然有这样浓重的悲伤故事。

许月晓在心里骂着自己:不会说话就闭嘴好吗许月晓!你看陆屿刚刚还在笑,现在被你害的都不讲话了。

她不由分说地接过陆屿捧着的书到自己手上:“剩下的都让我来搬,你流了很多汗,去休息会儿吧。”

陆屿抬起胳膊深吸了好几口气,闻了闻:“是不是我身上有汗臭味,熏到你了?”

许月晓想说不是,是你和我一样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而我刚刚让你想起了往事,我很愧疚。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嗯,是有点不好闻。”

“我、我平时不臭的!真的!我天天洗澡,我……”

陆屿好像被许月晓传染了,也开始结结巴巴起来。

许月晓望着他。

陆屿抬眼,也接住她的目光。

短暂的静默过后,两人忽然一同笑了起来。

赤诚滚烫,热烈而又干净。

谢越州在二楼的平台上,冷冷俯瞰着相视而笑的二人。

他本还以为他这妹妹和易霜云不一样,以为她是懵懂单纯的,看来也不是如此么。

又是帮男生搬书,又是说说笑笑。

谢越州觉得许月晓的笑很刺眼。

谢越州笃定地认为:他这妹妹应该是想早恋了。

她应该是看到学校公告栏光荣榜上的陆屿照片,知道陆屿是以中考第一的成绩被录取到这所高中,就傻乎乎地崇拜上。

然后那么瘦小的身板,就像花痴一样,硬撑着去帮傻大个搬书。

可他这妹妹不是九岁时就暗恋上他谢越州了吗?还宝贝似地珍藏了他捐的书整整七年。

谢越州看到陆屿不知和许月晓说了什么,逗得许月晓捂着嘴又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青春痘都在泛光。

傻大个是没见过女生吗?他这妹妹的五官,已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眼睛虽然大但是高度近视,皮肤虽然白但是满脸青春痘。

在教室的两人丝毫没有感受到楼上恶意满满的视线,依旧在笑着。

傻大个!花痴!

谢越州在心里恶劣地吐槽完,突然觉得窥望了这么久的自己也挺傻的。

深吸一口气,他快步离了二楼平台。

*

许月晓帮陆屿搬完最后一本书时,已经接近9点,陆屿拉着许月晓赶紧去了体育馆体检。

出了教室,不知是不是天光晃眼,许月晓觉得腿有些发软。

陆屿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许月晓,你没事吧?”

许月晓缓缓摇了摇头:“没事。”

第一项体检项目是抽血。

场馆人声喧嚷,阔别一月暑假重逢,学生们激动地说笑不停,嘈杂的声浪一**撞过来。

许月晓抬手捂住耳朵勉强稳住呼吸,口中干得厉害,额头也有冷汗渗出。

她有点晕血。

自从亲眼看到爸爸那血肉模糊的头颅后,许月晓就有些晕血,但不是很严重。

“下一个!”

许月晓咽了咽口水,伸出瘦瘦的胳膊:“请问要抽几管?”

“三管。”护士头也不抬地拍着许月晓胳膊上的血管,“小姑娘你也太瘦了,这个血管都不好找,你还在发育期呢,要多吃点……”

还没等护士说完,在周围学生的惊叫中,许月晓已经一头栽到了地上。

“许月晓!”

陆屿慌乱地喊了一声。

他因为看到许月晓搬完书后脸色很差,就一直不放心,不住地往她这边看,结果就眼见她从凳子上软绵绵地瘫到了地上。

陆屿冲过去,背起许月晓就往医务室跑。

热汗浸湿了陆屿的额发,他越跑越急,跑着跑着,他蓦然发觉伏在自己背上的少女很轻。

懊悔漫了上来。

他无比懊恼自己为什么让这样瘦弱的许月晓帮他搬书。

体育馆内,谢越州刚测完身高体重。高三生的体检区在体育馆东南角,离高一生体检的那处有些距离。

“刚刚是有人在尖叫?”谢越州问。

一旁的女生见是谢越州在问她,绯红着脸回答:“是有一个高一女生晕过去了。”

“哦。”

过了片刻,谢越州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问:“那女生,是不是瘦瘦小小的,皮肤跟死人一样白,圆眼,戴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辫,脸上很多青春痘?”

被问话的女生连连点头。

还真是他的妹妹许月晓。

谢越州沉默地站着。

“谢越州,你不测视力吗?”班长在队伍前面问他。

身旁女生手机链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着,就像昨晚被他扯到支离破碎的银杏壳风铃。

那个被他嫌弃地丢到垃圾桶里的银杏壳风铃。

嗯,他是该测视力了,测完这最后一项,然后让司机接他回谢公馆,周围喧闹的人声和异味让他感到作呕。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地兀自调转了方向。

走出几步,谢越州忽然停下:他为什么要去医务室看她?她晕倒就晕倒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盛夏的日光烈得晃眼,他站在滚烫的地面上发怔。

假装关心许月晓,更有助于接近她不是吗?

谢越州这般想着,滞重的步伐轻快了不少,他很快就来到医务室。

“学生,有什么事情吗?”

“我来找我妹妹,许月晓。”谢越州说,他又补了一句,“就是不久前晕倒的女生。”

“那个女生啊,她已经醒了,是低血糖晕倒的。听她说昨晚几乎没吃晚饭,一夜没睡好,又起大早步行了很久……应该是累着了,你妹妹本来就瘦。”

谢越州没应声,见隔间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

隔着白色的帘帐,他又听到了陆屿那傻大个在讲些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许月晓,你不必因为问我爸妈的事内疚,我根本没放心上。我妈曾说我是那种一个人也能没心没肺活的很好,就算是猴子也是最会摘香蕉的那个!”

“许月晓,你刚刚晕倒的时候,我看到老班的鼻孔都吓到变大了,很像插座。”

谢越州听到许月晓浅浅的笑声。

他掀开帘帐盯着陆屿:“你,出去。我有话和我妹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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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