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叶乐阳罕见的没有赖床，陈丽还没来敲门，他就一骨碌从床上蹦起来，冲进卫生间洗漱。
没过多久。
“妈妈！”叶乐阳小炮弹一样冲到厨房门口，“我的校服呢！”
马上就是小学生了，昨天晚上叶乐阳恨不得把校服搂进被窝一起睡觉。
他飞快扒完早饭，套上校服，背上陈丽新买的奥特曼书包，站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左看看右看看。
欣赏了好一会儿，他盯着自己空空的衣领，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陈丽：“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红色的围脖？”
“围脖？”陈丽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噗嗤一笑，“那叫红领巾，等你成为少先队员就有了。”
“少先队员是什么？”
“就是很光荣的小学生，”陈丽看了眼表，随口答道，“只有特别厉害的小朋友才能当。”
叶乐阳跟着陈丽往外走，心里暗暗攥紧小拳头。他一定要做厉害的小朋友，戴上红领巾！
“升国旗，奏国歌，全体少先队员敬礼，其他学生行注目礼！”
叶乐阳听不懂 “住木里” 是什么，但很快就看懂了怎么敬礼。
主持人话音刚落，高年级的队伍 “唰” 地抬手，斜举在头顶。庄严的国歌响起来，飘在大大的操场上。
只能站着不动的一年级新生叶乐阳，看得心里砰砰跳。
一直到优秀学生代表讲话，叶乐阳还没回过神来。
但下一个震惊紧随其后。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三年级一班的徐行……”
叶乐阳瞪圆眼睛，呆呆地看向主席台。
优秀学生代表竟然是徐行！
那个说他是马屁精的坏蛋徐行！
徐行笔直地站在台上，胸前的红领巾被风吹得轻轻晃：“新学期，是新的起点，也是新的征程……”
叶乐阳胸口痒痒的，像有小蚂蚁在爬。
自从那次徐行当着小区里小伙伴们的面说叶乐阳是马屁精，再见面之后，叶乐阳就当自己的眼睛坏掉了，装作看不见他。
陈丽说要有礼貌，见了哥哥要叫人。
叶乐阳就当自己的耳朵也坏掉了，听不见声音。
“徐行讨厌我，我也讨厌他！我才不要和他玩！”只要陈丽问他，叶乐阳就大声嚷嚷。
不过小孩子的情绪在大人眼里只是一时兴起的任性。陈丽没有把叶乐阳的抵触放在心上，照常烤了饼干、蛋糕让他送去给对门。
徐雯雯也很喜欢这个像卡通画里跑出来的小邻居，家里做了好吃的，也总打发徐行送一份过来。
陈丽和徐雯雯越来越亲近，跑腿的两个小工反倒愈行愈远，并没有像大人们希望的那样变成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
当上小学生，根本没有叶乐阳想象里威风。
每天要早早起床，上课背挺直坐好，放学还要写作业。写完作业玩一小会儿，妈妈就催他洗漱睡觉。
上了一个星期，叶乐阳就再也不想去学校了。
“我要回幼儿园！”叶乐阳瘪着嘴，眼泪汪汪跟陈丽哭诉。
陈丽哭笑不得：“七岁已经是大孩子啦，幼儿园都是小不点，看见你，还以为来了大怪兽。”
“我才不是大怪兽我是迪迦奥特曼呜呜呜……”叶乐阳哭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眼泪不要钱似地往下掉。
叮咚。
陈丽起身去开门，叶乐阳坐在沙发上哭得投入。
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陈阿姨，我妈妈烤了鸡翅，让你和叶乐阳也尝尝。”
叶乐阳猛地转头，顶着一脸泪痕和鼻涕泡，直直对上徐行的眼睛。
“哎呀，谢谢你妈妈。乐乐正闹脾气，说不想上小学了想回幼儿园，你帮阿姨劝劝他。”陈丽接过盘子，拉着徐行进门。
结果一转头，沙发上哪还有叶乐阳的身影。
“小陈阿姨，那我先回去了。”徐行捧着陈丽塞过来的小零食说。
“我才不要吃你的鸡翅！”
徐行和陈丽一齐转头，看见突然消失的叶乐阳扒着门框怒吼，小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
陈丽还没反应过来。
“我的鸡翅，也不给想回幼儿园的爱哭鬼吃。”徐行冷静开口。
“呜啊啊啊——妈妈他欺负我！！！”叶乐阳彻底崩溃。
徐行愉快地回了家。
“你这孩子。”徐雯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小区不隔音，叶乐阳的哭声估计百米开外的八单元都能听到动静。“就让你去送个鸡翅，怎么又把乐乐给惹哭了。”
“他自己要哭的。”徐行换鞋洗手，神色淡淡的，没放在心上。
“儿子你不能这样，”徐雯雯摆出语重心长的架势，压低了声音，“小陈阿姨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多不容易，乐乐的爸爸又是个……乐乐很可怜的，两三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婚了，搬过来之前他爸爸找到你小陈阿姨，给了一笔钱，说要和乐乐断绝关系。”
徐行脚步一顿，没回房间，重新坐回沙发上。
“那个男人，在乐乐出生没多久就背叛了家庭，今年结了婚有了新的小孩，他新家受影响，跑来要跟乐乐断干净，简直不是人！”
徐雯雯越说越生气。这些日子和陈丽相处得越来越熟悉，很多话也就越说越多。
陈丽年纪不大，但人实诚、心肠软，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亲姐姐待。
