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刮过校园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这天中午，蒋川为了躲避食堂高峰期的人潮，特意逃了半节课，早去了十分钟，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正准备开炫。
就在他的筷子刚伸向一块红烧肉时，隔壁屏风后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其中一个声音温和平静，他立刻认了出来——是林汐老师。
“……唉，也是我自己没经验，订货的时候太着急，没问清楚。”林汐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声响起，好像是主任：“两千多块呢，小林，这可不少。你真就自己垫了？”
“不然能怎么办？运动会那天孩子们得穿啊。商家咬死了说特价团购就是不能开发票，我也不能因为没发票就让他们没衣服上场吧。”林汐叹了口气，“就是月底手头紧点儿，算了。”
蒋川夹着红烧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两千多？林老师自己垫的？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笔账——班服看着质量不错，但全班四十多人，摊下来每件也就五十左右，确实是成本价。他之前还奇怪这次班服怎么收得比往年便宜那么多……
屏风后的对话还在继续，多是年长老师在安慰林汐，教她以后怎么规避这种坑。蒋川却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他三口两口扒完饭，像做贼一样溜出食堂，心跳得飞快。
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教室里人不多，潘晓和苏云在讨论题目，林半夏在刷卷子，后排几个男生正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江旅安趴在桌上补觉，侧脸压着胳膊，呼吸均匀。
蒋川坐立不安，一直等到快上课的时候，后排兄弟们惯例结伴去“放水”，他才猛地窜到江旅安桌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把食堂听到的话倒了个干净。
江旅安原本还带着点困意的眼睛，慢慢清醒，然后沉了下去。他没说话，眼神落在讲台方向——那里空空如也，林汐大概还在办公室为别的事忙碌。
“两千多……”江旅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他知道林汐刚工作不久，工资不高，住在学校提供的教师公寓，平时衣着朴素，午饭经常是自己带的简单饭盒。这两千多，对她来说绝对不是“手头紧点儿”那么简单。“哪个奸商这么无耻？”
“将军，咱不能不管吧？”蒋川搓着手，眼睛发亮，既是义愤，也有一种参与“大事”的兴奋，“那店家太黑了！就在学校后门那条街，隔一堵墙就到了，我听得真真儿的！”
江旅安瞥了他一眼：“你想怎么管？”
“我……”蒋川卡壳了，“咱……咱去找他理论！”
“理论？”周山和高远不知何时回来了，周山勾住蒋川脖子，“就你这嘴皮子，去跟人家理论？别让人家忽悠瘸了。”
高远更直接：“证据呢？林老师自己都没要到发票，咱们空口白牙去要？”
江旅安抬手止住了他们的争论。“光说没用。”他看了一眼教室前门，潘晓正在整理作业本，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咱亲自去看看。”
当天晚自习前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江旅安、周山、高远三人借口去体育组还器材，像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校门。后门那条街灯火通明，各种小店林立，服装店的招牌闪着俗气的粉蓝色光。
店里不大，挂满了各种运动服的样品。只有一个穿着店服的年轻女孩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看起来像是兼职的学生。
江旅安走进去，直接问：“老板在吗？有点事咨询。”
女孩抬起头，茫然地摇摇头：“老板晚上一般不过来，我是打工的。你们要买衣服吗？可以看看样册……”
“我们之前订过。”江旅安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带着压迫感，“旁边高中的，运动会那批，高三十八班。当时没开发票，现在需要补开。”
女孩更加茫然了：“啊？发票……我不清楚这个。我就是看店的，样册在这里……”她手忙脚乱地想拿样册。
周山插嘴：“姐姐，我们不是来订货的。你就说，谁能开发票？老板电话有吗？”
女孩被他们的架势弄得有些紧张，翻出一个本子，指着一个号码：“这……这是老板电话，但他说晚上别打他电话谈业务……”
高远已经记下了号码。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今晚是没戏了。跟一个啥也不懂的兼职员工较劲，根本没必要。
“行，谢谢。”江旅安冲女孩点了点头，三人转身离开。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已经开始。潘晓看着他们从后门溜进来，眉头立刻皱起，尤其是看到江旅安外套上蹭到的墙灰。她拿起笔，在本子上重重划了一下，撕下来，推到江旅安面前。
上面只有一个凌厉的问号：“？”
江旅安看了一眼潘晓绷紧的侧脸，知道她是真生气了。逃课，在她这里几乎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糖盒，倒出一颗薄荷糖，放在那张纸条上，一起推了回去。
潘晓盯着那颗糖和纸条，没动。
