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车停在研究所门口的临时车位,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才解开安全带。
车窗外的建筑是那种老式的研究楼,在市中心。
灰白色的外墙爬了几根半枯的藤蔓,门口的铜牌上写着“非正常死亡研究中心”几个字,被日头晒得有些发暗。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人已经认得她了,朝走廊尽头指了指:“沈法医,程老师在办公室等你。”
“好,谢谢。”
沈知微道了声谢,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门没关。
程远山正坐在桌边翻一份论文,桌上摊着几本摊开的期刊,旁边的白板上画着几张人体解剖结构图。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阿微。”
“学长。”沈知微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车钥匙,没进去。
“来啦。”
“嗯,一大早收到你的短信就急吼吼的过来了,学长……你真的愿意帮我啊。”
程远山起身走了过去:“说什么呢,你是我学妹,你有事我当然得帮你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说:“走吧,我们去喝杯咖啡,边喝边聊。”
“好。”
研究所楼下那条街拐角有一家咖啡馆,不大,但生意却很好。
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程远山点了一杯美式,沈知微要了一杯拿铁。
“学长,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别着急,先喝咖啡。”
程远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谭雨晴这个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其实你可以不用插手的,全港这么多法医呢,你何必和老林对着干。”
“我不是和他对着干。”
“我知道,可是现在媒体的舆论就是这么个意思。如果你这趟复核真的翻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你让林维生以后这行老脸往哪儿放啊,他在这一行都干了几十年了,退下来之前被人翻出一份错报告,你想想那是什么滋味。”
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会儿:“那是他的事,做错就要挨打,他这么大岁数了,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再说,如果是真的,我就不相信他连这么简单的线索都会看不出来,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程远山笑笑:“果然,你还是这个性格。”
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利落了几分:“我这边大概明天就可以,等今天下午我把工作都调开,解剖室让给你。”
沈知微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学长。”
“不用谢。”程远山靠在椅背上,“但先被高兴的太早,我帮你这个忙,你可要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啊。”
“记得记得。”
“哎,对了,你哥最近在干嘛呢?好久没见他了,一点消息都没。”
“我也不清楚,他最近是挺安静的。”
“莫不是谈恋爱了?”程远山笑笑。
“谈恋爱?他?”沈知微放下杯子,嘴角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笑意,“算了吧,他那个人,是个工作狂。家里介绍给他合适的对象也没见他出来约会几次,我看呐,他现在的女朋友就是电脑。”
程远山端着美式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表情:“那可不一定,有些人啊,看着木讷,其实心里门儿清。你哥那种性格,说不定是不想将就,你想想……你哥这么多年,有没有跟你提过哪个女生?”
沈知微愣了一下。
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好像……还真没有。他从来没主动跟我提过哪个女生。小时候倒是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但后来人家出国了,就没下文了。”
“那就对了。”程远山说,“心里有人了。”
沈知微看着他,半信半疑:“学长,你这是从哪儿得出的结论?”
“经验。”程远山把空杯放回桌面:“你哥那种人,不是不想谈,是心里装了一个人之后,看别人都差了那么一点。”
沈知微听程远山这么一说,心里瞬间有些不安。
她那个哥哥心里装的人,该不会……是顾念吧。
“也是,之前有段时间他倒是和那个女明星苏婉清走的挺近,但是好像也只是认识而已,而且后来那个苏婉清还因犯罪被判了。”
“我倒是知道些,对了,你哥现在还住在港岛壹号?”
“嗯。”沈知微点了点头,“他一直住那儿,偶尔回家,不过最近我妈回来了,他应该都在那儿躲清净呢。”
程远山喝着咖啡若有所思。
临走的时候,程远山和沈知微约定了时间。
她拎起包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程远山一眼:“学长,我哥要是真谈恋爱了,他要是带人来见你,你记得告诉我一声。”
“好。”
——
顾念刚把车停稳,手刹拉起来的时候,手机就响了。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接过门卫递过来的探访记录本,一边低头签字一边接起来:“怎么了,阿豪。”
“Madam,刚刚有一个女的过来给你送了样东西。”
顾念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谁啊?”
“她说她叫林恬。”阿豪说,“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很斯文,还问了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顾念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收紧了一下,莫名的恐惧涌了出来。
她低头在访客登记表上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回桌面,门卫室的电扇嗡嗡地转着,把一股闷热的风吹到她后颈上:“哦,她送了什么?”
