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予琛洗了澡,穿着睡衣走过走廊,推开了陆柏年卧室的门。
陆柏年正靠在床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台灯的光笼着他半个身子,把他整个人照得柔软而安静。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越过眼镜的上沿看着陆予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走过来。
陆予琛走过去,从另一边上了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子已经暖了,有陆柏年身上雪松和咖啡的味道。他把枕头拍松,侧过身,面对着陆柏年。陆柏年低头看了他一眼,把眼镜往下推了推,继续看文件。
“你在看什么?”陆予琛问。
“启德的补充协议。”
“周末还看?”
“下周要用。”
陆予琛伸出手,把文件从他手里抽走了,放在床头柜上。陆柏年的手空了,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被子上。
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陆柏年透过镜片看着陆予琛,目光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我拿你没办法。
“陪我。”陆予琛说。
陆柏年看了他两秒,伸手摘下眼镜,放在文件旁边,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银色的河。
他在黑暗中侧过身,面对着陆予琛。两个人在很近的距离里对视,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清彼此的脸。
陆予琛伸出手,摸到了陆柏年的脸。黑暗中他的手指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陆柏年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温热而缓慢,拂在他的指尖上。
“柏年。”陆予琛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嗯。”
“你今天还没有亲我。”
沉默。黑暗中,陆予琛感觉到陆柏年动了一下,靠近了一些。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然后嘴唇贴了上来。
和白天那个被周姐撞见的吻不一样。
白天那个吻是猝不及防的,是陆柏年先动的,是嘴唇贴着嘴唇、浅尝辄止的。
和走廊上那个吻也不一样,是陆予琛先动的,是急切、带着些许青涩的。
现在这个吻很慢,慢到像是陆柏年在用嘴唇丈量他嘴唇的每一个角落。从唇角到唇峰,从上唇到下唇,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像一个在临摹一幅重要画作的人。
他的唇很软,带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和属于他自己的温度。陆予琛闭上眼睛,手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上,指腹贴着他的喉结,感受着那个部位随着吞咽而上下滚动的触感。
陆柏年吻了很久。久到陆予琛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那片温热里了。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地探了一下。
陆予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微微张开嘴唇,让那个试探更深入一些。陆柏年的舌滑进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太近了。
近到他能尝到陆柏年嘴里的味道,近到他能感觉到陆柏年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近到他能听到陆柏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陆予琛的手从他的脖子上滑下去,滑过他的肩膀,滑过他的手臂,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在被子下面,在黑暗中,在彼此的呼吸声里。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陆予琛的嘴唇开始发麻,久到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什么时候开始回应,什么时候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心跳和心跳重叠在一起。
陆柏年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滑到他的后背,把他往自己怀里拉。他们的身体贴得更紧了,胸口贴着胸口,腿缠着腿,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陆柏年终于松开了他的嘴唇,但没有拉开距离。他的额头抵着陆予琛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急促而滚烫,拂在陆予琛的脸上。
“予琛。”陆柏年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陆予琛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陆柏年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感受着那个部位因为呼吸而起伏。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跟着震动。
陆柏年的心跳也很快,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传到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跳汇成同一个节奏。
“我爱你。”陆予琛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含混而清晰。
陆柏年没有说话。他的手从陆予琛的后背滑到他的腰侧,停在那里,掌心贴着他的腰。皮肤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他把陆予琛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动,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陆予琛从陆柏年的颈窝里抬起脸,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湿的,亮的,像一个下了很久很久的雨之后,终于放晴的天空。
“柏年。”陆予琛又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柏年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他的眼底跳动,像两簇安静的火焰。“在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陆予琛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笑了,他的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以后不用等了。”陆予琛说,“以后每一天,你都可以这样。”
陆柏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大到他的眼尾出现了细小的纹路,大到他的眼睛里有了泪光。
他把陆予琛拉近,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是他的眼睛,然后是他的鼻尖,最后是他的嘴唇——一个短短的、轻轻的、像是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开始的吻。
陆予琛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在月光里,在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中,他觉得自己终于到家了。不是太平山顶这栋三千尺的豪宅,是这个人的怀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彼此的怀里睡着了。没有梦,没有醒,一觉到天亮。
陆予琛先醒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到陆柏年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被他枕在头下。
睡着的陆柏年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很多,眉头没有皱着,嘴唇没有抿着,整个人是舒展的、松弛的。
陆予琛看了他很久,然后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个早安。
陆柏年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陆予琛又亲了一下,这次久了一点。
陆柏年的眼皮动了好几下,终于睁开了。
四目相对,很近。
晨光里,陆柏年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陆予琛的脸。他看着陆予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陆予琛的头按回自己的肩窝里。
“再睡一会儿。”陆柏年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陆予琛靠在他肩窝里,笑了。
“柏年。”
“嗯。”
“早上好。”
陆柏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把陆予琛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一个无声的回应。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阳光从缝隙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
周姐在楼下煮粥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蒸笼里的白糖糕应该已经开始冒热气了。
他们又躺了半个小时,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看时间。就那样靠着,抱着,在彼此的体温和呼吸里,慢慢地、慢慢地醒过来。
陆柏年先起了。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还躺在床上的陆予琛。晨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让他的整个人看起来不太真实,像一幅画。
“下去吃饭。”他说。
陆予琛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陆柏年握住,把他从床上拉起来。陆予琛顺势靠在了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赖了一会儿。
“你再这样,粥凉了。”陆柏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被他压在喉咙深处的、不肯承认的温柔。
“凉了你再热。”
陆柏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陆予琛的后背上慢慢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拍了好一会儿,陆予琛才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陆柏年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像着了火。
陆予琛踮起脚尖——他不需要踮脚,但他想这么做——在他红透了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走吧。”陆予琛说。
他们牵着手下楼。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并排着,靠得很近。
周姐在餐厅摆碗筷,看到他们牵着手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笑了一下,说:“今天煮了皮蛋瘦肉粥,还有少爷爱吃的虾饺。先生,你的咖啡在桌上。”
“谢谢周姐。”陆柏年说。
他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因为杯子里不是黑咖啡,是加了牛奶的。他看着杯里的咖啡,又看了一眼正在对面坐下来的陆予琛,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