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许婧柯几乎每天都往医院跑。
有时是中午抽空过来，带着家里厨师精心炖的、适合病人恢复的汤水，看着他喝完，简单问几句情况，处理一会儿手机上的工作，然后又匆匆离开。有时是傍晚下班后过来，待的时间会长一些，和主治医生沟通后续治疗方案。她话依然不多，表情也总是淡淡的，但那种每日必至的规律和存在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东西。
有一次孟见弦来医院找许婧柯谈事情，正好撞见许婧柯在病房里，帮俞飞朔调整输液管的速度，还顺手把他滑落的被角掖好。
等许婧柯出来，孟见弦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我说许总，至于吗？天天往医院跑。”
“他伤还没好利索。”
“他闹自杀，没死；这回被人捅一刀，流了半身血，没死；之前精神崩溃成那样，被关着，也没死。这家伙就是金刚不坏之身，要我说，这种人你根本不用瞎操心，把他扔太上老君炼丹炉里，估计都得炼上三天三夜才化。”
许婧柯淡淡地说道：“下次来带点水果。”
孟见弦：“……”
俞飞朔的身体在精心的照料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年轻和原本强健的底子，加上那股想要尽快“不残废”的意念，让他积极配合所有治疗。伤口愈合良好，炎症消退，腿部的力量也在慢慢恢复。
只是住院的日子漫长而枯燥，病房再宽敞舒适，也终究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窗外风景固定。俞飞朔靠着床头，看着窗外枝头跳跃的小鸟，眼神有些放空，闷闷的。
许婧柯坐在旁边沙发上用平板看报告，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我想出去走走，就一会儿。”他知道自己的腿还不能完全受力，但拄着拐杖慢走几步应该可以。他太渴望呼吸一下病房外新鲜的空气了。
“不行，伤口还没完全长好，容易崩开。”
“好吧，不能出去，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许婧柯说道：“这么爱翻旧账，从二楼跳下去就应该把你摔失忆。”不过她还是妥协道：“就一会儿，楼下小花园，不准走远。”
“好！就一会儿！”
许婧柯叫来护士，确认了俞飞朔可以短暂下床活动，又找来一副拐杖。她扶着俞飞朔，让他慢慢从床上挪下来，适应站立，然后学习使用拐杖。
过程有些笨拙，俞飞朔的左腿不敢完全用力，主要依靠右腿和双臂支撑，挪动得很慢。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像电影慢镜头一样，挪出了病房，挪过了长长的走廊，挪进了电梯，最终来到了住院部后面那个精心打理过的小花园。
短短一段路，对于还在恢复期的俞飞朔来说，不啻于一场小型跋涉。等他们在花园长椅上坐下时，俞飞朔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眼神是亮的，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花草清香的空气。
许婧柯在他旁边坐下，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累死我了，扶人走路怎么这么累。”
于是，病号开始用他不算太大力气的力道，给她捶背，捏肩。
“好点了吗？”
许婧柯指挥道：“右边肩膀，再往下一点，对，就是那里。”
花园里有一棵榕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俞飞朔说道：“在景区里见过这样的树，上面还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木牌，十块钱一个，可以写愿望。”
“想写一个？”
“等着，我找一个。”
离医院几百米处有个公园，里面就有这样的许愿树，许婧柯花十块钱买了一个木牌。
“给，写吧。”
俞飞朔接过，将木牌放在膝盖上，拿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那方小小的、光滑的木质牌面，神情变得异常认真，甚至有些肃穆。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思索了好几分钟，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的睫毛上跳跃。
“你怎么写这么久，人家都写一句话，贪心是不灵的。”
“我不贪心。”
他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在木牌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极其认真。
许婧柯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好奇。他终于写完了，将木牌合在掌心，没有立刻挂起来，也没有给她看的意思。
“写的什么呀？”许婧柯问，朝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俞飞朔犹豫了一下，看着她摊开的手心，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将木牌放到了她的手里。
许婧柯翻开木牌。
红色的底，黑色的字，只有一句话，三个字。
「谢谢你」
三个字，写了那么久。
她虽不知道俞飞朔在感谢什么、感谢谁，依旧笑眯眯地说：“不客气。”
俞飞朔看着她脸上真实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最初相识的纯粹时刻。他心脏鼓胀，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个同样柔软的眼神。
他将木牌拿回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老榕树下，挑选了一个向阳的枝桠，红木牌挂了上去。木牌轻轻晃动，在风中与树叶碰撞。
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阳光透过红色的木牌和翠绿的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原本想写在木牌上的话化作了心声。
遇见你，我以为是命运垂怜于我，我诚心感激它，唯恐自己配不上这份馈赠。后来真相撕裂，美梦粉碎，我又忍不住怨恨它，为什么给我希望，又让我坠入深渊？为什么不让我一直蒙在鼓里，傻傻地做那个幸福的美梦？再后来，你的眼泪滴到我的脸上，命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命运反复无常，惯爱弄人，我不该感谢它，而该感谢你，谢谢你高抬贵手、再次垂怜我。
许婧柯被阳光晒得发热，“好了，该回去了。”
俞飞朔思绪回笼，“来了。”
——全文完——
这本完结叻，有些没交代的会放在番外。下一本会在1月中旬开（主页《胆小如鼠》或者《装模作样》）
感谢大家读到这里（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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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