“好像是一个香薰礼盒。”阿豪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包装挺精致的,粉色的盒子,打了个蝴蝶结,刚刚方晴偷偷给你拆开了,放你桌上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方晴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喊:“明明是你拆的!”
“你瞎说!我拆的是盒子,你凑过来看的!拆的内包装。”
“你俩别吵了。”顾念说,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行,我知道了。”她说。
电话挂断,顾念突然回忆起这两天林恬的电话轰炸。
“阿念……你最近在忙什么啊,怎么一直不接我电话呢?”林恬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但也不算重,更多的是一种担心。
“……你有什么事吗?”
“上次说想约你吃饭的,但一直联系不上你。”
“哦……我最近确实有点忙。”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暂时还不好说,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再约你。”
“阿念,你是不是在躲我?”
“林恬,”顾念开口:“你现在来香港工作了,应该专注在自己的生活上,交朋友、适应新环境、把工作做好——这些都比请我吃饭重要。”
“我知道的。”林恬的声音低了一些,但难掩失落:“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好像不太想见我,上次在学校碰到你也是,说了几句话你就走了。”
“……”
顾念回过神来,额头有些细汗,她擦了擦,然后就直接进门。
她在会客室桌子的一侧坐下,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姿态放得松了一些。
没多久,方儒就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教导所制服,袖口被仔细地卷到小臂中间,他的头发剃成了板寸,比卷宗照片里瘦了不少。
他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双手贴着裤缝站了两秒,才抬眼看向顾念:“顾警官。”
“坐吧。”
方儒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看着顾念的神情有些紧张,被顾念识出。
“方儒,你别紧张,今天过来就是想再问你几个问题。”
方儒的喉结动了一下:“好。”
“谭雨晴死的那天,你也在场,你都看到了什么?”
方儒怔了一下。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想要找答案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我记不太清了。”
“那你记得什么呢?”
“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顾念没有催他,她翻开庭审文件:我记得你说你当时跟赵恒他们一起,你们几人发生了口角,谭雨晴吓得心脏病发,赵恒和你是在她死亡后,才用匕首捅了她几刀,看看她有没有死,是这样的吗?”
方儒点了点头,幅度不大:“是的……”
“你确定,”顾念的声音没有变高,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是谭雨晴先猝死,赵恒再捅的刀?”
方儒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一下,他心里清楚面前的这个Madam和之前审讯他的警察不一样。
她好像更犀利一些,一眼就能将他看穿。
最后他抬起眼来,看着顾念:“我……我确定。”
“那你确定,只有赵恒和你两个人捅了刀,没有其他人参与?”
“没有。”
“方儒,其实我有一点好奇。”她说,语气放得更轻了,像在问一件她真的不太明白的事,“你说她都死了,你们几个人不但不害怕,还非要要捅她,为什么?”
方儒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因为赵恒想要泄愤……她骂了他,起了口角,只是想着反正人也死了,捅两刀应该没事。”
“那你呢?”顾念问,“你为什么要捅她?你跟她关系也不好?”
方儒的呼吸沉了一下:“我……是赵恒让我这么做的。”
“他强迫你的?”
“嗯……他命令我的。”方儒的声音在“命令”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你怕他?还是说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让他来威胁你。”
方儒没有继续说话,他的眼神逃避:“Madam,我能说的那边在法庭我都说了。”
“我知道。”
“……”
“我只是想亲耳再听你说一遍,对了,你知道最近谭雨晴可能会进行二次尸检嘛?”
方儒的眼神怔了一下。
“如果二次尸检,绝大可能性会推翻之前的证据,你要知道,如果谭雨晴不是因为心脏病发死的,你们的罪行会更重一点,是故意杀人罪,根据香港条例……”顾念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她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我……”
“方儒,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撒谎,从我进来的那一刻起,你的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难道说赵恒犯了错,你也要跟着陪葬吗?你知道杀人……到底是什么罪行吗?”顾念站了起来,俯身看着他。
“我不要,是赵恒说……他说他爸认识人,会帮我们摆平的,他说只要我们对好口供,就不会有事。”
他抬起眼来看着顾念,眼眶边缘有一点很淡的红:“我只是想这件事赶紧过去,我不是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