江旅安凑近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而简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蒋川听到的话，到他们刚才去店里的无功而返。
潘晓脸上的怒气慢慢被惊讶和思索取代。她转过头，看着江旅安，眼神里写着不赞同，但更多的是凝重。她低头，拿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这是暂时不计较的意思。江旅安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事还没完。靠他们几个男生，要么动粗，要么说理，都行不通。他需要更“专业”的帮助。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苏云正在背书，林半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陈海在默写单词。他的视线在林半夏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也扯过一张纸，写下：“借个人呗？明天晚上让学神去帮忙讲讲道理。合法合规的。”
纸条推过去。
潘晓看完，眉头皱得更紧。她抬头瞪江旅安，笔尖飞快：“你还要带她逃课？”
江旅安回：“最后一次。我们什么实力你知道，需要她的脑子。”
潘晓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她看了一眼林半夏专注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江旅安。最终，她面无表情，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同时伸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江旅安的大腿。
江旅安瞬间趴到桌上，疼得龇牙咧嘴，愣是没敢出声。
第二天白天风平浪静。
到了晚上，计划启动。林半夏在晚自习开始后不久，就举手示意，脸色有些苍白地走到讲台边，跟值班老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拿着请假条，慢慢走出了教室。
一切按计划进行。
学校后墙的僻静处，江旅安、周山、高远已经等在那里。林半夏按时出现，她换下了校服外套，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背着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走吧。”
四人再次来到服装店。这次，店里灯光明亮，一个梳着油头、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收银台后算账，看来就是店长。
江旅安让林半夏先在门外稍等，他带着周山和高远先进去。
故技重施，直接要求补开发票。
店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态度比昨天的兼职生圆滑得多，但也油滑得多：“同学，你们是哪批货啊？运动会那会儿的单子太多了……再说了，当时谈的就是团购特价，特价商品按行规是不开发票的，不然我们哪能那个价钱给你们？”
“行规？”周山脾气上来了，“哪条行规说特价就能不开发票？你这是偷税漏税知不知道！”
店长脸色一沉：“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正经做生意。当时跟你们老师说得清清楚楚，要发票就不是这个价。你们老师自己同意了的。现在过了这么久又来要，没这个道理。”
高远握紧了拳头，江旅安用眼神制止了他。他知道，跟这种老油条硬碰硬没用。
他回头，朝玻璃门外使了个眼色。
林半夏起身，推门走了进来。她脚步平稳，走到收银台前，目光平静地看向店长。
店长愣了一下，没想到又进来一个学生妹，看着还文文静静的。
“老板您好。”林半夏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十九条和第二十条，销售商品、提供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的单位和个人，对外发生经营业务收取款项，收款方应当向付款方开具发票。所有单位和个人在购买商品、接受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支付款项，应当向收款方取得发票。”
她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背书般的准确。
店长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
林半夏继续，语气依旧平和，却步步紧逼：“您所说的‘特价商品不开票’所谓的‘行规’，并无任何法律依据。相反，拒开发票涉嫌违反上述法规，根据第三十五条，由税务机关责令改正，可以处1万元以下的罚款；有违法所得的予以没收。”
“另外，”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锐利，“我们作为消费者，支付了全额价款，依法享有索取发票的权利。发票是消费凭证，也是保障我们权益的依据。如果因为您未提供发票，导致我们老师无法报销，个人承担了本应由班级经费支出的款项，这其中的损失，我们也可以进一步探讨是否涉及不当得利或其他民事纠纷。”
她说话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看起来像是课堂笔记），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法律条款的摘要和关键字——显然是有备而来。
