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的消息,是在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周公布的。
那天下午的班会课,林汐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运动会通知单,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郑重:“同学们,这可能是我们高中时代最后一次大型集体活动了。”
台下很安静。连后排都少见的没有窃窃私语。
“所以,”林汐环视教室,“我希望我们十八班,能留下一个难忘的回忆。”
任务分配开始了。按照往年的惯例,潘晓负责统筹和节目策划,江旅安负责方阵训练和体育项目报名,沈清柠负责文艺表演,高远负责后勤保障。
但今年,有件事悄悄发生了变化。
“领队和班牌手,”潘晓在班委会议上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还是我们俩吧?”
她说“我们俩”时,很自然地看向了江旅安。
过去两年,运动会开幕式上,总是潘晓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江旅安作为体委、班级方阵的领队,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那是十八班的标志性画面——漂亮的班长和帅气的体委,一前一后,带领着整个班级,意气风发地通过主席台。
江旅安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好像是一艘船的草图。听到潘晓的话,他笔尖顿了顿。
“今年……”他抬起头,难得地有些犹豫,“领队可能要换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潘晓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什么意思?”
“我报了国旗班。”江旅安说得很快,像在背诵什么,“今年运动会,我举国旗。”
沉默。
长长的沉默。
潘晓的手指在会议桌下轻轻蜷缩起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什么时候的事?”
“国庆之后报的名。”江旅安移开视线,“选拔通过了。”
“所以,”潘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你是说,你要穿着国旗班的礼服,举着国旗走在全校最前面?”
“……嗯。”
“理由?”
江旅安沉默了几秒:“高三,最后一次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又哪里不对。潘晓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其他班委都开始感到不安时,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玩味的笑。
“行。”她说,站起身,“那领队就换人吧。高远,你来。”
被点到名的高远愣了一下:“我?”
“你身高够,形象也好。”潘晓合上笔记本,“就这么定了。散会。”
她说完,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周山用手肘捅了捅江旅安,压低声音:“将军,你……你也不怕班长收拾你啊?”
江旅安看着潘晓离开的方向,没说话。
他知道潘晓生气了。虽然她表面上接受了,但那句“行”说得太干脆,干脆得不正常。
按照他对潘晓的了解,这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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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正常的事情发生了。
接下来的两天,潘晓表现得……太过正常了。正常地组织方阵训练,正常地和沈清柠讨论表演节目,正常地检查各个项目的报名情况。她甚至主动找高远,指导他如何控制场面、如何保持步伐。
唯独没有找江旅安。
一次都没有。
就连在班里,她对他的态度也恢复了最公事公办的样子——交作业,核对名单,传达通知。客气,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或话语。
那种国庆假期里偶尔会流露的柔软,消失了。
江旅安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但他没有主动去问——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到运动会前一天下午,放学后。
江旅安要去国旗班做最后一次排练。他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潘晓的座位已经空了。
他愣了愣,走出教学楼。夕阳很好,操场上到处都是为明天运动会做准备的学生。国旗班的训练场在操场东侧,他走过去时,看见潘晓正从体育组办公室的方向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在看,似乎没注意到他。
江旅安脚步顿了顿,想开口叫她,但潘晓已经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她的背影挺直,马尾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
江旅安看了几秒,转身走向国旗班训练场。
他不知道的是,潘晓在拐过教学楼墙角时,停下了脚步。
她从窗户的反光里,看着江旅安走向操场东侧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生气的笑。
而是一个……计划得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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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当天,秋高气爽。
清晨六点半,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各班都在指定区域集合,整理服装,做最后的排练。十八班的方阵在操场西南角,潘晓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她今天穿着十八班的班服——白色POLO衫配深蓝色运动裤,简单干净。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
“班牌呢?”她问高远。
“在这里。”高远举了举手中的班牌——深蓝色底,金色大字“高三(18)班”,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很好。”潘晓点头,又看向沈清柠,“表演队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沈清柠今天难得地穿了运动装,但手腕上戴着五颜六色的手环,依然很有个人风格,“前排的诗词方阵,后排的舞龙队,都已经就位。”
“舞龙队?”旁边传来周山惊讶的声音,“我们什么时候有舞龙队了?”
