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第二次模考出分。
行测稳中有升，申论还是那个申论。大作文我这次写了，写了八百字，得了个中下，评语两个字：套话。我把卷子看了半天，评语没说错。我写的全是套话，因为真话不能往上写。真话是，基层治理绣什么花，我一个连自己都管不明白的人，绣不了那个。
倒是有一门外的收获。资料分析，我全对。
查账查出来的手感。
出分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算了笔账。这次算得比上次全。卡里，八百六。这周的稿费结算，二百一十四块。这两周加起来，稿费进了小九百。照这个势头，中元节之前，我能攒出两千出头。
两千块，说多不多。可是我知道那边什么都便宜。三块是罚单，五毛是利息，一块是工钱。两千块汇过去，够他雇两个会员，把互助会办成个像样的单位。
但是这个月，卡里的钱注定涨不动了。因为我有两笔账要还。
第一笔，我妈。
我给我妈每个月汇五百，雷打不动，从我有收入起就这么汇的，后来没收入了，改从我姐那儿转，我姐嘴上骂我，手比我快。这个月我不能让我姐转了。我在转账备注里写：伙食。我妈那边有个习惯，转账备注她都截图，发到家庭群，配一句，儿子长大了。家庭群一共四个人，我妈，我姐，我舅，还有我。我那条五百的截图发出来以后，我舅回了个抱拳。我妈回了三朵小红花。
看着那三朵小红花，我在被窝里躺了半天。她不知道这五百块是哪来的。是她儿子在深夜里，一笔一笔，把自己脑子里的日子卖了换来的。她只知道儿子长大了。
第二笔，我姐。
降压仪这个东西，是我在商场的医疗器械柜台前面站了十分钟决定的。柜台姑娘问，给老人用吗？我说，给我姐。她问多大了，我说三十二。她说三十二怎么就血压高了。我说，操心的。
我姐操心得早。我上初中那年她上大学，她自己打工交学费，每个月还给我留两百。我上高中她结婚，婚礼第二天就回来给我做饭，说怕外面的油水不干净。后来姐夫外派，一年回来两次，她一个人上班，带我，还房贷。前阵子我去她单位送钥匙，看见她抽屉里有个小药盒，一格一格的，我数了数，七格。
那天晚上我把降压仪拎回家，说是抽奖抽的，单位发的。我姐没工作单位这回事她自己也知道，我编得漏洞百出，编到一半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改口说是买书满减赠的。她说买书满减送血压仪，你这书店是你家开的？
我说，反正不要钱。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温叙，你最近的钱来路不正。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剥着毛豆，剥得很稳。她说，降压仪两百多，给我妈的五百，上周你那个什么学习资料两百八。她说一个数，抬眼看我一下。她说，温叙，你失业在家快一年了。你的钱，来路不正。
我张了张嘴。
我准备了一堆说法，家教，退的一笔旧钱，同学还的借款。这些说法在嘴边排着队，一个比一个单薄。她剥豆子的手没停，沙沙的，豆荚裂开的声音很脆。
我说，姐，我写那个书，有人看。有人打赏。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她说，就是那个，晋江？
我说，嗯。
她说，你写的那个江野，是真的有这个人？
我说，是。
她把豆子放进盆里，拍拍手上的皮，说，我早猜到了。她说，你题记写着呢，写给江野，他收不收得到另说。收不收得到另说，这话是人话吗？她眼圈忽然有点红，红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她说，我就是问你一句，你写他，能赚钱？
我说，能。不多，但是有。
她说，那行。她把豆盆端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说，钱来路正了就好好攒。她顿了顿，说，姐不要你的降压仪，但是你买了，姐就收下。说明书放着呢，我看了三遍了，用法我会。
她进厨房了。我在客厅里站着，站了很久。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题记，数据，打赏，我的失眠，我房间的灯。她全知道。她不问。她怕问多了，我就不写了。我这个姐姐，她懂的东西不多，她叙事权、名气值，都不懂，她只懂一件事：她弟弟从三月到现在，眼睛里重新有光了。这个光是从哪来的她不管。她只要光在。
那天夜里我给妈妈那边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两声就接了，她那边在看电视，声音很大，我用手机能听出放的是哪个台的哪出戏。
她问，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问，你姐呢。我说在洗碗。她问，钱收到了，怎么又寄，你自己吃好点。我说，单位发的。她不信，说，你哪有单位。
我说，妈，我考的那个班，有个奖学金，评的。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电视的声音显得特别大。然后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全班就三个名额。她那边忽然来了精神，问评的什么奖，怎么评的，老师叫什么，说下回她要跟你们老师说说话。我说你别打电话，人家老师忙。她说我不打，我就问问。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怕我姐听见似的。她说，儿子，你姐不容易。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她顿了顿，说，你们俩，都是妈的心头肉。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夫妻在遛狗，狗在人字缝里挑路走。我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只有云的边被路灯描出来一圈。
我妈最后那句话，是她说了一辈子的标准结尾。她拿这句话当电话的句号。以前我听着烦，今天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像那个矿泉水瓶，像那瓶拧开过的汽水。天下当妈的拧瓶盖的手法大概都一样：先替你松半圈，再递到你手里，让你觉得是你自己拧开的。
九点半，我回到屋里，把专卡的数字重新核了一遍。汇出去的，买出去的，剩下的，一笔一笔。核完我在备忘录里写：本月谎税，三笔。然后我在下面补了一行：
谎话的成本越来越高了。以后尽量，少说。
写完我把手机扣下。扣的时候我看见屏幕上闪过一个推送，中元节的某宝推荐，冥币套餐，下单立减。
我点开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我的中元节不用套餐。我的中元节，是从三月就开始备货的。备的是一个人的一整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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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汇款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