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热浪褪去后，十八班教室的角落，悄然堆积起一片斑斓的遗迹。
那是运动会剩下的气球。红的、蓝的、黄的，鼓鼓囊囊挤在讲台旁的纸箱里，本该由王乐乐统一处理。但不知怎么的，这些气球大部分流向了后排，成了蒋川、周山们课间的新玩具。
起初只是吹着玩，比谁吹得大。后来发展成传球游戏，再后来——不知是谁先开始的——“砰！”
第一声爆炸在课间响起时，前排几个女生吓了一跳。林半夏皱了皱眉，继续算题。潘晓抬眼看了看声源，没说话。
蒋川举着气球的残骸，咧着嘴笑：“不好意思啊，没控制好力道。”
他没多少歉意。后排响起一片哄笑，高远顺手又吹起一个，捏着口子让它“吱吱”地泄气旋转。教室里弥漫起橡胶微涩的气味。
日复一日，气球的“噼啪”声成了十八班新的背景音。前排渐渐习惯，或者说，被迫习惯了这种间歇性的惊扰。他们埋头书海，试图用专注筑起隔音的墙。但墙并不总是牢固。
直到那个周三的大课间。
这周高一有考试，全校都不用上操。林汐坐在讲台边批改作业，窗外的秋光斜斜照进来，本该是个宁静的午后。
蒋川在倒数第二排，桌肚里藏着一个吹得滚圆的气球。他百无聊赖地捏着，指腹感受着橡胶紧绷的张力。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脑子里想着昨晚游戏里没通关的Boss，手指无意识地加力——
“砰！”
巨响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不是普通的爆炸声，这个气球吹得太足，炸得格外猛烈。橡胶碎片飞溅，前排几个同学惊得肩膀一耸。
更巧的是，一块较大的碎片，被爆炸的气流裹挟着，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啪”地一下，正好打在潘晓的侧脸上。
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
全班瞬间死寂。
潘晓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转过头，脸上被碰到的地方微微泛红，碎发被气流带起一缕，还晃了晃。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蒋川，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错愕，以及一丝迅速积聚的怒意。
林汐的笔尖戛然而止。她抬起头，也愣住了。
几秒钟的死寂。
就在这片寂静即将被打破、潘晓可能开口或者陈海要起身记名的时候——
“哐当！”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椅子猛地被推开。江旅安站了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吓人。刚才那瞬间的巨响和潘晓挨打的情景，像两颗石子，狠狠砸进了他眼里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怒意。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走向后排。
“将、将军……”蒋川被他这架势吓住了，下意识把手里的气球残骸往身后藏。
江旅安没理他。他走到周山桌前——周山手里正捏着一个吹了一半的气球。江旅安伸手，周山迟疑了一下，乖乖交了出去。
高远桌肚里还藏着两个，没等江旅安走到跟前，就主动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江旅安一言不发，像收缴违禁品一样，从前到后，把后排男生们手里、桌肚里、书包侧袋里所有的气球，不管是吹好的还是没吹的，一个个收走。没人敢说话，连最闹腾的周山都闭紧了嘴。他们从未见过江旅安这个样子——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带着玩笑的管束，而是一种冰冷的、压着火的严肃。
不到一分钟，他怀里已经抱了一堆五彩斑斓的橡胶。他走到教室前方的垃圾桶旁，没有扔，而是把气球全部塞进了那个原本装它们的纸箱，“啪”地合上盖子。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全班，尤其是后排。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寂静里，“平时怎么闹，我管不着，但也别太过分，别吵得别人学不了习。”
他的目光扫过蒋川，蒋川缩了缩脖子。
“在班里——”江旅安顿了顿，视线在潘晓还泛着微红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都给我老实点，想玩出去玩。谁再弄出刚才那种动静，伤到人……”
他没说后果，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后排一片噤声。连前排的学生们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林半夏从题海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多看了江旅安两眼。苏云轻轻碰了碰潘晓的手臂，潘晓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她的指尖碰了碰脸上那块微红的地方，耳朵尖也有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江旅安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重。他没看潘晓，径直翻开作业本，盯着《滕王阁序》的那一页，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林汐站在讲台上，轻轻吸了口气，才重新静下心，又把视线移回了拿一摞本子上。
教室恢复了秩序，但气氛微妙地改变了。后排异常安静，连翻书都小心翼翼的。蒋川老老实实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个一年级新生。周山和高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和“自求多福”。
林汐继续批作业，但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第三排那对同桌身上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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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十八班的后排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课间，他们依旧会聚在一起说笑，但音量自觉压低了许多。再也没有气球爆炸声，没有追逐打闹撞到桌椅的巨响。周山想拍一下蒋川的后脑勺，手扬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又轻轻放下了。高远依旧会给江旅安递眼神、打手势，但安静得像在演默剧。
变化最明显的是上课。地理课上，李老师惊讶地发现，后排那片以往总是“倒伏”的区域，居然大部分人都抬着头，虽然眼神未必全在黑板，但至少没趴下。物理课上，小老头王老师讲到激动处，后排甚至有人跟着点头——虽然可能根本没听懂。
林汐自然也察觉到了。
批改作业的间隙，她会抬头看看教室。后排那片曾经让她头疼的区域，现在秩序井然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一次课间，她特意留在教室，假装整理讲台，实则观察。
她看见周山凑到江旅安旁边，压低声音：“将军，打球去？”
江旅安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眼：“还有五分钟上课。”
“知道，就投几个。”周山笑嘻嘻的。
江旅安看了一眼潘晓的方向——潘晓正在和苏云讨论题目，没注意这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算了，下课再去。别又踩着铃回来，慌慌张张撞到人。”
周山“哦”了一声，居然真的没动，回座位玩起了手机。
林汐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想起大学时读的教育心理学，里面提到“同伴约束”有时比教师权威更有效。当时她觉得理论空洞，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有了实感。
更让她若有所思的，是江旅安和潘晓之间那种无形的“场”。
她注意到，江旅安说话时，潘晓的笔尖有时会停顿。潘晓起身去交作业，经过江旅安身后时，江旅安会不自觉地稍微坐直。发试卷时，两人会自然地交换看一眼对方的分数，虽然什么也不说。还有那颗薄荷糖——她好几次看见，早读前或者下午第一节课，江旅安会默默把糖盒推到两人桌子中间，潘晓则很顺手地拿一颗。
这些小动作，隐秘而自然，藏在高三繁重课业的缝隙里，像岩石下悄悄生长的苔藓。
林汐心中泛起一种奇妙的感慨。二十多岁，刚走出校园不久的她，少女时代也曾在课桌下偷看过言情小说，为里面那些青涩暧昧的情节心动。她曾以为那些故事离真实的校园很遥远，充满了艺术的夸张。
可现在，看着自己班上这个挺拔不羁的体委，和那个冷静优秀的班长，她忽然觉得，那些小说里的光影、悸动、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许并非虚构。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更真实、更含蓄的方式，发生在每一个平凡的教室里，发生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之间，发生在擦肩而过的瞬间。
青春的本质，从未改变。
小摸，就这个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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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打小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