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宝贝。”
前台站着个漂亮女人,她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摘掉墨镜,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江清粼蹙了蹙眉,“别这么喊我。”
“出差这么长时间没见,不想你的亲亲小姨吗?”江澜边说边朝她抛了个媚眼。
江清粼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淡淡道:“不想。”
“小没良心的。”江澜嘟囔了一声。
江清粼嘴角勾起个浅淡的笑,她点了保存文档,站起身接过江澜的行李箱,“走吧,我帮你拿过去。”
两人并肩往里走。
“顺利吗?”江清粼问。
“挺顺利的,几家店面都挺不错,明天和慧姐她们商量一下,估计下周再去一趟就能定下来了。”
谈起来工作上的事儿,江澜浑身像有使不完的精力,她潇洒地甩了下长发,“怎么样,小姨是不是很靠谱?”
江清粼点头,“很靠谱。”
虽然江澜是她小姨,但年龄上只比她大六岁。
在她妈出事的这几年里,两个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而年纪轻轻的江澜将属于自己的、不属于自己的责任都扛在了身上。
江清粼偏头看着她,喉头滚了滚,“我妈那边的费用已经交齐了,你也别太累,还是身体重要。”
江澜眼神软了几分,露出个笑容,“知道了,小鱼宝贝也别太辛苦。”
“嗯。”
江澜心情不错,八卦道:“对了,听你慧姐说你又去当滑雪教练了,学员还是咱们栖止的客人?”
江清粼脚步顿了下。
江澜胳膊肘拐了她两下,“是不是那个头发长到腰,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和你一样高冷,笑起来右脸上有个酒窝的女生?”
江清粼轻轻扫过江澜那张明显带着戏谑的脸,抿了抿唇,“别多想,慧姐那儿没多余的教练了,我每天也要滑雪,顺便教她。”
江澜啧了两声,“小鱼儿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
江清粼瞟了她一眼,将箱子放在门口,“到了,进去休息吧。”
见她不想多说,江澜也不再追问,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行,江教练今天好好教学。”
今天……
早上收到许绫雪请假的消息,江清粼没有太意外。
昨天许绫雪接完电话后的神情太落寞了,江清粼没有追问,只是牵着她,将她平稳地送了回去。
她抬头看向许绫雪紧关的那扇房门,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梦中,许绫雪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悬着一把巨大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似乎下一秒就要朝她重重劈下,她猛地睁开眼睛,脑海里清晰地闪过昨天和陆女士的对话。
“皑皑。”
听到这个名字,许绫雪抓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陆女士这么叫她了,久到她以为陆女士已经忘记她还有个小名。
直觉告诉她陆女士有话要对她说,许绫雪低垂着眼眸,平静地看着雪面,等待着对她下达最终的宣判。
电话那边发出很轻的叹息,女人的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冷淡,而是带着疲倦与无力。
她说:“皑皑,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你有权利知道。我准备和你父亲离婚了,财产分割已经办好了,只差去领证件。”
一场家族联姻,让两个性格相异的人强行绑定在一起。
陆柚性格强势正派,做事情向来说一不二,而许厉声虽然长相俊美,却常年混迹在声色犬马的世界里不求上进、荒唐度日。
这么多年,这场名为牺牲的婚姻终于破裂,所有人都有了重获新生的机会,唯独……她没有。
许绫雪张了张嘴巴,想要大声的质问:“那我呢?放逐了吗?”
但她问不出口。
她知道答案是什么,一个不被父母期待出生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在这场悲剧即将结束时被认领呢?
浓重的自我厌恶感袭来,许绫雪只觉得四肢都麻痹了,她没有资格质问,因为从她呱呱坠地时起,就成为了母亲受难的原罪。
陆袖就算不恨她,也不可能爱她。
湿冷的空气已经将她的手指冻僵了,但她感觉不到冷,也不知道自己在发抖。
许绫雪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陆柚已经有些后悔将这件事说出口,最起码不应该在现在这个时候。
漫长的时光里两个人都没有见到光亮。
陆柚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刚想终结掉这个话题,耳边传来很轻的声音,“恭喜。”
陆柚恍惚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两个字实实在在地存在,因为许绫雪又说了一遍,“恭喜,妈妈。”
电话不知道是怎么挂断的,许绫雪无力地垂下肩膀,只觉得整个世界万籁俱寂。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栖止的,只感受有人一直牵着她的手,很暖和,像是这冬日里唯一的暖源。
她循着暖源亦步亦趋,等再次回过神,已经回到房间里了。
许绫雪用被子将自己完完整整的裹住,才允许眼泪肆意横流。
哭累了,也就睡着了。
昏天黑地睡了一觉,直到胃开始抽疼抗议,她才爬起来在手机上随便下了一单。
直到外卖员打了电话,许绫雪才囫囵套了件外衣准备去拿外卖。一拉开门,江清粼一只手正悬在半空中。
看见对方,两人一愣。
许绫雪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江教练?”
