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亮的光从缝隙里挤了进来。
她侧过头，才发现顾念居然趴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那睡姿一看就很不舒服。
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的，不落枕手也得麻了。
顾念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一件深灰色T恤，领口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
沈知微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睡着。
输液管已经拔了，手背上的胶布还在，贴着那块青色的针孔痕迹。
头不沉了，身体如同焕然一新。
她动了动手指，床单发出的那一点细微响声，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顾念的眼睛睁开了，像是闭着但没睡着，只等那个声音确认她醒了。
“你醒了。”顾念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嗯。”
“头还晕吗？”
“不晕了。”沈知微侧过头看着她，“你一直在这儿啊？”
“嗯。”
“没睡？”
“睡了，刚刚……”
沈知微没有再问。
她看着顾念，她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被手撑过的痕迹。
“几点了？”
“快七点了吧，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点吃的。”
顾念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鸡蛋和一杯豆浆，“要不先吃个鸡蛋垫垫。”
沈知微没有立刻接，看着那鸡蛋反而轻笑了两声：“你什么时候下去买的？”
“五点吧……我也记不清了，食堂刚开门的时候。”
沈知微看着她，看了几秒。
她伸手拿了一个鸡蛋，咬了一口，“顾念。”
“嗯。”
“你昨天是不是打人了？”
顾念嗤笑一声：“他们能算人吗？”她低头继续剥鸡蛋。
“再说了，我也没打重，只是……稍微教训了他们一下。”
沈知微靠着枕头，停了几秒：“我是怕你受伤。”
顾念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光：“放心。”
这两个字短，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说“我没事”或“我打得过”，她只是想告诉沈知微，我很好。
“那三个男生，已经被抓进去了，警察那边正在处理。”
“嗯。”
“他们是外校的，应该跟上次拦你的几个人也有点关系，不过，你放心，警察会调查的。还有，你们班那个给你递水的女生，也被带走了，我想，她大概是保不住学籍了。”
“好……”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没有想要给那个女生求情的意思。
一个人犯下过错，就要为她犯的错负责。
否则，她只会心存侥幸，再次行凶。
顾念看着发呆的她。
满眼担忧。
“你这么引人注目，真的很让人担心。”
沈知微笑笑：“那我现在不是没事吗，况且，我还有未来Madam的保护。”
顾念被气笑。
“那我也不能二十四小时都在你身边吧？”
……
“是啊，你也不能二十四小时都在我身边啊。”
KTV里的香薰机还在运作，那股甜腻的气味像一条会让人失去理智的毒蛇。
“这是用来催情的。”蒋国雄在他的耳边说，“配合上你刚刚喝的茶，效果刚刚好。”
她的目光开始失焦，天花板上的灯在她眼前化成了一圈模糊的光晕。
她侧过头，看到蒋国雄站了起来，他在她面前弯下腰，正在脱裤子。
沈知微这才知道，自己确实是被做局了。
从那天见到苏婉清开始，她就计划好把自己卖给这个所谓的幕后大佬。
暗紫色的灯光，变得如此的刺眼。
蒋国雄的手指落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想抬手，但手指好像失去了触感。
“沈小姐，果然是倾国倾城啊，女法医，我还没玩过呢，有意思，我喜欢。”
他的呼吸落在她脖子上，温暖的，混着酒精和香薰的气味。
“沈小姐，你真的是个绝色啊。”
此时的沈知微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恶心，好恶心的男人！”
过去警校的回忆在不断闪回。
是顾念的那些话。
“沈知微，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引人注目。”
“我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呆在你的身边。”
“沈知微，我想说……我可能喜欢你。”
他的手指从她肩膀滑下来，落在她腰侧，黏腻恶心。
她感觉到了重量，隔着衣料，压在她大腿上的，膝盖的重量，他的膝盖已经抵在她腿侧了。
靠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的手滑进了口袋里，摸到了那只针管。
…
顾念带着那条走路还不太利索的左腿，和阿豪赶了过来。
他们出示警官证强烈要求后前台才透露出沈知微的包厢号。
女人在前台磨磨唧唧的，一直想找话拖延，顾念没等她开口，直接亮出证件：“香港重案组，现在需要你的配合，立刻打开电脑监控，我们在找这个女人。”
