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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失控

一个周日的下午。

那天陆予琛难得没有工作,陆柏年也推掉了所有应酬。两个人在家待了一天,上午在客厅看书,下午在院子里喝茶。

凤凰木的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偶尔飘下来,落在茶桌上,落在陆柏年的肩膀上。

陆予琛伸手把那片花瓣从他肩上捏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又伸手把他鬓角一根翘起的白发按了下去。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陆柏年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手凉。”

“你手才凉。”陆予琛把手缩回去,搓了搓。

“我是说你手凉,回去加件衣服。”

“不冷。”

“不冷手为什么凉?”

“你摸我手了?”

陆柏年没有回答,转过头去看院子里的凤凰木。但陆予琛注意到他把端茶杯的手换成了左手,右手垂在身侧。

陆予琛偷偷笑了一下,伸手过去,握住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陆柏年没有躲开,也没有握紧,就那样让他握着。两个人的手在茶桌下面交握在一起,阳光照不到,风也吹不到,但很暖。

傍晚的时候,周姐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陆予琛站在旁边看。他不是在学做菜,是在等陆柏年下楼。

陆柏年上去换衣服了,说换好就下来。陆予琛等了五分钟,觉得有点久,就上楼去找他。

卧室的门开着,陆柏年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两件衬衫,在犹豫穿哪件。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内衣,头发还没有梳,有几缕散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硬,甚至有些居家的柔软。

陆予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穿左边那件,深色的好看。”

陆柏年看了他一眼,把左边那件深蓝色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他系扣子的时候,陆予琛走过去,伸手帮他系。

陆柏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让他系。陆予琛从最下面一颗开始,一颗一颗地往上系。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

陆柏年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胸前移动,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

系到最后一颗的时候,陆予琛没有停下来。他的手从纽扣上移开,顺着陆柏年的衣领往上,停在了他的脖子上。指腹贴着他的喉结,感受着那个部位随着吞咽而上下滚动的触感。

陆柏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予琛。”他的声音有些低。

陆予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所有的东西——陆予琛眼睛里毫无保留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人烧穿的光,和陆柏年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正在碎裂的冰。

陆柏年先动的手。他抬起手,捧住了陆予琛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他拉近,吻了上去。

结结实实的,嘴唇贴着嘴唇。

陆予琛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等到。但当陆柏年的嘴唇真的贴上来的时候,他还是被击中了,被那种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烟草味的触感击中了。

他闭上眼睛,手从陆柏年的脖子上滑到他的肩膀上,攥住了他衬衫的布料。

陆柏年吻得很轻,很慢,他的嘴唇在陆予琛的唇上辗转,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像怕用力了会碎,像怕太快了会错过。

陆予琛回应了他,微微张开嘴唇,含住了他的下唇。陆柏年的呼吸重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从陆予琛的脸上滑到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按得更近了一些。

他们吻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陆予琛分不清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会从胸腔里蹦出来。陆柏年的心跳也很快,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到了他的胸口。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是碗碎在地上的声音。清脆的,尖锐的,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个被时间和空间遗忘的瞬间。

陆予琛猛地睁开眼,转过头。

周姐站在卧室门口,手里原本端着的果盘已经掉在了地上,苹果和橙子滚了一地。她的眼睛瞪得比那些水果还大,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到另一种他看不太明白的东西,在几秒钟之内变换了好几次。

三个人僵住了。

陆予琛的手还攥着陆柏年的衬衫领口,陆柏年的手还插在他的头发里。他们的嘴唇都是红的,呼吸都还有些急促,两个人的动作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们刚才在做什么。

周姐先回过神来。她低下头,蹲下去捡地上的水果,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敲门了,我敲门了你们没听到,我不是故意的——”

她捡水果的手在发抖。苹果从她手里滑出去,又滚远了。她追过去,膝盖磕在了门框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但她没有停,捡起来,抱着水果,站起来,退出了卧室。

周姐慌了,慌得像个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秘密的孩子。

门被她从外面带上了,发出一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咔嗒声。

卧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楼下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窗外风吹凤凰木的沙沙声。

陆予琛和陆柏年对视了一眼。陆柏年的表情……他说不上来。

陆柏年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耳朵——那两只从昨天起就没怎么退过红的耳朵——此刻已经红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陆予琛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肩膀在抖,因为他停不下来。因为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姐蹲在地上捡苹果的画面,和陆柏年此刻红得像要烧起来的耳朵。他笑着笑着,靠在了陆柏年的肩膀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还笑。”陆柏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被他压在喉咙深处的、不肯承认的窘迫。

陆予琛从他肩窝里抬起脸,看着他。陆柏年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暖的,软的,像一个在努力维持严肃但其实已经绷不住的人。

“你的耳朵,”陆予琛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廓,“红得像个西红柿。”

陆柏年把他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握在手心里。“下去。”他说。

“下去干嘛?”

“跟周姐解释。”

“解释什么?”