沈清柠眨眨眼:“秘密武器。蒋川从哪弄来了一条旧龙,高远带着几个男生练了一周。”
正说着,蒋川和高远已经抬着一个大箱子过来了。打开,里面果然是条红色的布龙,虽然有些旧,但气势很足。
“怎么样?”高远有些得意,“昨晚又练到十点。”
潘晓看着那条龙,又看看后排那几个跃跃欲试的男生,忽然笑了:“很好。这才像十八班。”
七点整,广播里传来运动会即将开始的通知。各班开始按顺序入场。
操场东侧,国旗班的集合点。
江旅安换上了国旗班的礼服——白色海军式上衣,白色长裤,金色绶带,大檐帽。他站在镜子前整理仪容时,隔壁班的另一个护旗手拍了拍他的肩:“江旅安,可以啊,这身真帅。”
江旅安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高一第一次参加运动会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护旗手,紧张得手心冒汗,是潘晓在入场前偷偷塞给他一颗薄荷糖,说:“别紧张,就当在海上走正步。”
那时他们还不太熟,只是同桌。
而现在……
“国旗班集合!”教官的声音传来。
江旅安收回思绪,戴上帽子,走出更衣室。
国旗班的队伍已经列队完毕。六名护旗手,四男两女,加上江旅安这个举旗的,都是各个班级选拔出来的。他们将在国旗班领队的带领下,走在整个入场式的最前面。
江旅安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全场正中央。
“领队呢?”有人问。
“听说今年领队换了,”另一个女生小声说,“原来的领队受伤了,退下来了。新领队是……”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更衣室的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江旅安抬头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潘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礼服。那不是普通的礼服,而是特别定制的款式——蓝色长裙,收腰设计,裙摆柔顺飘逸。她没戴帽子,长发梳成精致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脚上是一双浅蓝色的高跟鞋,让她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株小白杨。
最要命的是,她手里拿着国旗班的领队牌——一个金色的、闪闪发光的牌子。
她走到队伍前方,转过身,目光扫过六名护旗手,在江旅安脸上停留了半秒。
就那么半秒。
但江旅安看见了——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狡黠的光。
“各位同学好,”潘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我是今年国旗班的领队,高三(18)班潘晓。接下来的入场式,请各位按照训练的要求,保持队形。有任何情况,我会给出指示。”
她说得官方,但江旅安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竟然——
“江旅安同学,”潘晓忽然点名,“你的绶带有些歪了。”
江旅安低头一看,确实。他刚才太震惊,根本没注意整理。
潘晓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她的身高加上鞋跟,几乎和他平视。她伸出手,很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绶带,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整理完,她抬眼看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惊喜吗?”
江旅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和平时不一样的香气——好像是某种花香,很淡,但很好闻。
“……你什么时候报名的?”他低声问。
“前两天。”潘晓退后一步,恢复了领队的姿态,“在你报名之后。”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旅安明白了。
这是一场“报复”。
一场精心策划的、优雅的、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报复”。
而他现在只能穿着这身帅气的礼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举着领队牌,走在全校最前面。
“各就各位,”潘晓转过身,背对他们,声音传遍整个队伍,“入场式马上开始。记住,我们代表的是学校的形象。”
广播里传来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
操场入口处,主持人开始播报:“首先入场的是校国旗班!他们步伐整齐,意气风发,象征着我校学子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
潘晓深吸一口气,举起领队牌。
“齐步——走!”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一种江旅安从未听过的威严。
队伍开始移动。
江旅安跟在潘晓身后一步的位置,能看见她挺直的背,看见她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发髻,看见她握着领队牌的、骨节分明的手。
阳光很好,照在她蓝色的礼服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她真的……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江旅安几乎忘了这是在运动会的入场式上,忘了身后还有成千上万双眼睛。
他们经过主席台时,潘晓高喊:“正步——走!”
六名护旗手同时踢出正步,动作整齐划一。江旅安用余光看见,主席台上的校领导们都在点头。
而潘晓,她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眼神专注。
有那么一瞬间,江旅安觉得,她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位置。
引领,而不是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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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旗班通过主席台后,在指定位置列队站定。接下来是各个班级的入场。
江旅安站在队伍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潘晓的背影。
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但江旅安知道,她在用余光观察整个操场——这是她的习惯,永远在观察,永远在掌控。
轮到十八班入场了。
广播里传来介绍词:“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三(18)班!这是一个团结奋进、朝气蓬勃的集体。在过去两年里,他们屡创佳绩。今天,他们将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书写青春!”