“嗯,”江清粼将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她,“我正好要回房间,这是你的外卖。”
许绫雪抬起手接过袋子,沉默了两秒说:“……谢谢。”
“不客气。”
江清粼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看见许绫雪略微红肿的眼睛,眸光闪了闪,还是忍住没有去问,抿了抿唇,说:“我先回去了。”
许绫雪微微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怕江清粼提起昨天的事儿,也怕突如其来的关心会让她难以启齿。
好在……江清粼什么都没提。
许绫雪关上了门,拎着外卖走到桌前,食物的香气也让她提不起半分劲儿来。机械性地填饱了肚子,她缩在沙发的角落处翻开专业书,努力想要沉浸在知识中。
但那一页书翻来覆去地看,仍旧没能看明白。
晦涩难懂的文字如今再也起不到安心咒的作用了,她将书阖上,空气中都是沉闷的味道。
许绫雪站起身推开窗,窗外正对着雪场,脑海中浮现出一跃而下的银色身影。
自由。
看了半响,许绫雪转身背起雪板,拎上包出了门。
江清粼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绪不宁,像是要有什么事儿发生。
她接了一杯水坐在前台椅子上,准备把没弄完的报表整理完。
小栗哼着歌走过来,看见江清粼有些诧异,“小江老板?你怎么在这儿?”
江清粼抬眼看向她,“弄报表。”
小栗哦了一声,又道:“刚才许姐姐背着雪板出去了,你们今天不一起了吗?”
江清粼右眼猛地跳了两下,追问道:“她出去了?”
“对啊。”
江清粼脸色一变,倏地站起身往外走,小栗问道:“诶?小江老板,你去哪儿啊?”
“雪场。”
雪场里的人不算多,许绫雪坐着缆车到了高级雪道,她虽然现在已经能滑完全程了,但并没有尝试过在这么高的雪道上滑。
她的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许绫雪调整好雪镜,松开雪板制动,雪板带着她往下坠落。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疾驰的速度使肾上腺素飙升,内啡肽让她短暂的无忧。
突然,雪板以极快的速度往雪包凸处冲去。
遭了!
卡刃的瞬间让她心里发慌,她本能的后仰,雪板不受控制的左右扭摆。
要摔了,不会摔成残疾吧?
“侧倒!收下巴!护头!”
许绫雪下意识跟着指令收紧核心,蜷缩身体,屈膝泄力摔倒了雪地上,一连滚了好几圈。
江清粼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快速滑过来,双膝往雪面上一跪,看着许绫雪,问:“怎么样?摔伤了没有?”
许绫雪来不及想江清粼怎么在这里,她被被吓懵了,小脸变得煞白。
她听见江清粼的声音,才回神似地看着她,半响,哆嗦地说出一个字:“没……”
江清粼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快速检查了许绫雪的头部,确认没有什么问题,才检查她的胳膊和腿。
左腿没什么事儿,右腿膝盖撞到了一块石头上。
“腿能弯吗?”
“我试试。”
屈膝的时候许绫雪疼得冷汗都下来了,好在骨头无碍,江清粼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
她站起身打了个电话,“喂慧姐……人找到了……在高级道……摔伤了……嗯,好。”
江清粼沉默地将她扶起来坐在雪地边缘等着陈恩慧过来。
许绫雪偏头看着江清粼冷着脸,一言不发的样子,直觉告诉自己她生气了。
许绫雪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她的衣摆,“江清粼……我错了……你别生气……也别不理我……”
江清粼整个人都散发着冷意,反问道:“我生气重要吗?”
许绫雪也是第一次见这么严肃的江清粼,她被震在原地,呼吸都变得紧促了。
江清粼猛地掀掉雪镜,看向许绫雪,“你学了几天滑雪,就敢一个人来高级雪道?滑雪是一项极限运动,存在一定的危险性。许绫雪,你漠视危险,就是在漠视生命!”
那双清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滑雪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许绫雪哑口无言,她慌乱地说不出来话来,全身都在颤栗。
“我……”
当时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