陆柏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陆予琛看着他的表情,在心里笑了一下,然后收起了脸上的笑,认真地看着他。“你不用解释。我也不用解释。我们在一起了。这就是事实。谁看到都一样。”

陆柏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在陆予琛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打气。“走吧。下去吃饭。”

他牵着陆予琛的手走出了卧室。

走廊很长,从卧室到楼梯口要经过一个拐角。陆柏年走得很慢,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陆予琛觉得自己的骨头在被一点一点地压缩。

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笑。陆柏年,香港地产界的铁腕人物,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此刻握着他的儿子的手,像一个要去见家长的高中生。

他没有处理过这种事。他的经验里没有任何一条可以告诉他——被你儿子的母亲临终前托付照顾你儿子的老阿姨,撞见你和自己的儿子接吻,该怎么办。

陆予琛收紧了手上的力度,忽然将陆柏年抵在走廊的墙壁上。

“予琛……”陆柏年没有说完。

在这风暴后的方寸之间,他们又接了一次吻——很长,很热烈,带着少年初尝爱情的青涩。

只不过这次是陆予琛主动的,他轻轻拉下比他高半个头的父亲,让身前之人微微低头迎合他的索求。

彼此的热度透过衣服,在一阵剧烈的心跳中纠缠。

最后是陆予琛先分开的,分别时唇间拉出一道银丝,陆柏年垂眸看着他,又十分不舍的追上去啄吻几下。

他们下楼的时候,周姐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脚步声,她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但她没有转身,继续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

陆柏年在厨房门口站住了。陆予琛站在他旁边,手还被握着。

“周姐。”陆柏年叫了一声。

周姐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先生,饭马上好。你们先去坐着。”

“周姐,”陆柏年又叫了一声,“刚才的事——”

“我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周姐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们。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撞见了那种场面的人。“先生,我在这家做了二十三年。我看着少爷出生的,看着太太走的,看着先生一天一天地在书房里坐到天亮。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

她的目光从陆柏年脸上移到陆予琛脸上,又从陆予琛脸上移回陆柏年脸上。她看了很久,久到陆予琛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太太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周姐的声音有些哑,“她说,周姐,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不是靠你做饭,是靠你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别一个人扛着。看着他们别把什么都闷在心里。看着他们好好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太太要是还在,她不会怪你们的。她只会心疼。心疼先生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心疼少爷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她只会说——你们好好的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陆予琛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周姐,看着这个在他家做了二十三年、看着他长大的老妇人,看着她脸上的泪和眼底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以后不会让你担心了。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柏年松开了他的手。陆予琛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有。他走到周姐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下,很轻,像一个儿子拍母亲的那种拍法。

“周姐,”陆柏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谢谢你。”

周姐哭得更厉害了。她用围裙擦了擦脸,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不急不缓,稳稳当当。

“去坐着吧,汤好了,饭也好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了下来,“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少爷爱吃的。还有清蒸鲈鱼,先生爱吃的。还有一锅莲藕汤,炖了一下午了。”

陆予琛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抱了周姐一下。很短,像儿子抱母亲的那种抱法。周姐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她放下刀,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带着笑,“多大了还撒娇。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陆予琛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周姐的背影。她切菜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肩膀的线条还是那么直,和二十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模一样。但她切着切着,又用围裙擦了一下脸。

那天晚饭,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红烧排骨,清蒸鲈鱼,一锅莲藕汤,一碟炒时蔬,两碗米饭。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周姐多盛了一碗汤放在陆予琛旁边,说“少爷多喝点,最近瘦了”。和每一次一模一样。

她给陆柏年夹了一块排骨,说“先生也多吃点,别光喝咖啡”。和每一次一模一样。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吃了一口饭,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在笑。那个笑容很温暖,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像深夜里的一盏灯,像一个人在告诉你——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事的。

吃完饭,陆予琛帮周姐收拾了桌子。她在水槽边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很安静。

“少爷。”周姐忽然开口了。

“嗯。”

“先生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会说话。他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闷着闷着就闷坏了。你多跟他说说话,他不回你你也说,他听着的。”

陆予琛手里的碗擦完了,放进了柜子里。“我知道。”

“还有,”周姐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也是。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学他。”

陆予琛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周姐看着他,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有光,有二十三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所有东西。

那天晚上,陆予琛和陆柏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和每一天一模一样。但陆柏年的手放在沙发上,在陆予琛的肩膀后面。陆予琛往他那边靠了靠,让那只手从肩膀后面落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陆柏年没有抽回去,就那样搭着,手指偶尔在他的上臂轻轻敲一下,没有节奏,没有意义,只是敲着。

“柏年。”陆予琛叫了一声。

“嗯。”

“周姐说让你多跟我说说话。说你不会说话,闷着闷着就闷坏了。”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她跟你说的?”

“嗯。”

陆柏年又沉默了几秒。“她跟你说了,你就跟我说。你说了,我听着。”

陆予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昏黄的光晕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是暖的,软的,像一个在努力学着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表达爱、怎么把那些闷了太久的话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人。

“柏年。”

“嗯。”

“我爱你。”

陆柏年的手在他肩膀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侧过头,看着陆予琛。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经历过那么多事的人的眼睛。

“我也爱你。”陆柏年说。

这四个字,直接的,坦白的,没有任何修饰和遮掩的。陆柏年说“我也爱你”。

陆予琛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也在笑。他哭着笑着,把脸埋进了陆柏年的怀里。陆柏年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慢慢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拍他睡觉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姐从厨房出来,看到沙发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脚步轻了一下,转身回了厨房。她把厨房的灯关了,把自己的围裙挂好,从后门走了。

走之前,她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先生,少爷,我明天早上七点来。粥在锅里温着,白糖糕在蒸笼里,咖啡豆在柜子里。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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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失控