队伍从操场另一端走来。
高远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他今天也特意收拾过,身高腿长,举着班牌的样子确实很有气势。但江旅安注意到,高远的步伐有些快——这是紧张的表现。
果然,在接近主席台时,高远的节奏有些乱了。
就在这时,潘晓忽然动了。
她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右手在身侧轻轻向下压了压。
那是国旗班训练时,领队用来调整队伍节奏的暗号。
高远看见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调整了步伐,速度慢了下来,重新找到了节奏。
“正步——走!”高远喊出口令。
整个十八班的方阵踢出正步,动作整齐得让周围几个班都侧目。
江旅安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潘晓甚至不用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就能远程指挥。
而这个女人,此刻正穿着国旗班的礼服,站在全校最瞩目的位置,背对着他。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平静。
十八班的正步通过主席台后,并没有像其他班一样直接走向指定区域,而是在操场中央停了下来。
音乐忽然变了。
从激昂的进行曲,变成了悠扬的古筝曲。
前排的学生们迅速变换队形,形成了一个半圆。苏云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那是她自己做的道具。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苏云朗声开口,声音通过别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传遍整个操场。
她身后的学生们齐声应和,同时展开手中的卷轴——上面是各自书写的诗词名句。
“好!”主席台上传来掌声。
但这还没完。
后排的学生们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那条红色的布龙。高远和周山举着龙头,蒋川和其他几个男生撑起龙身。
音乐再次变换,变成了欢快的锣鼓声。
龙舞起来了。
虽然动作不算特别专业,但那股子精气神,那种扑面而来的活力,让全场都沸腾了。那条红色的龙在操场上翻滚、盘旋,最后甚至完成了一个简单的“盘龙”动作。
“高三(18)班,创意无限,精彩纷呈!”主持人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表演结束,十八班在欢呼声中退场。
经过国旗班所在的区域时,高远特意朝这边看了一眼——看的是潘晓。
潘晓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是赞许。
江旅安站在队伍里,看着自己班级的精彩表演,看着高远代替自己举着班牌,看着潘晓穿着礼服站在他面前……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真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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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场式结束后,国旗班的任务完成了一半。他们还要负责升旗仪式。
转场时,潘晓走在最前面,江旅安跟在她身后。快到更衣室时,潘晓忽然停下脚步。
“护旗手去更换升旗服装,”她对其他六个人说,“江旅安,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俩。
潘晓转过身,看着江旅安。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旅安也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等来的不是质问,也不是训斥。
而是一个问题:
“我穿这身,好看吗?”
潘晓问得很直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任何闪躲。
江旅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但几乎是本能地,他点了点头:“好看。”
“比你那身呢?”潘晓又问,嘴角微微扬起。
江旅安这才注意到,她今天化了妆,涂了一点口红。很淡的颜色,但让她的嘴唇看起来……很柔软。
“不一样的好看。”他说,声音有些哑。
潘晓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那种狡黠的光又出现了。
“那,”她往前一步,距离近得江旅安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下次还想丢下我自己跑掉吗?”
江旅安看着她,眼神缩了缩:“不敢了。”
“真的?”
“真的。”江旅安认真地说,“班长大人太厉害了,斗不过。”
潘晓满意地点点头,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种领队的姿态:“去换衣服吧。升旗仪式十分钟后开始。”
她转身要走。
“潘晓。”江旅安叫住她。
她回头。
“你什么时候去报名的?”江旅安问,“选拔……难吗?”
潘晓想了想:“你报名的第二天。选拔嘛……”她顿了顿,“不难。毕竟,我可是练过两年正步的人。”
她说的是高一高二的运动会,江旅安作为体委训练方阵时,她作为班长总是在旁边跟着练。
那时她总说:“我得知道标准是什么,才能检查你们。”
原来,那些汗水,那些在夕阳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步伐,都是为了这一天。
为了能和他并肩——不,是走在他前面。
用最漂亮的方式。
“快去换衣服。”潘晓挥挥手,“别让大家等。”
她走了,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江旅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早上准备好的薄荷糖。
剥开,放进嘴里。
熟悉的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得刚刚好。
嗷嗷嗷~势均力敌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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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检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