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着期中考试的倒计时,平稳又急促地往前推进。
周晴岚的化学竞赛课固定在每周两次放学后,林穗安从未缺席。从第一次踏入实验楼三楼的局促紧张,到如今,她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狭小又安静的教室。
她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小习惯,每一次都选最靠边的第一排空位。手心不再冒汗,坐姿从容了许多,却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人群的边缘,安静地做题,不张扬,不抢话。
这间教室的一切,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固定节奏。
沈叙永远坐在靠窗的里侧位置,安静地低头刷题,指尖习惯性转着笔,细边眼镜遮住眼底情绪,话少得可怜。只有发卷子、收作业时,会淡淡应声。偶尔林穗安对着复杂的结构式久久无解,他会在余光瞥见的瞬间,轻飘飘提点一句解题方向,点到为止,从不多说半句。
江屹算不上竞赛组的成员,却总爱放学后跑来旁听,多半是陪着季聿琛。他是教室里最鲜活的气息,偶尔小声地插科打诨,打破满室沉寂,却从不打扰众人做题。
而季聿琛,并不是每节课都准时到场。偶尔会因为年级例会、学科答疑缺席。他在的时候,林穗安总会下意识地把椅子往侧边挪半分,拉开一点细微的距离,恪守着自己的分寸。可做题走神的间隙,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掠过那个挺拔的身影,短暂停留,随即立刻收回心神。
班里的氛围也悄然有了变化。苏晓冉最先察觉她放学后的行踪变化。
某次晚自习前,两人都在整理课桌,苏晓冉淡淡开口:“你最近放学都去实验楼?”
林穗安握着笔的手一顿,轻声回应:“嗯,化学竞赛组听课。”
简简单单几个字,苏晓冉便不再追问,只是了然地点点头。她永远这样,分寸感恰到好处,从不过度探究别人的生活与心事。
又是一次常规竞赛课,暮色尚未浸透天空,实验楼的教室灯火通明。
周晴岚抱着一摞习题走进来,放下东西,手里的粉笔顺势敲了敲黑板,清脆的声响让喧闹瞬间平息。
她转身写下一道有机推断大题,结构式冗长复杂,条件陷阱密布,一眼看去,就比平日里训练的题目难上不止一个档次。
写完最后一笔,周晴岚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语气干脆利落:“这道题难度很高,限时二十分钟。最先做出来的人,可以提前下课。”
话音落下,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所有人都敛了心神,埋首在复杂的推导中,不敢松懈半分。
林穗安也立刻沉下心,认真审题、梳理条件、拆解结构。这道题的思路格外刁钻,正向推导处处碰壁,无数条思路在草稿纸上铺开,又被逐一推翻。她眉心微蹙,没有焦躁,也没有放弃,耐着性子反复比对题干条件。
十几分钟后,身侧传来一声轻微的笔杆搁置桌面的声响。
是季聿琛。
他全程从容冷静,几乎没有停顿,是全场第一个完成推导的人。
周晴岚缓步走过去,低头扫过他工整完整的解题步骤,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评价,默默转身离开。
没过两分钟,沈叙也轻轻放下了笔。两个年级顶尖的人,先后完成了这道难题。
此时教室里大半人还卡在中间步骤,一筹莫展。林穗安依旧执着地演算,她离答案很近,却始终卡在最后一步关键推导,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终点,却摸不到入口。
焦躁悄然漫上心头,她闭眼深呼吸,脑海里忽然闪过周晴岚当初圈在她草稿纸上的那句叮嘱——从产物往前推。
就是这一个瞬间的点拨。
林穗安豁然开朗,立刻划掉草稿纸上正向推导的杂乱步骤,笔尖调转方向,从最终产物反向拆解结构、倒推反应条件。
思路瞬间通畅。
原本卡住的逻辑层层打通,断裂的键线式一一衔接,所有隐藏的陷阱、缺失的条件,全部豁然明朗。她笔尖越写越快,行云流水,短短几分钟,完整的解题步骤便铺满了整张草稿纸。
最后一个字符落下,林穗安轻轻搁下笔,心口微微起伏。
她做出来了。
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下意识隐匿自己的锋芒。即便完成了难题,她也没有举手,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静静盯着自己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道普通的习题。
可周晴岚的目光何其锐利,早已将全场所有人的状态尽收眼底。
她扫过整片教室,掠过还在苦苦演算的众人,最终精准定格在角落安静坐着的林穗安身上。脚步轻缓地走过来,低头扫视一遍她完整缜密的解题过程,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却依旧一言不发,转身走回黑板前。
下一秒,清亮的声音响彻教室:“林穗安,你上来讲。”
猝不及防的点名,让林穗安心头猛地一颤。
她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尖子生的面讲过题,紧张感瞬间席卷全身。她攥了攥手心,缓缓起身,椅子腿轻微蹭过光滑的地板,发出一道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
她硬着头皮走到黑板前,指尖握住粉笔,指节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沉默两秒,她开口出声。起初声音带着一点微弱的不稳,但随着她一步步梳理思路,心里愈发笃定,语速渐渐平稳。
