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风南那个疯子！你们就这么看着，让他把我车砸了……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滚，都TM给我滚……”
监听耳机被丢到脚边，遭无情碾碎，完全隐在背光处的人掏出一个打火机。
机身中央是个金色轮盘，上面镶嵌的红宝石间或闪烁着。
菱纹鎏金的机身在骨节分明的指间重复着一开一合，火光伴随着清脆的点火声一亮一灭。
“看上了，要不要大哥帮你？”
打火机“啪”的一声骤然停下，逼仄空间内瞬间失去温度，连气氛都仿佛冷了几度。
“我是说那个女孩，别紧张。”
他们说着粤语，小男孩完全听不懂，双手绞在一起，当个陪笑背景板，站在一边等待领取自己的报酬。
瘦小的身躯上套着明显不合体的西装，显得身大头小，莫名滑稽。
“你确定他可以？”
“别小看这个小豆丁，还醒目过大人。”
“我是说，年龄。”
“……”
他笑得有些僵了，身上捡来的衣服让他暖了不少，便在局促缓解之余，对眼前人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产生了更大的好奇心。
于是在点火声再一次响起之时，他鼓起勇气抬头直视面前这位陌生的大人物。
短短一刹，一张隐在暖黄色火光后的冷峻面容显露出来。
是与想象之中如出一辙的无法消融的冷，比方才在海边遇到的奇怪男人还要冷。一股冰霜凝结在枯枝表面上的风雪气味，伴随着强大的气场压迫感袭来……
“啪！”火光骤然消失，他打了个冷颤，低下头去。
比第一次见到老主顾时还要害怕。
然而这个时候，即使不抬头，他也能察觉到，那道冷冷的目光依旧落到自己……的衣服上。
会看眼色，是必备的生存法则，小男孩连忙解释：“这是他自己扔的，有钱人都有些坏毛病，被我碰了一下就不要了，当然了，两位先生除外。”
然后继续陪笑。
“别吓着人家，还是个孩子。”站在旁边的老主顾好笑出声，朝他招招手，拿过那束近乎凋零的玫瑰花，“过来。”
“你的花我也买了。”
小男孩快速收回目光，将钞票放进口袋，重新对老主顾露出讨好的笑：“多谢先生。”
“老规矩，知道怎么做吧。”
他学着港片里的警察，立正站定，敬了个礼。
“Yes，Sir.”
随即快步跑向下灯塔，拉着小尾巴消失在夜色中。
——
风域画廊。
【“29日，《江州新区发展规划纲要》正式发布，由两岸商务部联合承办的“综合性青年企业家大会”将在在港岛地区举办……”】
【“……说到江州新区，不得不提及前几年堪称区域化发展模式新典范的洛港新城……一开始几乎没有人将目光落在这家从欧洲远涉重洋而来的科技公司上，毕竟当时几乎所有老牌外资，在美资封锁下都难逃一劫……”】
【“……美资封锁之下，经过几个月的沉寂之后，路氏科技披露一则新公告，拟以现金和股权收购其最大竞争对手麦肯股份和联盟科技各不少于85％的股份……为求突破困局，路氏科技将正式从科技投资转入股权并购赛道……”】
……
巴德尔-迈因霍夫现象[1]。
当你开始关注一个人，然后就会发现，有关他的一切突然频繁地出现在身边各处，新闻上、杂志上、旁人谈论中，他“无处不在”。
心理学上说，这是一种称为“频率错觉”的认知偏差，大脑太过在意，从而强化了捕捉对方信息的敏感度。
他只是短暂地重新出现，并非无处不在。
“……嘿，好家伙，整个工程都快完结了，那个卖石油的富二代老外居然想跑路，连工钱都没结，你说这算怎么个事。”
梁茂达的到来要比想象中更快，不过一个月，那张递出的名片就见了效。
作为罗迪玛丽进驻国内后创立的首个艺术品经营品牌，风域在市内甚至国内的爬升速度曾经也是被热议的话题。只要踏入这一行，大抵它都会是在最先被看见的那一列。
但被梁茂达看见的概率也并非百分百，所以递出名片，实则也是在制造一种巴德尔-迈因霍夫现象。
“……十几个两米多高的黑人围成一堵墙，打又打不过，骂又听不懂，别提有多憋屈。”梁茂达伸手比划着，“辛辛苦苦干了三年，结果彻底成了穷光蛋，连买票回家的钱都没有。”
实习生孟宜蓁“啊”了一声：“那咋办？”
“能咋办，老板跑路，我再跑路，那不真把底下兄弟往绝路上逼，身为一个中国人，咱哪能干出这种事。”
孟宜蓁连连点头。
大抵除了孟宜蓁这种初入社会的学生，没有人会对一个小小包工头的故事感兴趣。
往前十几年，洛港新城大兴，遍地都是寻找发展机会的投机分子，梁茂达便是其中最早过去参与建设的那批人之一。
平平无奇的一张脸，有些憨厚，搭配上突兀的虎牙和浓重的江南口音，倒显得有几分幽默。
人们主动打听他，接近他，大抵都离不开一个原因——他背后炙手可热的商圈新贵路风南。
看起来身无长物，路风南为何会选择他？
“倾家荡产地给兄弟们结了工钱，只剩下几栋没完工的烂尾楼和一堆没人要的设备，人散了，心气也散了，落得个身无分文的下场，我怎么有脸回去。”
“家里人总来信息问，你最近在干嘛呀，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我都不敢说实话，不甘心啊，抱着最后一点幻想找个靠谱的接盘侠，就这样一个人一边接点散活，一边守着工地，天天就着发霉的咸菜吃打折的法棍，硬是撑了两年。”
“我那个时候就在想，说不定哪天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像天台的野猫，一不小心就从上面摔下来，死在废墟堆里，腐烂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宁经理，好几次，好几次，就差一步，就差一步，我就掉下去了……”
