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黄酒液顺着杯沿晃了晃，溅出一滴在手腕内侧，凉丝丝的。
顾忻亦感到一种荒诞感，转念又劝自己，中国这么大，姓邵的人家多了去了，哪能就那么巧，偏偏是他以为的那个。
宗聿辰眼尖，手伸过来捏他脸颊，略施力掰到同他面对面：“小亦你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顾忻亦摇头，蹭掉那点酒渍，顺势将话题转开：“坐了这么久飞机肯定累坏了，你快去洗澡好好睡一觉。”
宗聿辰挑挑眉尖儿，身子往沙发背上懒懒一靠，眼神轻佻：“Baby you wanna do it with me？”
话音落才觑到顾忻亦神情，悻悻举了举手，笑着讨饶：“行行行，不逗你了，我这就去！”
顾忻亦看着转身去浴室的背影，没忍住唤他：“聿辰，阿姨这次过来谈的合作项目，具体是做什么啊？”
宗聿辰漫不经心挥挥手：“那小亦可问错人了，我哪有兴趣管这些！你直接看我手机吧，大哥发了好大一堆…多此一举！”
浴室门合上，里面很快传来水声。
顾忻亦独坐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庸人自扰，还是解锁了他放在冲锋衣外套里的手机。
署名 Joseph 的对话框里文件密密麻麻，陌生词汇很多，他还是一眼就找到了那份名为 Framework Agreement for West Kowloon Investment Project（西九龙投资项目框架协议）的扫描件。
参会的甲方栏里，“邵氏家族办公室” 七个字端端正正印在页眉。
后面具体人员名单不用看也知道会是谁。
罗曼尼钻石香槟的余味瞬间失了柑橘和烤面包的甜香，在口中变得苦涩。
…
顾忻亦决定留在房间不出门了。
酒店毕竟就这么大，中环的圈子更是小得可怜，哪怕概率再低，真要撞上了，总归平白添一层困扰。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邵洵之。
万幸第二天宗聿辰便同他说起对面甲方不在这间酒店住，那位邵先生更是连影子都见不着，估计要谈到最后收尾才会露面。
顾忻亦边听边咽下牛奶，随口附和一句：“架子倒是不小。”
“可不是嘛！”
宗聿辰哼了一声，叉子戳着盘里的煎蛋，
“Joseph说那个人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跟个冰块似的！”
顾忻亦倒放下心来。
想想也是，邵家在这边的产业的确不少，若说住处，太平山顶的别墅自然比酒店舒服，于是也不再拘着自己，照旧还是往老城区跑。
宗聿辰偶尔陪他，偶尔也实在拗不过长辈，被一通电话抓过去旁听谈判，换一身正装出门，回来的时候总是满脸不情愿。
就有那么一次他回来的时候简直气急败坏，领带扯得松松垮垮，衣服都没脱，开了一瓶冰水就往自己头上浇。
顾忻亦从没见他这样，惊了好一跳。
还没来得及劝什么他又湿漉漉地蹭过来，带着一身寒气，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
说他“从小到大没见过这样目中无人的bastard！”，说“那个谁几句话就把大哥的提案骂得一无是处！”云云。
顾忻亦听了一会儿才品出来，今天他是见到邵洵之了。
宗聿辰所说或许夸张些，但也完全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从来便是如此，邵洵之随便往哪儿一坐都给人距离感，一向是需要别人迁就顺从的，自然话里话外都一副上位者腔调。
“他或许就是那样的脾气，没有要针对Joseph…”
宗聿辰从他肩膀上直起身来，眉头拧得紧。
“小亦你帮他说话？你认识那个姓邵的？”
顾忻亦的手停了停，犹犹豫豫从对方后脑勺收回来，起身去找了毛巾，盖住那颗脑袋轻轻擦拭。
“没有。不过谈交易嘛，都那个做派。”
“你没必要和那些人生气，着凉怎么办，犯不上的。”
宗聿辰原本还憋着一肚子火要发泄，透过毛巾缝隙却看到浸在暖光中的清淡面容，明明那样俏生细致的眉眼，此刻却温吞如一汪清水，安安静静顾着他。
那双粉唇里吐出的字眼他一个没听进去，怒气却消了大半。
他从不亏待自己，很自然地环上那把细腰，脸埋进柔软小腹。
“小亦说得对，不气了，看见你就不气了！”
“会不会冷啊？”
“不会！你身上好暖和…”
不过生意场上的寻常磕碰，顾忻亦多哄了几句，见那股怨气换了笑脸儿，便觉得可以到此为止。
只祈祷宗聿辰运气好些，不要再碰上邵洵之。
只是在这边闲散太久，他或许也有些掉以轻心，光顾着替旁人操心，反倒忘了替自己求一句。
…
第二天入夜时分，维港霓虹准时堆满海岸。
酒店 room service 已经摆好晚餐。
顾忻亦正对着开着的电脑扫文献，眼睛有些累便起身倒了杯水，才发觉另一个房间的人出门好久一直没回来。
他打了电话过去。
好久那边才接起来，背景很静，只响着悠扬钢琴声。
宗聿辰嗓音压得低，少见得严肃。
“小亦，行政酒廊有点冷，能不能帮我带件外套下来？”
顾忻亦拿了他搭在客厅沙发的冲锋衣往上走。
酒廊在酒店最顶层，同他从前所见那些也没什么两样，挑高穹顶，水晶串灯，花纹繁复的羊毛地毯，威士忌的泥煤味同金酒的杜松子清香混在一起，怪模怪样。
里面人倒是不多，顾忻亦一眼就看到宗聿辰。
隔着一张方桌，对面还坐着另一个人。
他犹豫片刻才走过去。
宗聿辰抬头见是他，原本不虞的神色舒展起来，接过衣服让他坐。
对面的青年也随之起身，清俊偏冷的脸上没什么笑意，却也不失和气，细框银边眼镜后的眼睛沉静如水。
“Ciel，long time no see.”
是宗瑾辞。
顾忻亦和宗聿辰这位兄长见过一两面，对方年纪轻轻便执掌了宗家大半的家族事务，印象里是话极少，手段却果决的精英人物，也是宗夫人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宗瑾辞抬了抬手，示意对面空位：“Join us？”
桌上还摊开着一堆文件，顾忻亦知道他们在谈正事，不好停留，便推脱了。
“Joseph，改天再同你聊。”
宗瑾辞也没挽留。
顾忻亦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极轻脚步声。
沉而稳，从容闲适。
地毯收走大部分声响，原本该听不到的。
角落里，钢琴师手下的李斯特《爱之梦》从柔和甜美逐渐高亢，鼓点密集起落，震得人心弦也跟着颤。
很快，脚步声在卡座旁停下。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宗瑾辞冷质清淡的嗓音掺了点讶异，清清楚楚落进顾忻亦耳中——
“邵先生，您今日也在酒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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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