徐雯雯打心眼里心疼陈丽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
她看向徐行：“我早就说要你让着乐乐点，乐乐年纪小，你是哥哥，要多点包容心，你小陈阿姨年纪轻轻拉扯个孩子不容易……”
徐行没吭声。他不知道叶乐阳是这种家庭。
徐行的同桌爸妈前段时间刚离了婚，每天都打不起精神，下了课就趴在桌子上，以前很爱笑的一个小男孩，现在不爱说话也不爱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徐行没想到每天笑嘻嘻的叶乐阳也是这样的家庭。
每次在学校里看见他，都能看见他和不同的小孩说笑玩闹。
“对了，”徐雯雯想起来什么，和徐行说，“乐乐还不知道他爸爸的事，你陈阿姨没打算告诉他，你不要说漏嘴了……”
咚咚。
徐雯雯打开门。
叶乐阳捧着一小盘蛋糕，乖乖道谢：“谢谢徐阿姨，鸡翅很好吃。”
眼睛鼻子还是红红的。
“……”
徐行轻哼一声，回了房间。
爱哭鬼。
-
开学一个月，叶乐阳终于适应了小学的节奏。
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学校要在一年级新生里选拔少先队员，只有小红花满30个的同学才能成为第一批少先队员。
叶乐阳忧愁地叹了口气。他的小红花离30个可还差得远呢。
放学以后，叶乐阳回家放了书包就下楼找小伙伴玩拍卡片。
“叶乐阳，你们班主任说要选少先队员了吗？”
“说了！要攒三十朵小红花才行，我现在才十九朵……”
“要是像幼儿园那样可以投票就好了，我肯定跑去你们班投你一票。”
“哇，谢谢石头！”叶乐阳弯起眼睛，笑出两个小酒窝。
“乐乐，我爸说周末要带我去看航天展，你去吗？”另一个小男孩问。
叶乐阳还没说话。
“乐乐是不是要跟他爸爸去？不对，我想起来了，”一个额发长的快要盖住眼睛的男孩突然说，“乐乐的爸爸妈妈好像离婚了吧。”
“哎乐乐，你是不是没有爸爸啊？”说着，男孩转头问叶乐阳。
几个小孩全都睁大眼，安静下来。
不知道谁家在开着窗户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格外刺耳。
叶乐阳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包括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抬起眼，干干净净的一张小脸，神情很认真：“我不是没有爸爸。”
“我有爸爸的，只是他不和我们一起住。”
他停了一下，微微挺起小胸脯，带着点不肯示弱的倔强。
“我妈妈很爱我，我很幸福的。”
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叶乐阳回头，刚好看见徐行的背影，看样子只是下楼扔垃圾。
这件小插曲很快就过去，叶乐阳还收到了小伙伴从航天展带回来的纪念品礼物。
“那个……对不起啊乐乐，”小伙伴挠了挠头，“那天冯浩宇突然说那种话……”
冯浩宇就是出言不逊的长头发小男孩。
“没关系的，”叶乐阳摆摆手，“冯浩宇已经跟我道歉啦。”
事情发生没多久，冯浩宇跟着妈妈上门道歉，拎了一大袋子零食。
叶乐阳抿着嘴，没敢跟妈妈说冯浩宇那天说了什么。要是妈妈听见，一定会难过。
-
为了攒够30朵小红花，叶乐阳上课坐得直直的，背绷得紧紧的，再也不趴在桌子上，也不跟旁边同学咬耳朵。老师一提问题，他就飞快举手，比班长林婷婷还积极。
熬了半个月，小红花终于攒满三十朵！老师说，他能第一批戴上红领巾。
陈丽很高兴，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叶乐阳爱吃的菜犒劳他。
入队仪式上，叶乐阳脚底板软软的，有点紧张。
一年级所有入选少先队的学生站成一排，等待高年级学生代表们佩戴红领巾。
主任在台上激情发言，说这是一种伟大的传承。
背景音乐庄严而隆重。
叶乐阳也被这种氛围感染。他抬头看了眼等待入场的升旗手，他之前站在这里，一直羡慕高年级脖子上的红领巾。现在很快就轮到他，国歌响起，他也可以举手敬礼——
叶乐阳深吸一口气。
“下面有请少先队员代表队入场。”
叶乐阳看着在自己面前站定的徐行，呆了呆。
没等他回过神。
“接下来，请高年级老队员为新队员佩戴红领巾。”
叶乐阳愣愣看着徐行微弯下腰，把崭新鲜艳的红领巾轻轻环过他的脖颈。
徐行的动作很稳，微凉的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脸颊，叶乐阳不禁打了个激灵。
交叉两角，绕圈、抽紧，动作熟练利落。
叶乐阳只能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睫。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连眨眼都忘了。
徐行系完，抬手轻轻把红领巾的结调整端正，然后抬眼，目光和叶乐阳撞在一起。
按照仪式要求，两人面对面，同时抬起右手，敬队礼。
徐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不用怕。”
叶乐阳脑子空空的，呆呆跟着抬手，指尖都有点抖。红色布料隔着衣领贴着他的脖子，轻飘飘又沉沉的。
仪式结束后，同桌齐睿文拉着叶乐阳转着圈看。
“乐乐你也太厉害了！”齐睿文看着他胸前的红领巾眼睛发亮，“咱班就八个人入队，而且还是徐行给你系得红领巾！”
叶乐阳抿着嘴笑：“没事，王老师说了，期中考试之前就选拔第二批队员了。”
“叶乐阳，齐睿文，下课来我办公室！”讲台上的老师忍无可忍，提高了声音打断两人的课上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