前台的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瞬：“……我们这边客人比较多，我不太确定你说的是哪一位。”
“我再问一遍，她进了哪个包厢？”
“Madam，我们是正规场所，客人**……”
顾念打断她，“你现在告诉我她在哪个包厢，我上去带人走，你再拖一分钟，里面发生什么事，你就是包庇。”
前台的手从键盘上移开了：“……我没有看到你说的那个人。”
顾念看着她：“那你认识苏婉清吗？”
前台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被一个名字碰了一下。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对吗？”顾念的声音不高不低，“她现在就在我这个案子的名单上，你帮她瞒这一下，如果她进去了，你也是同伙，知道吗？”
前台张了张嘴，目光从顾念的脸上移到阿豪脸上，像是在找一个能让她说“不”的理由。
她没有找到。
她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888包厢。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
顾念转身就走。
阿豪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前台，生怕她通风报信。
但她没有拿手机，只是把电脑屏幕转开了。
顾念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她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左腿每走一步都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放慢，像在用一种已经习惯了的方式把那条腿当作一条普通的腿来用。
每走一步，她都在心中默念：“沈知微，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千万……”
可刚到门口的时候，她却突然停了一下。
对那扇门，她想开又害怕。
害怕……看到不好的东西。
“Madam。”阿豪唤了她一声，才将她唤醒。
顾念的眼神一下子坚定了，那眼神仿佛再说：“沈知微你最好没事，如果你出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终于，她用力推开那扇‘888’的大门。
可是面前的场景更加让她震惊！
阿豪紧随其后，眼睛瞪得贼大，只见一个男人正在被沈知微揍的嗷嗷叫。
“……沈…法医。”
只见蒋国雄被打的趴在地上，沈知微用膝盖死死地压着他，一边用手里的包包扇他，一边嘴里骂着：“让你吃老娘豆腐！让你占老娘便宜！”
蒋国雄的衣着全都散了，上面还有一大片红酒渍！
衫扣子崩了三颗，领口歪到肩膀，露出半截皱巴巴的背心。
额头也已经流下一些血渍。
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毯，努力把自己撑起来，但沈知微的膝盖还压在他背上，“救我啊……Madam……救我。”
他伸出手，朝顾念的方向伸过去，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像在抓一根并不存在的绳索。
但是沈知微打过瘾了，丝毫没有想要停手的意思。
这样的沈知微，顾念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和阿豪同样感到吃惊地站在原地。
她见过沈知微坐在实验室里写报告的样子，也见过她端着咖啡靠在法医中心走廊窗边的样子。
就是没见过她左手按着一个男人的后颈、右手拎着包打人的样子。
沈知微手里的包又落了下来，铆钉在他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谁让你叫了？！”她的语气像是在训一条不听话的狗。
没错，甚至在她心里，这人连狗都不如。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顾念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刚看完一场超出预期的表演之后的意外：“……你打完了？”
“打完了。”沈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顾念和阿豪，像是刚意识到他们站在这里一样：“哎，你们怎么来了？”
“怕你出事。”顾念的声音很轻。
“出事？”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蒋国雄，“出事的好像不是我吧。”
“这人谁啊？”顾念问。
沈知微看了眼趴在地上的蒋国雄，带着怒气说：“好色之徒。”
随后她又调整了口吻说：“应该是苏婉清的上家，也可能是福德堂幕后真正的老板蒋国雄。”
顾念看着地上的那个男人，唤了一声阿豪：“阿豪，叫人来，把他带走。”
“是，Madam。”
“苏婉清呢？”
“走了有一会了，她以为我中了迷药，觉得我肯定得被蒋国雄拿捏，就很放心的走了，不过按照时间推算应该还没走远。”
“迷药？”顾念皱起眉头，又是迷药，“妈，的，他居然对你用迷药。”
“嗯，应该在那个香薰里，但是好像得配合这壶茶一起，才会起药效。”
“那你怎么……”
沈知微摇摇了手里的针管，笑着说：“我给自己扎了一针。”
顾念看着那支针管：“……你还随身带这个？”
“以防万一嘛。”沈知微把针管收回口袋里，“再说了，法医出外勤，带点东西防身，不算违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