命运有时候就这么神奇，等了两年，还是给梁茂达等来了翻身的机会。
“……我的那位朋友，当时就站在我面前，问，要不要跟着他赌一把，真是个疯子。”梁茂达笑着摇头，“当时他也一身骚，竟然还不跑，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我，但是情况再坏又能坏到哪去……”
宁易是个出色的倾听者。
如果人们有机会听到这里，大抵便会知道答案。
但关于路风南本人，梁茂达似乎正严守着某道警戒线，没有透露更多消息。
结合这几天的各种消息，宁易大抵能理出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当时的路风南正面临着几大资本的联手封锁，处境并不好受。
【“……突围失败的路氏科技在一项名为“深水计划”的布局中，和数十家科技公司达成一揽子股权收购意向，而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公司正是麦肯和联盟部分核心专利技术的研发外包公司。
然而这一收购一旦被指控为违背商业竞争的恶意并购，路氏科技将会面临数倍高于自己自身资产的罚款……”】
之后整个聊天过程堪称愉快，但送走梁茂达之前，宁易并没有给予对方一个准确的答复。
太顺利，反而显得一切早有预谋。
回去路上，城市的夜空，满是层叠的浓黑云层。
广播传来天气播报：“预计晚间十点至次日凌晨六点有强降雨……”
转眼间，汽车已经驶出中心商业区，转往安桥大道方向。
不多时，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路边街灯闪烁而过，世界在这块小小的玻璃镜外变得迷离又模糊。
宁易靠在后座看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一片混沌。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很羡慕梁茂达，仅仅因为梁茂达的感激可以光明正大。
当年在伦敦，他曾很多次偷偷跟在路风南身后进入伦敦艺术馆，再在对方离开后，站在同个位置，凝望着那幅《藏》。
路风南出现的频率不算低，有时候一周一次、两次，甚至更多。
艺术馆坐落在市中心，门票对于一个当时几乎连温饱也难以维持的穷学生来说并不便宜。
然而想见一个人的**就像溺水者竭求氧气，他封闭了自己的世界，听不见身体羸弱的呼救，一天打着几份工，只为追随那个人的脚步。
除了每天准时的兼职，其余时间都偷偷蹲守在艺术馆门口。
毫无疑问，他成了警察的重点关注对象，直到次数多到最后连警察都已经对他见惯不怪，把他与行为怪异的流浪汉归为一类，毕竟那个时候的他的确体面不起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宁易都把这种刻意制造的邂逅当成苦闷人生中难得的奖励。
因为从未见过路风南带其他人来，所以他近乎疯狂地认定，这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属于路风南的秘密，也是属于宁易的秘密。
曾经很多次，他想直接走到他面前，问：“你看到了什么？”
可那是一种多么病态的行为，即使在无数个无人可察的夜晚，也羞于承认。
“如果他知道有我这种人存在，应该会很恶心吧？”
直到某一天，灵魂叫嚣着要抢走他，占有他。
身体与精神分离的失控感淹没了一个可怜人，他的理智被困在密不透风的牢笼里，然后看着自己身后映出一个陌生的影子。
“不，不要伤害一个善良的人，善良不是他的错……”最后一丝理智在呼救。
终于，在几近虚脱的挣扎后，他听到自己的灵魂在尖叫：
“不要被困在这里，快躲起来，躲回屋檐墙角下。”
最终，那把藏在袖中的小刀刺向了自己，他倒在离路风南仅十几米外的转角。
——
“哇啦——”浴缸里的水因为里面人挣扎的动作而溢出。
难以自抑的回忆终于消失，他捂着胸口，大口呼吸，享受着生死之间、极限之下重获氧气后犹如新生的快感。
无人知晓的一种乐趣，几年来，反反复复。
尘封的布被揭开，《藏》的真容露了出来。
各种颜料层叠渲染如同雾障，然而拨开重重色彩迷雾之后，一双女人的眼睛显现出来。
温柔明媚，清冽如水，又暗藏深意。
“你会喜欢的，对吧。”宁易扯了扯嘴角。
这么美好的作品，该属于一个善良人。
然而，要是他知道如今的路风南是个怎么的人，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认知偏差。
【1】巴德尔-迈因霍夫现象：是一种认知偏差，指在第一次注意到某个信息或事物后，人们会感觉它在短时间内频繁出现，从而产生其比实际更常见的错觉，也被称为频率错觉。（解释源自百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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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认知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