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飞朔还作不懂模样:“演什么?”
许婧柯看他还在装,故意说道:“你这个样子,管家也照顾不好你,我给你找了个护工,他做饭很好吃。”
俞飞朔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突然说到了护工,就听到她继续说道:“新护工你们认识的,他叫——”
“秦聿。”
他要是再装下去,许婧柯就把秦聿弄进来安在他眼前,她真做得出来。
俞飞朔脸上那层孩童般的迷雾被骤然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属于成年男人的、复杂而惊愕的底色。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撕下了最后一层伪装。
尽管早有猜测,尽管一次次试探,但亲耳听到他承认,她的心脏还是重重地一跳,被愚弄的愤怒、果然如此的冰冷,交织在一起。
“医院长椅上。”
也就是说,在他刚开始演的时候,她就察觉了。他的崩溃是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的症状也绝非全然伪装,但“心智倒退”这副面具,是他刻意戴给她看的。
俞飞朔嘴角扯出一个极苦极涩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像是哭。“为什么没更早戳穿我?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
“闭嘴!”许婧柯声音陡然拔高,“我心里有什么?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俞飞朔,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有人愿意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逗你不过是勾勾手指的事,我何乐而不为?”
她的话语像鞭子,抽在俞飞朔早已伤痕累累的尊严上。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房间陷入昏暗,只有门口走廊的灯光斜斜照进来,分割出明暗的界限。
俞飞朔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刚刚恢复了些神采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寂。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许婧柯瞬间失语的问题:
“我当狗,”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粗糙木板,“能让你少恨我一些吗?”
许婧柯愣住了。
她设想过他无数种反应,恼羞成怒的辩解,痛哭流涕的忏悔,唯独没有想过,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如此卑微,如此绝望。
一股更猛烈的、无处发泄的邪火涌上心头。她没有喜欢羞辱人的怪癖,从来都没有。她只是想宣泄,想看他进退两难,束手无策,永远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他为什么连被羞辱都要这样逆来顺受?监禁他时,他想一死了之,让他当狗,当个心智不健全的傻子,他居然也愿意接受。她所有的打击、报复、羞辱,都像重拳砸在棉花上,得不到丝毫回应,反而憋在自己心里,愈演愈烈,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还有什么能要挟到他?他最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的最多的就是“求求你不要恨我”,他最害怕的是她的恨。
许婧柯残忍吐字:“这辈子,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一丝一毫都没有,我不会让你死,但你也别想离开这个房间。”
俞飞朔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嗬嗬”的抽气声,他整个人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手指痉挛地抓挠着地面。
“叫医生过来!”许婧柯对着门外喊道。
很快,管家带着两名护工进来,医生也提着药箱匆匆赶到。房间里一片混乱,而许婧柯就站在混乱中心,看着他们给俞飞朔注射镇静剂,看着他陷入药物强制带来的昏睡。
所有人都退出去后,许婧柯还站在原地,房间里残留着药物的气味和一种无声的凄惶。
晚上,夜深人静时,许婧柯再次来到这个房间。镇静剂的药效尚未完全过去,俞飞朔醒着,但眼神虚浮,没什么焦点,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许婧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不是想离开吗?”
俞飞朔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她。
“还清对赌协议里的违约金,我就放你走。”
“我除了这副身体,什么也不剩了。”
许婧柯的心,像是被俞飞朔那只苍白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
“算你识相。”她掀开被子,上了床。
过去的他们,热衷于漫长的亲密,在身体**前,往往有漫长的前奏。他们享受指尖划过皮肤的战栗,享受唇舌交缠间的试探与沉迷,享受在**升温过程中,捕捉对方眼中为自己流露的迷恋和短暂失控。
而现在,一切都变成了最简单、最粗暴的发泄,就像完成一项冷漠的任务,或进行一场单方面的惩罚,没有丝毫温存,更谈不上享受。
俞飞朔始终紧绷着,像一块冷硬的木头,只有偶尔抑制不住的闷哼和颤抖,泄露出一丝痛苦。
他忽然极其小声地、含糊地请求:“关灯……可以吗?”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干枯的身体,不想让她看到那些因为快速消瘦而凸显的肋骨,不想让她看到曾经吸引她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如今变得如此嶙峋脆弱。这副皮囊,曾是他自信的资本之一,如今却成了他最不堪的展品。
他还希望能在她心里留下一些好的回忆,哪怕只是□□上的。
“你有权利提要求吗?”她反问。
说完,她非但没关灯,反而伸手,按下了床头另一个开关。墙壁两侧隐藏的灯带瞬间亮起,柔和却无所遁形的光线充盈了整个房间,也清晰地照亮了床上的一切。
灯光刺眼,俞飞朔条件反射地偏过头,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泛红,一层薄薄的水光迅速积聚,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泪水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
许婧柯不想看到这个表情,她分不清是厌恶,还是心底某个角落被那泪水刺了一下。
“把脸转过去!”她厉声道。
俞飞朔仿佛得到了一丝喘息,立刻艰难地侧过头,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和凌乱的黑发。
“你还委屈上了?”她凑近他的耳边,切割着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你有什么好哭?俞飞朔,这一切不都是你自找的吗?不想跟我做?行啊,我把你送给我生意场上的那些朋友,她们对你可是念念不忘。你去伺候她们,没准她们开的价比我还高些,你能早点还清你的债,早点获得自由。”
这些话,极其肮脏,极其侮辱,俞飞朔埋着脸的枕头,迅速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反抗,没有出声,只是承受,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两人都精疲力尽,却没有一个人从中得到丝毫欢愉。
许婧柯起身去了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那团郁结。
那一晚之后,许婧柯连续半个月没有再踏入别墅。
她把自己投入无尽的工作和应酬中,用忙碌麻醉神经。管家每天会例行公事般汇报俞飞朔的情况,无非是“吃了药”、“睡了”、“在阳台坐了一会儿”。
直到有一天,管家在电话里说道:“小姐,鱼缸里那两条您之前带回来的金鱼,昨天死了一条,今天另一条也……我已经处理了。需要再买两条吗?”
“死了就死了,清理干净,鱼缸撤掉。”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以后不用再买这些活物。”
“是。”管家应道,迟疑了一下,“不过,医生上次来,提过一句,照料小动物、植物,对情绪的稳定有好处。”
她知道管家是出于职责和一点怜悯才多说这一句,她也知道医生说得对。
第二天,她让小竹联系了本市一家信誉极好的犬舍。下午,一只三个月大的金毛幼犬,被送到了别墅。
管家发来了照片和视频。小狗圆滚滚的,一身奶油色毛发浓密柔软,眼睛又黑又亮,聪明活泼,一点也不怕生,在客厅地毯上跌跌撞撞地跑,对什么都好奇。它被引导到俞飞朔面前时,俞飞朔正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小狗凑过去,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
俞飞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小狗又蹭了蹭他的腿,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去叼他拖鞋上的毛球。
终于,俞飞朔低下头,看向了脚边那团毛茸茸的、充满生命力的温暖。
他非常非常慢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轻轻颤抖着,碰了碰小狗软软的头顶。
小狗立刻热情地舔了他的手指一下,尾巴摇得像个小螺旋桨。
许婧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屏幕。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她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式,悄悄改变。那根名为“恨”的弦,依旧紧绷着,却仿佛缠绕上了别的、更加坚韧难断的丝线,勒进肉里,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