此时,台下原本低头演算的季聿琛,手里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的笔,忽然停了下来。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背影,落在黑板前那个原本总是缩在角落、此刻却讲得条理分明的人身上。
林穗安顺着自己草稿纸上的思路,从产物倒推原料,逐一拆解反应流程,点明每一个易错的条件陷阱。每一步推导都有理有据,清晰通透。
讲到最后一步收尾时,她下意识抬眼,视线微微偏向了季聿琛所在的方向。
视线落点处,恰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视线从黑板移开,稳稳地落在了正收笔的她身上。
依然是平平淡淡的眼神。没有旁人的惊讶,也没有过分的专注,和看其他同学讲题别无二致。
可就是这视线相撞的短短一秒,让林穗安原本平稳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是在看她。或者说,是在看一个堂堂正正地站在黑板前,和他解着同一道题的同行者。
电光火石间,林穗安甚至觉得,他那双总是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认可的情绪。等她再想细看时,他已经自然地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了头。
林穗安迅速收回视线,定了定神,写完最后一步板书,放下了粉笔。
“行,思路很清晰。”周晴岚点头认可,随即开口,“你做出来了,可以提前走。”
林穗安微微愣住,下意识反问:“现在?”
“嗯。”周晴岚看着她,语气温和又认真,末了补了一句,“下次卡住了直接问,别自己一个人憋着硬算。”
简单一句话,落在林穗安心里,悄悄熨平了长久以来的怯懦与拘谨。
她低头应下,快速收拾好桌面的资料,抱着笔记本起身离开。
经过沈叙桌边时,始终低头刷题的少年忽然抬了下头,目光扫过她的草稿纸,语气平平淡淡,陈述着一个客观事实,没有夸赞,没有客套:“最后那步推得挺快。”
林穗安脚步一顿,有些意外,轻声道:“谢谢。”
话音落,她便抱着书本走出了教室。
空荡荡的实验楼走廊安静无声,只有她清脆的脚步声独自回响。天色将暗,晚风从走廊窗口灌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她走得很慢,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站在黑板前的画面,还有季聿琛那道平淡的目光。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忍不住停下脚步,轻轻晃了晃脑袋,把心底那点细碎的情绪压下去,继续缓步下楼。
走出实验楼大门,夕阳的余晖还残留在天际,操场上零星有学生慢跑的身影,晚风拂过操场的草木,沙沙作响。
她沿着路边慢慢往教学楼走,身后忽然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夹杂着江屹轻快的说话声。
“你今天那道难题做这么快?我看你十几分钟就写完了,也太离谱了。”
季聿琛的声音紧随其后,隔着几步距离,音色清浅低沉,听不清具体的回答,只依稀听见淡淡的应声。
林穗安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两道身影很快走到她身侧。江屹走在外侧,一眼瞥见前方的她,语气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哟,你先出来了啊?”
“嗯。”林穗安轻声应答。
而身侧的季聿琛,自始至终脚步未停,目光平直向前,没有侧目,就像只是路过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
两人并肩从她身侧走过,很快拐进了教学楼的侧门,消失在视线里。
林穗安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走在这条路上。
晚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没有想要追上去并肩的迫切,也没有被当成路人忽略的失落。
因为就在刚才,在那间安静的教室里,在黑板前,她靠着自己的笔,堂堂正正地走到了他的视线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不再只是隔着那扇遥远的窗户了。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刚好响起。
苏晓冉看着她提早归来的身影,笑着问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竞赛题做出来了,老师让提前走。”林穗安放下怀里的资料,如实回答。
“那挺好的。”苏晓冉眉眼弯弯,真诚替她开心,没有追问过程,利落低头拿出课本,准备晚自习学习。
林穗安抬头,习惯性望向对面的教学楼。
暮色浓稠,那扇熟悉的窗户依旧亮着暖白的灯光。季聿琛端正地坐在窗边,低头做题。
只是今天,她看着那扇窗的心情彻底不一样了。
她收回目光,翻开错题本,将今天那道难题的推导步骤,一笔一划地默写了上去。
写到最后一行,她笔尖微顿,在旁边极小地画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勾。
然后她合上本子,沉下心,重新扎进了这片漫长的题海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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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推得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