店长的脸色从最初的错愕，到不耐烦，再到听到“罚款”“不当得利”时，开始变得惊疑不定。他做小生意的，最怕跟“法规”“税务”扯上关系，尤其对方还是个看起来一脸学霸相、引经据典的高中生，说得头头是道，不像唬人。
江旅安、周山、高远三人站在林半夏身后，听得一愣一愣的。周山偷偷碰了碰高远，压低声音：“我的妈……学神就是学神，这气势……”
高远默默点头，看着林半夏瘦削却挺直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店长还想挣扎一下，江旅安却直接掏出了税务局的电话号码。
店长的气势彻底萎了。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个……同学，你看，我也是小本经营……当时可能沟通有点误会。发票是吧……开，开！我现在就给你开！”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和税控机，问清楚了班级、金额、事由，噼里啪啦操作起来。几分钟后，一张新鲜打印出来的发票递到了林半夏面前。
林半夏接过，仔细看了看抬头、税号、金额、印章，确认无误，才点点头，礼貌地说：“谢谢老板。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店长干笑着，心里大概在滴血。
四人走出店门，冷风一吹，才从刚才那种紧张又略带荒诞的气氛中回过神来。周山第一个跳起来，想拍林半夏的肩膀，又觉得不妥，手在空中转了个弯，拍在自己大腿上：“牛b啊学神！太帅了！你看见那老板的脸没？跟吃了苍蝇似的！”
高远也咧嘴笑了，冲林半夏竖起大拇指。
林半夏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发票仔细折好，递给江旅安：“给。核对一下金额。”
江旅安接过那张薄薄的、却意义重大的纸，看着上面清晰的数字和红章，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看向林半夏，认真地说：“谢了。欠你一次。”
林半夏摇摇头：“没事。应该的。”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下不为例，不许逃课，要不然班长也饶不了你。”
江旅安一愣，笑了：“保证。”
回校的路上，气氛轻松了许多。但翻墙时出了点小意外。高远因为心情放松，动作大了点，落地时“刺啦”一声——□□被墙头的铁丝钩住，划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凉风嗖嗖地往里灌。
高远僵在原地，表情瞬间裂开。
周山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他，想忍没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弯下腰，捶着墙：“高远……哈哈哈哈哈……你……你这新造型……挺别致啊哈哈哈哈……”
江旅安也忍俊不禁，别过脸去，肩膀耸动。
林半夏眨了眨眼，默默转过身，面朝墙壁，非礼勿视。
高远一脸生无可恋，捂着破洞处，咬牙切齿：“周山！你tm给老子等着！”
最后，高远被迫用手捂着□□，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小步快跑冲向最近的厕所“避难”。周山一边狂笑一边跟过去看热闹，江旅安和林半夏则相对正常地返回教学楼。
晚自习还没结束。江旅安让林半夏先回教室，自己则拿着那张发票，走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还亮着，林汐正在批改作文，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江旅安？有事吗？”
“嗯……老师，送你个东西。”江旅安走进去，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发票放在她桌上。
林汐疑惑地拿起来，展开，当看清内容时，她愣住了，抬头看向江旅安，眼中满是错愕：“这……这是……”
“商家补开的。”江旅安语气平常，“蒋川正好听见您聊天了，说没发票报不了。我们有同学懂点规定，就去帮您要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省略了所有溜出校门、斗智斗勇、以及某人□□开裂的细节。
林汐看着发票，又看着眼前这个高大俊朗、眼神清亮的少年，一时间百感交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们不该擅自出校门，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和眼底泛起的一点温热。
“谢谢你们。”她声音有些哑，“但是下次……别再这样了。”
“嗯。”江旅安应了一声，不置可否，“那老师，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无声。江旅安走回教室，路过厕所时，还能听见里面周山压低的、幸灾乐祸的笑声，以及高远恼羞成怒的低声咒骂。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教室里，潘晓在他坐下时，投来询问的一瞥。江旅安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潘晓垂下眼，继续做题，但笔尖的速度，不易察觉地轻快了一丝。
窗外，冬夜寒凉。但教室里的灯光，试卷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压低的笑语，还有那张已然躺在老师抽屉里的薄薄发票，都汇聚成一股无声的暖流，在这个平凡的夜晚，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